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王爷已经跪了四天四夜了。”
婢女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正对镜梳妆,手中的玉梳顿了顿,又缓缓落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陛下……还没松口?”
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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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宫里传话出来,说陛下发了大火,摔了茶盏,骂王爷……鬼迷心窍。”
我轻轻“嗯”了一声,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
站起身,推开窗。
远处宫城的方向,重重殿宇的阴影,仿佛也压在了这小小的肃亲王府上空。
我知道他在那里。
我的夫君,当朝肃亲王萧景琰,正在那九重宫阙前,为了另一个女人,长跪不起。
求的,是将我——他明媒正娶、结发五载的王妃,贬为侧室。
好让他的心头挚爱,兵部尚书嫡女林婉清,成为这王府新的、唯一的、尊贵的女主人。
我与萧景琰的婚事,始于五年前先帝的一道赐婚圣旨。
那时,他是刚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风头无两的年轻亲王。
而我,沈知意,只是太医院院判沈言之女,家世清贵却无权势。
这桩婚事,于皇家是施恩,于沈家是高攀,于萧景琰……大约是屈就。
大婚那日,红烛高烧。
他挑开我的盖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厌倦。
“既进了王府,便守好王妃的本分。”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温存,没有承诺。
我垂下眼,低声应“是”。
那一夜,他并未碰我。
此后经年,大多如此。
王府很大,也很冷。
萧景琰很忙,忙于朝政,忙于军务,忙于……与他“青梅竹马”的林婉清小姐“偶遇”。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肃亲王心仪兵部尚书家的千金。
若非当年先帝突然赐婚,肃亲王妃的位置,本该是林小姐的。
我成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多余又碍眼的存在。
起初,我试过走近他。
在他深夜从衙门回府时,备好温热的羹汤。
在他染了风寒时,亲手煎药,守在门外。
在他生辰那日,绣了整整三个月,十指被针扎得密麻,才完成的一个并不算顶好的荷包。
可他从未喝过那汤。
药是下人端进去的。
荷包……我后来在林婉清腰间见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但绣工更精致,用料更名贵,底下还坠着他随身玉佩上的流苏。
我默默地收回我那个未曾送出的,锁进了箱底。
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渐渐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温顺、贤惠、努力就能跨越的。
他的心门,从未对我敞开过。
他在王府里给我应有的尊荣,却吝于给予一丝一毫属于丈夫的温情。
我只是他不得不遵从皇命娶回来的“摆设”,一个占着他正妻名分的“外人”。
而林婉清,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他们一同长大,诗书唱和,马背同行。
他会因为她一句喜欢城南的梅花,连夜策马出城,折回最早开的那一枝。
他会因她在宴会上多看了某件贡品一眼,便想方设法求来,送到她府上。
他会当着诸多权贵的面,毫不避讳地为她斟酒布菜,眼里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奢侈。
京城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我这个王妃做得有名无实,可怜又可悲。
也有人说,林婉清才是肃亲王认定的妻,我只是个迟早要被挪位置的“暂居者”。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会飘进我的耳朵。
春桃替我委屈,时常红了眼眶。
我却只是摇摇头,继续打理王府内务,侍弄我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或是翻看父亲留下的医书。
既然求不得,那便不求了。
守住自己这份已然残破的尊严,过好眼前的日子,或许便是父亲希望看到的“安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的退让和沉默,并未换来平静,反而让某些人的欲望,越发膨胀炽烈。
林婉清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入王府。
有时是以探望“知意姐姐”为名,有时是随其父林尚书来与萧景琰议事。
她总是妆容精致,言笑晏晏,看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隐隐的挑衅。
“姐姐这身衣裳,料子倒是好,只是样式旧了些,改日我让人送几匹江南新进的云锦来,给姐姐裁几身时新的。”
“这王府的花园景致虽好,但假山的摆放略显呆板,若是请南边的匠人来重新布置一番,想必更合景琰哥哥的心意。”
“姐姐管家辛苦,只是我瞧这账面似乎有些不清,不若让我身边的嬷嬷帮姐姐看看?到底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更稳妥些。”
