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得了恶性脑病狠心的离开了我和父亲。
母亲去世后,家也没有了家的样子,特别是我,饿肚子是常有的事,邻居婶子看我可怜,常常让我放学后去她家吃饭,可是,那个时候家家都不宽裕。
父亲一下子老了许多,家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馨。
![]()
13岁那年,父亲下班回来突然带回来个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的女人,父亲叫住我,小飞,这是你秀娟阿姨,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记得母亲去世的那年我去外婆家,舅妈们都告诉我,以后我父亲再娶的女人就是坏女人,就是后妈,后妈没有对继子真心好的。我都记在了心里。
尽管女人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说心里话,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当然也不会买她的账。
我没有说话,轻蔑的跑开了,父亲在身后大声喊,王小飞你还长能耐了呢。那女人,却小声和父亲说,别大声说孩子,孩子还小。
从那天起,我在也没有饿过肚子,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会在父亲发工资钱宽裕的时候给我做好吃的,还会把家里的好吃的都紧着我。
上学的时候,她会给我拿零用钱,从来没嘞着过我,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正视过她,我觉得那些钱都是我父亲挣的钱,我花是应该的。
我从来不会对她心存感激。因为我怕她取代了我母亲在我父亲心里的位置。我更怕我被她的好沦陷了,喊她妈妈,那样我就对不起我的亲生母亲了。尽管这样,她也没有任何的怨言,对我还和自己孩子一样亲,一样心疼。
![]()
上了高中,我住校了,她会给我做好多好吃的,让父亲上班的时候腾下时间坐车给我送过去,父亲提着用棉垫子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饭盒,打开饭盒的时候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盒是豆角烀饼,说心里话,都还没有凉。父亲说:“秀娟你姨这几天感冒了,昨天后半夜为了给你烀排骨凌晨三点多就起来了,后来又做了豆角烀饼,他说这都是你爱吃的,你就叫她妈又能怎么样啊?你也长大了,她也尽心尽力饿照顾你这么多年。”秀娟也是个苦命的人,他前夫家暴,她流产后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疼。
父亲的话,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着疼了几下。
父亲在我上高二那年得了肝病,我放假回家,她们却骗我说干活用力抻着了。
父亲离开是在秋天,那时我刚上大学不久,突然接到继母打过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医生对父亲摇了摇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
继母站在病房门口,身子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扶住了她,喊了声“妈”她愣了下,随即恢复平静,我看着她泛白的鬓角,眼角深深的皱纹,她老了。来我家十几年,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喊她妈。
我和继母被医生喊过去,告诉我们,我父亲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会一会儿不如一会儿的直至生命的尽头。
父亲最后拉着继母的手要说话,可是已经听不清他想说什么,继母把耳凑近父亲,才能听得到说:“秀娟小飞是个孩子,替我照顾好他”。继母含泪点头。
父亲又把眼神投向我,我也把耳朵凑近他去仔细听,听你继母的话,好好读书。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耷拉了下去。
父亲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继母,去了父亲的医药费什么的,家里没有什么钱了。上学走的时候,继母把家里仅有的钱都给我拿着做了生活费。
大学毕业,我在城里找到了工作,安了家。妻子小曼是本地人,我们结婚时,继母站坐在家长位置笑着,但眼睛里总有一丝小心翼翼。
儿子出生后,小舅子媳妇正在怀孕,岳母来不了。继母来帮着照顾媳妇和儿子,她带着自己腌的咸菜、织的小毛衣从老家专程赶来照顾妻儿,真是尽心尽力。
![]()
后来儿子上了幼儿园,继母就张罗回老家,我和妻子不愿意让她走,怕她一个人生活太孤独,可是她却说她想回老家好好陪陪父亲。
我和妻把继母送回了老家,我其实对她满是感激与愧疚,可是,我依然没有喊她妈,我张不开口。
老房子是后来我上高中父亲和继母买的,不大,但充满他们的回忆。
临走的时候,我说:“阿姨,我每月给你转一千元生活费吧!不然您怎么生活?”她怯生说“不用,我能行。”继母是农村户口,根本没有生活来源,也没有劳保,父亲活着的时候一度想给继母交劳保,可是为了供我上大学一直都没有余钱,劳保也没有交上。
继母说:“我还能打点零工啥的挣点生活费。”
“别挣了,这是应该的。”我说得坚决。其实我知道,她这个年龄打工也不好打。
其实,我只是嘴硬,我有时莫名的心疼继母。
从此,每月五号,我都会准时转账。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候几句,但通话往往不超过三分钟。
“阿姨”,
“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你。”
“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别担心。”
“那好,我挂了。”
“好,你忙。”
这样的对话,每月重复。
![]()
有一次,小曼说:“你对阿姨是不是太冷淡了?她照顾你这么多年,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又照顾我们的孩子,还照顾我,她比你的母亲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没有生你。可是,她爱你。”
我的心在滴血,我很矛盾,我觉得我真的对不起继母。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继母是个好女人,从我十三岁那年来到我家,照顾我和父亲,父亲在世时,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结,觉得如果父亲不是那么快就再婚,也许对母亲的思念会更长久一些。
去年春天,继母病倒了。邻居打电话来说,她在菜市场突然晕倒,被送到了医院。
我请了假赶回去。病房里,她躺在白床单上,显得格外瘦小。看见我,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姨,别动”。我按住她,“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高血压。”她轻描淡写。
医生却把我叫到办公室,“你母亲是晚期肺癌,已经扩散了。”
我愣在原地,“肺癌?”