她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对我的衣着、对王府的布置、甚至对我的管家之权,指手画脚。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
萧景琰在场时,她便越发娇柔体贴,善解人意。
“景琰哥哥,你别怪姐姐。姐姐出身太医之家,不懂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也是常情。以后……我多帮衬着姐姐便是。”
萧景琰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柔和带笑。
转而看我时,便只剩下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你为何不能如她一般懂事”的责备。
我的心,就在这一次次对比鲜明的目光中,慢慢淬炼成了一块坚冰。
不再期待,便不会受伤。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林婉清以某种方式正式进入王府,或者,直到我在这冷漠的深宅里悄无声息地枯萎。
可我忘了,人的贪心是没有止境的。
正妻的名分,才是林婉清,或许也是萧景琰,最终极的目标。
事情的导火索,发生在上个月宫中的端午宴。
宴席之上,陛下见我与几位宗亲女眷相谈尚可,随口赞了一句:“肃王妃性子和婉,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景琰有福。”
这本是寻常的客套话。
可坐在下首的林婉清,瞬间白了脸色,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嫉恨。
而坐在我身旁的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一路无言。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下车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夜风更冷:“往后宫中饮宴,你若无事,可告病不必前往。”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廊下的灯笼映着他俊美却漠然的侧脸。
“为何?”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避开我的视线,语气生硬:“婉清不喜那些场合,你既与她交好,便该多体谅。何必在人前招摇,惹她不快。”
原来,陛下随口一句夸赞,于他而言,竟是我在“招摇”,是在惹他的心上人“不快”。
原来,我连存在本身,都是一种过错。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灰心,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福身,用最恭顺的语气道:“妾身明白了。”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我那空旷冷寂的院落。
那晚之后,萧景琰有十余日未曾踏足我的院子。
我也乐得清静。
直到五日前,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王府上空——萧景琰进宫了。
不是去议事,不是去请安。
而是直入乾元殿,在陛下面前,掀袍跪下。
他求陛下开恩,以“王妃沈氏,性情木讷,出身清微,难当亲王正妃之责,且五年无所出”为由,贬我为侧妃。
同时,恳请陛下赐婚,允他迎娶兵部尚书之女林婉清为肃亲王正妃。
消息传回王府时,我正在小厨房试着做一道父亲生前爱吃的糕点。
“哐当”一声。
手中的瓷碗滑落,摔得粉碎。
雪白的糯米粉溅了我一身,也像是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感知。
春桃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了哭腔:“王妃!王妃您别吓奴婢!王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陛下定不会答应的!”
我扶住冰冷的灶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锐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五年。
整整五年。
我守着王妃的本分,打理中馈,应付人情,在皇室与宗亲间周旋,努力不给他丢半分颜面。
我容忍他心有所属,容忍他冷落忽视,甚至容忍另一个女人以未来主母的姿态在我面前张扬。
我从未有过半分行差踏错。
如今,他却要用“性情木讷”、“无所出”这样荒谬的理由,将我打入更不堪的境地?
无所出……是他从未给过我这个机会。
他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给我。
不,他不仅不想给,还要亲手将我踩进泥里,为他心爱的人铺就通往正妻之位的锦绣之路。
“他跪了多久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今日……是第五日了。”管家福伯垂首立在门外,声音沉重,“王爷水米未进,只一味跪求……陛下震怒,但王爷……意志甚坚。宫里宫外,都已传遍了。”
五天五夜。
萧景琰,你就这么爱她?
爱到可以抛弃所有颜面,挑战皇权,用这样绝情的方式,来宣告我对你而言,是多么微不足道,可以随意舍弃、践踏的存在?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我死死咽下。
“好,好一个肃亲王。”我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一片干涩,流不出泪来,“那就跪着吧。我倒要看看,陛下会不会准他所请。我也要看看,这天下人,会如何评说这位情深义重的王爷!”
接下来的两天,王府内外,气氛凝重得如同上坟。
下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而我,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所有同情、怜悯、嘲讽、好奇的目光,都隐晦或直接地投注在这座肃亲王府,投注在我的身上。
林尚书府倒是热闹起来,门庭若市,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林婉清明日就要入主王府中宫。
林婉清甚至还派人给我送了一匣子东珠,说是给我“压惊”,让我“宽心”,日后姐妹相称,她必不会亏待于我。
我看着那匣子流光溢彩的珍珠,只觉得无比讽刺。
“收起来吧。”我对春桃说,语气平淡无波,“他日若有机会,换成银钱,散给城西慈幼局的孩子们。”
春桃红着眼眶应了。
第七日,宫里的消息终于再次传来。
不是关于萧景琰的跪求有了结果,而是陛下口谕,召我入宫。
该来的,总会来。
我换上正式的亲王妃朝服,层层叠叠的绣金翟鸟纹饰,华丽而沉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后的空洞。
“王妃……”春桃为我整理衣襟,手有些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乘上驶往皇宫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这座我生活了五年的城池,一砖一瓦,熟悉又陌生。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也是坐着这样的马车,从沈家被抬进肃亲王府。
那时的心情,是忐忑,是迷茫,或许……也曾有过一丝对未来的微末憧憬。
而今,同样是这条路,却像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乾元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宽阔庄严。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殿前丹陛之下的身影。
萧景琰。
他背对着我,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身形因长久跪地而产生的僵硬和萧索。
原本挺括的亲王袍服,下摆沾满了灰尘,皱得不成样子。
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五天五夜,水米未进,风吹日晒。
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矜贵傲然的肃亲王,此刻竟如此狼狈,却又如此……固执。
为了林婉清,他果真是什么都舍得,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
裙裾拂过地面,未曾有半分停留。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倏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复杂,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辨明的情绪。
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踏上冰凉的汉白玉台阶。
走向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沉重无比的殿门。
内侍通传后,殿门缓缓开启。
我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思绪,低眉垂目,步履平稳地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暗,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弥漫在空气中。
御座之上,当今天子,我的皇兄(按礼法,我需称陛下),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面容与萧景琰有三分相似,但更显威严深沉,眼神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臣妇沈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我依礼跪下,伏地叩首。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陛下。”
我起身,垂手侍立,依然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角落鎏金蟠龙铜漏,发出规律的滴水声,更衬得这寂静令人心慌。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肃亲王所请,你已知晓?”
“是。”我声音平稳。
“你有何话说?”
我再次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冰冷的金砖透过皮肤,寒意直抵心底。
但我开口,语气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圣心独断,臣妇……并无话说。”
我没有哭诉,没有辩白,没有求情。
因为我知道,在那样的决心面前,我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徒惹人笑。
我的顺从,或许还能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残存的体面。
皇帝似乎沉默了一下。
“沈知意,”他唤了我的名字,而非“肃王妃”,“你父亲沈言,曾任太医院院判十余年,医术精湛,为人清正,于朕,于先帝,皆有过功劳苦劳。你入皇家五载,恪守妇道,谨言慎行,朕亦有所闻。”
我心头微微一颤,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老七此次行事,荒唐至极,有辱皇家体统,亦负你沈家。”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已罚他跪于殿前思过。只是……”
他话锋一顿。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只是他意志坚决,以命相求,言及若不能娶林氏为妻,此生再无生趣。”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家颜面,亲王尊严,乃至君臣纲常,在他眼中,竟都比不上一个女子。”
我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命相求?此生再无生趣?
萧景琰,你竟用情至深至此。
那我这五年,又算什么呢?一个可笑又可怜的注脚吗?
“朕可以下旨申饬于他,可以罚他俸禄,夺他权柄,甚至将他圈禁。”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但,然后呢?”
然后呢?
我怔住。
“朕能管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即便朕强行压下此事,他心有不甘,怨怼于朕,迁怒于你。你在这肃亲王府,日后是何等光景,你可想过?”
皇帝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然后呢?