“是的,她自己知道,但拒绝化疗,只肯吃药控制。”
![]()
回到病房,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在我生命中存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花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虚弱。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笑了笑,“孩子,告诉你有什么用?白白担心。”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个月的转账,我多转了一千,她第二天就把多余的钱退了回来,附言写着:“孩子,够用了,别多给。”
继母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半年后,她已经下不了床。我请了护工,但每周末都会去看她。小曼和儿子有时也一起去。
儿子叫她“奶奶”,她听了,眼睛会亮起来。
有一次,我独自去看她,她正睡着。护工说她才吃过药。我坐在床边,无意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药瓶。而在药瓶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原来是那次我高一暑假回来,父亲那时还没有生病,非要拍一张全家福。我站在父亲和继母中间,父亲和继母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继母临终前那个周末,我照例去看她。她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小飞,”她罕见地叫了我的小名,“帮我从衣柜最上面拿个盒子下来好吗?”
![]()
我依言取下,是一个老旧的木盒子,桃木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这个给你。”她说,“等我走了再打开。”
我接过盒子,觉得分量很轻。
“这些年来,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你给了我做母亲的权利和快乐”!
我摇摇头,紧紧的拉住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似乎累了。我帮她掖好被角,准备离开。
“小飞,”她又睁开眼睛,“你爸爸最爱的人是你妈妈,他也爱你。我从来没想过取代谁。”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我知道。”最终,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三天后,护工打电话来说继母不行了。我赶到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最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木盒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处理完后事,我抱着木盒子回到自己家。小曼和儿子都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打开吧。”小曼轻声说。
我点点头,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转账凭证,每一张都被仔细地贴在一个本子上,旁边用工整的字写着日期和“小飞汇来的”;我大学时发表在报纸上的几篇小文章,已经泛黄;儿子出生时医院发的出生纪念卡;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小飞”。
我打开信,继母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
“小飞: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和你爸爸团聚了。别难过,我很平静。
首先要谢谢你给了我做母亲的感受,更加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每个月的一千块钱,我都给你存着,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积蓄,都存在附上的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生日。这些钱,留给我的孙子将来上学用。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我和你爸爸第一次见面,是你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天他下班,想去接你,他在单位门外,自行车车胎没了气,我那时在那条街扫街,看他着急的样子,我告诉他我手里有打气筒可以借给他用。因为我的自行车也慢跑气。当时他着急,因为你可能快放学了,他打了气候后直接就骑上车走了,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
读到这儿,我的眼眶湿了。我记得那天父亲来接我别的学生已经快走光了。我当时正因为他来晚了生气呢。
后来,我们又遇到了,他和我说了那天谢谢你。
“后来我们熟悉了,他告诉我,你母亲走后,他一度不知如何是好,是你支撑他走下去。他说:“孩子之前他妈活着的时候,穿像穿吃像吃,自从他母亲走后。吃吃不好,穿穿不好,真是跟我遭罪呀,我儿子读书好,懂事。”在他的啰嗦当中,我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和对妻子的无尽怀念。
我们在一起后,他告诉我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爸爸太快开始新的感情。其实不是的,在他心里,你妈妈从未离开。我们的卧室里,一直摆着你妈妈的照片。每晚睡前,他都会跟她说几句话。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没能陪她到老。”
“小飞,我从不奢望你能叫我一声妈妈。能和你爸爸相伴这些年,我已经很感激。他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他。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卡里的钱,除了你每月寄来的,还有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最后,请你原谅你爸爸,也原谅我。我们只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好好生活,照顾好你的家人。你爸爸和我,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
“爱你的李阿姨”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我泣不成声。
小曼捡起信看完,也红了眼眶。她拿起盒子里的银行卡,递给我,“这是妈妈的心意。”
她第一次称呼继母为“妈妈”。
我翻看着盒子里那些泛黄的剪报,都是我校期间发表的文章,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她却精心收藏着。还有儿子的出生纪念卡,她保存得如此完好。
最让我心酸的是那沓转账凭证,她从我家照顾孩子离开回老家第一个月开始,整整八年零五个月,一笔不少,全都贴在本子上,旁边是她工整的记录。
我忽然明白,这每月一千块钱,对我而言是责任,对她而言却是联系的纽带。通过这种方式,她感觉自己仍然是我们家的一部分,仍然被记得,被关心。
而我,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她。我机械地履行着义务,却从未打开心扉去了解这个爱我父亲、也默默爱着我的女人。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卡里的余额:除了我每月寄去的一千,她还添上了自己的几乎所有积蓄,总共十五万六千元。
站在ATM机前,我的眼泪再次涌出。这笔钱,是她毕生的积蓄,而她全部留给了我的儿子,她的孙子。
后来的某一天,我带着儿子去给继母扫墓。墓碑上,她的照片微笑着,就像记忆中一样温和。
我把一束百合放在墓前,“妈妈,我们来看你了。”我在心里千百遍的喊着“妈妈”
儿子学着我的样子鞠躬,“奶奶,我想你。”
![]()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如今,每个月五号,我依然会转账,只是收款人不再是她。我把那些钱单独存起来,准备将来用于儿子的教育,就像她希望的那样。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拿出那个木盒子,轻轻抚摸。它提醒我,有些爱,沉默却深厚;有些人,一直在你身边,而你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继母用她安静的方式,爱了父亲一辈子,也爱了我这个从未真正接纳她的继子一辈子。而这份爱,就装在这个普通的木盒子里,等待着有一天被我发现,让我泪流满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