即便陛下这次驳回了他的请求,保住了我正妃的名分。
可萧景琰的心,早已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
他今日能跪五天五夜求废我,明日就能用更激烈的方式表达不满。
一个心不在焉、充满怨怼的丈夫,一个觊觎正位、虎视眈眈的“心上人”……
我未来的日子,只怕比贬为侧妃,更加难熬,更加屈辱,更加暗无天日。
陛下不是在问我,他是在点醒我。
这桩婚姻,从里到外,早已烂透了。
强留一个名分,不过是把我自己,也绑死在这座华美的坟墓里,忍受更长久的、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清明,也随之浮现。
我缓缓地,再次叩首。
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再麻木,而是带着一种颤抖的、却异常清晰的坚定:
“陛下圣明,洞若观火。臣妇……明白了。”
“这肃亲王妃之位,于王爷是枷锁,于林小姐是执念,于臣妇……是桎梏,是煎熬。”
“恳请陛下,体恤王爷一片痴心,亦怜悯臣妇五年艰辛。”
我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模糊的威严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妇沈知意,自请下堂,求陛下……恩准。”
说完,我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不是求他驳回萧景琰,是求他放了我。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我压抑的呼吸声,和那似乎越来越响的铜漏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可想清楚了?”
“是。”我没有丝毫犹豫。
“不后悔?”
“不悔。”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皇帝沉稳的声音响起:“既如此,朕,准了。”
“拟旨。”
“陛下。”我忽然再次开口,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嗯?”
“臣妇斗胆,另有一事相求。”
“讲。”
“臣妇下堂之后,与肃亲王萧景琰,愿此生……死生不复相见。恳请陛下,将此意,明载于圣旨之上。”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死生不复相见。
这是我对这五年荒唐婚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诉求。
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从此,他是尊贵的肃亲王,我是下堂的沈氏。
黄泉碧落,红尘陌路,再无瓜葛。
皇帝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准。”
“李德全,按肃亲王太妃……不,按沈氏所请,拟旨。”
“是,奴才遵旨。”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大内总管李公公,躬身应道。
我深深拜下:“臣妇,谢陛下隆恩。”
这一拜,拜别的是我五年的王妃生涯,拜别的是我对萧景琰曾有过的那一点卑微期待,拜别的,是那个在深宅中逐渐失去自我的沈知意。
当我从乾元殿走出来时,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有些阴沉。
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卷着尘土的气息。
我手中,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帛面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步步走下丹陛。
那个跪了五天五夜的身影,依然僵硬地停留在原地。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脸色是骇人的苍白,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手中的圣旨时,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
是狂喜?是期盼?是难以置信的解脱?
或许都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干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手中的圣旨,那里面,有他苦求了五天五夜、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试图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尽管那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显得无比怪异。
他想,他终于成功了。
他终于可以给他心爱的婉清,一个最尊贵、最完美的名分。
他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令他如鲠在喉的“障碍”。
他看着我,眼神里或许有极淡的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迫切,和一种“你总算识相”的如释重负。
他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身,又或者,是想对我说一句“你放心,即便为侧妃,王府也不会亏待你”之类的、施舍般的保证。
我停下了脚步。
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此刻狼狈不堪,却又眼含希冀的模样。
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死寂。
我缓缓地,当着他的面,展开了那卷圣旨。
明黄的绢帛,朱红的御印,黑色的字迹,清晰无比。
我没有读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狂喜和迫切,在我的注视下,一点点凝固。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对,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我脸上,移到了我手中展开的圣旨上。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辨认上面的字句。
距离有些远,他或许看不太清全部。
但最前面几句,以及最后那鲜红的玉玺大印,还有……那格外刺眼的几个字,想必是看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亲王萧景琰,奏请……准其所请……沈氏知意……自请下堂……恩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圣旨末尾,那力透纸背、清晰无比的八个大字之上——
“自此以后,死生不相见。”
“死生不相见……”
他无声地嚅动着嘴唇,重复着这几个字。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更加惨白。
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灰白。
他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某种坚固信念骤然崩塌的碎裂感,最后,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的空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见我。
看见了我不再低眉顺眼、不再隐忍哀戚的平静面容。
看见了我眼中,那片比这冬日寒风更冷的、再无波澜的决绝。
“不……不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嘶哑难辨,“不是这样……婉清……妃位……你……”
他语无伦次,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跪求五天五夜,求的是贬我为妾,立婉清为妻。
可陛下准的,是我“自请下堂”。
下堂,意味着我不再是他的王妃,甚至不再是他的侧妃。
我只是沈知意,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陌生女人。
而“死生不相见”,更是斩断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形式上的联系。
这圣旨,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以一种他从未想过、也无法接受的残酷方式,劈开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要的,是左拥右抱(哪怕他不愿承认),是享齐人之福,是让挚爱登上正位,同时将我打入更卑微的境地,或许还能彰显他的“仁慈”和“不忘旧情”(尽管这旧情薄如纸)。
可他得到的,是彻底的失去。
失去我这个他从未珍惜,但早已习惯其存在的“王妃”。
更重要的是,这圣旨,这“死生不相见”的御笔亲书,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将他这五天五夜的苦求,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情深义重,他是贪得无厌,是欺凌发妻,是逼得结发之妻宁可自请下堂、死生不见,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瓜葛!
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史笔会如何写他?
而他心心念念的婉清……即便此刻陛下下一道赐婚圣旨,立她为新的肃亲王妃,她也永远摆脱不了“逼走原配”、“鸠占鹊巢”的恶名!她的王妃之位,将永远蒙上一层阴影,伴随着我的“自请下堂”和“死生不见”,成为她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不……不是这样的……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知意……沈知意!你……”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跪了五天五夜,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刚一动,便狼狈地向前扑倒,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
他顾不上疼痛,仰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濒临绝境的困兽,带着祈求,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
“你求的?是你求的?‘死生不相见’……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我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失态,看着他所有的从容、傲然、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没有痛快,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和淡淡的厌倦。
我慢慢卷起了圣旨,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不再看他一眼,抬步,从他身侧走过。
衣袂飘动,带起一丝微弱的风,拂过他僵硬的脸颊。
“沈知意!”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满是绝望和不甘。
“你给我站住!你不能……你不准走!我不准!”
我没有停留。
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身后,是他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的嘶吼,和身体扑倒在冰冷地砖上的闷响。
以及,那刚刚开启的、沉重殿门内,隐约传来的,皇帝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肃亲王萧景琰,御前失仪,咆哮宫禁,着廷杖三十,革去所有实职,禁足王府,无诏不得出。至于立妃之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
这四个字,为林婉清的王妃梦,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不确定的阴影。
而我,已不再关心。
马车启动,驶离这座囚禁了我五年青春与情感的华丽牢笼。
我掀开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
然后,轻轻放下帘子,隔绝了所有过往。
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依旧冰凉。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自由了。
【04】
马车并未驶回肃亲王府,而是直接去了我在京中的一处陪嫁小院。
这院子不大,但清净雅致,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父亲去世后便过户到了我的名下。这些年一直有老仆看守打理,如今倒成了我唯一的容身之处。
春桃早已被我提前派过来收拾,见我下车,眼圈又是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哑着嗓子唤了声:“小姐……”
这一声“小姐”,恍如隔世。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圣旨的内容,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萧景琰被廷杖、革职、禁足。
我自请下堂,并求得“死生不相见”的旨意。
林婉清并未立刻被册立为妃,反而因“德行有亏,牵连亲王”被陛下申饬,林尚书也因教女无方被罚俸一年。
这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所有等着看我被贬为妾、看林婉清风光上位的人,目瞪口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原先那些同情我、嘲讽我的人,此刻调子全变了。
“没想到啊,沈家女儿竟有如此烈性!”
“自请下堂,死生不见……这是被伤透了心啊!”
“肃亲王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活该!”
“那林小姐,啧,心心念念想着王妃之位,这下好了,鸡飞蛋打,名声也臭了……”
“陛下这处置,高明啊!既全了沈家的体面,又狠狠敲打了肃亲王和林家……”
“要我说,沈氏这才是真聪明,与其留在那里受窝囊气,不如干干净净抽身离开……”
舆论一夜之间反转。
我从小院紧闭的门扉内,隐隐能听到外间的一些议论。
春桃有时愤愤不平地转述,我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
名声,毁誉,如今于我,已如浮云。
我在小院安顿下来,深居简出。
父亲虽已去世,但留下不少医书手札,还有一些田产铺面,虽不豪富,但足够我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我开始重拾医术,翻阅父亲留下的典籍,有时也借着春桃或可靠仆妇的手,为附近一些清贫的、看不起病的百姓,悄悄看诊赠药。
日子平静得仿佛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我几乎以为,关于萧景琰,关于肃亲王府的一切,都已彻底成为过去。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来的是林婉清。
她未递拜帖,直接闯到了我的小院门前,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眼圈红肿,楚楚可怜,与往日那个光彩照人、矜贵骄傲的林尚书嫡女判若两人。
“知意姐姐!”她一见到我,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景琰哥哥吧!”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微微蹙眉。
春桃立刻挡在我身前,警惕地看着她。
“林小姐这是何意?此处没有你的‘知意姐姐’,只有下堂妇沈氏。且男女有别,林小姐口中的‘景琰哥哥’,与我更无半分瓜葛。林小姐请起,莫要折煞了我,也失了您自己的身份。”
我的声音很冷,没有半分动容。
林婉清抬头,梨花带雨地看着我,泣道:“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痴心妄想,是我不该招惹景琰哥哥!可景琰哥哥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心里……他心里是有姐姐的啊!”
我心里只觉得荒谬可笑。
“林小姐慎言。”我打断她,“肃亲王心里有谁,与我无关。你若要求情,该去宫里,去陛下面前,而不是来我这不相干的人门前哭诉。请回吧。”
“不!姐姐,只有你能救他了!”林婉清猛地抓住我的裙角,力道之大,让我挣脱不得,“陛下因为他强求贬妻为妾、德行有亏之事震怒,至今不肯解他禁足,亦不肯再提立妃之事。景琰哥哥他……他被廷杖的伤一直未愈,又心结郁滞,如今缠绵病榻,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唤着……唤着姐姐你的名字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萧景琰真是对我情根深种,如今是追悔莫及,相思成疾。
而我,是那个狠心绝情、见死不救的毒妇。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中一片冰凉。
萧景琰病重?或许吧。
廷杖三十,对于养尊处优的亲王来说,不算轻。加上颜面尽失,权势受损,郁结于心,一病不起也是有可能的。
但昏迷中唤我的名字?
呵。
是唤我,还是唤我为何如此不识抬举,毁了他全盘计划?
是后悔,还是不甘?
“林小姐,”我缓缓抽回自己的裙角,语气平淡无波,“首先,我已不是肃亲王妃,你这一声‘姐姐’,我担当不起。其次,肃亲王病重,自有太医诊治,有陛下关怀,有王府上下伺候,与我何干?最后,‘死生不相见’是陛下亲笔御旨,林小姐是要我抗旨不遵,前去探视吗?”
林婉清被我噎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恨意,但很快又被泪水掩盖。
“姐姐,我知道你怨他,可你们到底是五年夫妻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当真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他受病痛折磨,甚至……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我微微挑眉,“可能一病不起?林小姐,若真如此,你此刻更该守在肃亲王府,在他病榻前悉心照料,以全你一片痴心,而不是来我这里,浪费时间,说这些无谓的话。”
我向前一步,逼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婉清,收起你这套把戏。你今日来,真是为了萧景琰的病?还是因为,陛下迟迟不提立你为妃之事,你急了?你想借我之口,或者借我‘心软探病’之举,来向陛下、向天下人证明,你林婉清并非逼人下堂的恶女,反而是情深义重、不计前嫌的贤良女子?甚至,还想让陛下觉得,我沈知意并非真的决绝,与萧景琰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从而对你入主王府,少些阻碍?”
林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我没有……姐姐你误会了……”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神情淡漠,“林小姐,请回吧。从今往后,莫要再来。我与你,与肃亲王府,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将你今日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奏报陛下知晓。看看陛下,是会赞赏你的‘情深义重’,还是会更厌弃你们林家不知进退,纠缠不休!”
最后几句话,我说得极重。
林婉清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看向我的眼神,终于露出了隐藏的恐惧和怨毒。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我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终,她咬了咬牙,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起身,狠狠瞪了我一眼,狼狈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我轻轻舒了口气,却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疲惫。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担忧地扶住我。
“没事。”我摇摇头,“把门关好,以后她若再来,不必通传,直接赶出去。”
“是。”
我转身回到屋内,心中却并不平静。
林婉清今日之举,虽然被我挡了回去,但无疑是一个信号。
萧景琰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而陛下那边……
我摩挲着袖中那卷一直随身携带的圣旨,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死生不相见”。
这不仅仅是我对他的决绝,或许,也是陛下对他的一种警告,和对我的一种变相保护。
但只要我还在这京城一日,与萧景琰,与那段不堪的过去,就难以彻底切割。
或许,是时候考虑,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05】
林婉清来访后没多久,一个更让我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来人竟是宫里的李德全,李公公。
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
他未穿官服,只一身寻常青衣,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小院门外。
“沈姑娘,别来无恙。”李公公笑容和煦,一如当年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我心中惊疑不定,连忙将他迎入内室,命春桃上好茶。
“李公公有礼。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我谨慎地问道。
“姑娘不必紧张。”李公公坐下,示意身后小内侍将食盒放在桌上,“咱家今日是奉了陛下的口谕,特意来给姑娘送些东西。”
陛下?
我立刻起身,便要行礼。
李公公虚扶一下:“陛下说了,姑娘如今是白身,不必行此大礼。陛下还说,此乃私下赏赐,姑娘安心收着便是。”
他打开食盒。
里面并非珍馐美味,而是几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书籍,以及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陛下听闻姑娘近日深居简出,潜心研习沈院判留下的医书,心有所感。特命咱家从太医院藏书阁中,寻出几本沈院判当年曾借阅批注、但未曾带出的孤本医案手札,赐予姑娘,以期沈院判的医术,不至湮没。”
我心头一震,看向那几卷书籍。
父亲的手札……陛下竟然还记得,还特意寻来赐给我。
“另外,”李公公拿起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份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陛下知姑娘性喜清净,京城纷扰,或非久居之地。这些银两,是陛下给姑娘的安家之资。这份文书,是户部开具的路引与新的户籍凭证,姓名籍贯皆已更换,天下之大,姑娘可凭此安然行走,无人可扰。”
我看着那户籍文书上陌生的名字和籍贯,又看看那叠厚厚的银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此举,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周全的安排,一种无声的庇护。
他料到我可能想离开京城,提前为我扫清了障碍,甚至准备好了新的身份和足够的盘缠。
这份心思……
我再次深深一福:“陛下隆恩,民女……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李公公将东西交给我,压低声音道:“陛下让咱家转告姑娘,京城是非之地,远离也好。沈院判一生清廉仁心,姑娘是他的血脉,陛下……望姑娘余生平安顺遂,莫要再卷入旧日风波。”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肃亲王殿下近日抱恙,陛下已派太医悉心诊治,并严令王府内外,不得以任何事由,打扰姑娘清静。姑娘……可明白陛下的苦心?”
我浑身一震,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我可以放心离开,萧景琰那边,他会看着,不会让他再来纠缠我。
同时,这也是陛下对萧景琰的最后一次警告和约束。
“民女明白。”我郑重应下,心中一块大石,缓缓落地。
“姑娘明白就好。”李公公笑了笑,起身,“东西既已送到,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姑娘保重。”
“公公慢走。”
送走李德全,我看着桌上的医书、银票和新的身份文书,久久无言。
春桃在一旁,已是泪流满面:“小姐,陛下……陛下这是……”
“陛下仁厚,念及旧情,予我生路。”我轻声道,抚摸着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眼眶也微微发热。
父亲,您看见了吗?
您一生忠君体国,仁心仁术,女儿今日,总算未曾彻底辱没您的门风。
也总算……得到了一个解脱的机会。
有了陛下的默许和安排,离开京城的计划,立刻提上了日程。
我变卖了京中除这小院外的其他不易携带的产业,将大部分银钱,连同陛下赏赐的一部分,托付给可靠的故旧,以“无名氏”的名义,在京郊设立了一个小小的义诊药棚,定期为贫苦百姓赠医施药,也算延续父亲济世救人的心愿。
然后,带着春桃和两个忠仆,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悄然离开了京城。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去。
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里埋葬了我五年的青春,也埋葬了我曾有过的一切天真和奢望。
但如今,都过去了。
新的身份文书上,我叫“沈宁”,祖籍江南。
是的,我决定去江南。
父亲祖籍便在江南水乡,他生前常与我提起那里的杏花烟雨,小桥流水。他说,若有一天能卸下官职,定要回到那里,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悬壶济世,安然度日。
如今,父亲回不去了。
但我可以。
带着他的医书,他的心愿,去那个他曾魂牵梦萦的地方,开始我崭新的人生。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也驶向,新的希望。
【06】
两年后,江南,嘉州城。
“宁和堂”医馆的门匾,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来到嘉州城的第二年,用所剩银钱,盘下的一间临街铺面,前堂看病抓药,后院居住,虽不宽敞,却温馨整洁。
父亲留下的医书和陛下的恩赐,让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以“沈宁”之名,以一手从父亲手札中学来、又经自己潜心钻研的医术,尤其是妇科和调理之症,渐渐在嘉州城站稳了脚跟。
我不慕虚名,诊金低廉,对贫苦患者时常赠医施药,加之身为女子,为许多内宅妇人看诊提供了便利,故而口碑渐渐传开。
“宁和堂”的沈大夫,虽年轻守寡(这是我为自己新身份编造的说辞),戴着面纱,不苟言笑,但医术好,心肠善,成了嘉州城里不少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划过。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京城,忘记了肃亲王,忘记了那段不堪的过往。
直到那一日。
那是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医馆里病人不多。
我正伏案整理近日的脉案,忽听前堂传来春桃有些急切的声音。
“这位爷,您不能进去!里面是内室,我家大夫正在整理药材,不便打扰!”
“让开!我找沈大夫有急事!”一个略显粗犷焦急的男声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我蹙眉,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前堂里,一个身着劲装、侍卫打扮的高大男子,正一脸焦躁地想往内室闯,春桃和伙计拼命拦着。
那男子看到我出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焦急取代,他推开春桃,快步走到我面前,抱拳道:“您就是沈大夫?”
我戴着面纱,微微颔首:“正是。阁下何人?寻我何事?若要求诊,请按规矩排队等候。”
“沈大夫,情况紧急,恕在下无礼!”那侍卫语速极快,“我家主人旧疾突发,危在旦夕,嘉州城内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听闻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恳请沈大夫移步,救我家主人一命!诊金多少,但凭开口!”
“旧疾?”我声音平静,“何种症状?病在何处?可曾带病人前来?”
“这……”侍卫面露难色,“主人病体沉重,不便移动。症状……乃是心脉郁结,高热不退,伴有咯血,昏迷不醒。具体病因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沈大夫,救人如救火,请您务必随在下走一趟!马车就在门外!”
心脉郁结,高热咯血,昏迷不醒……
我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
“病人现在何处?”
“在……在城西的别院。”侍卫眼神略有闪烁。
城西是嘉州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聚居之地,多有别院山庄。
“既然不便移动,待我准备药箱。”我没有再多问,转身入内。
“小姐!”春桃跟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安,“这人看起来来历不凡,行色匆匆,又不说清楚病人底细……恐怕……”
“无妨。”我收拾着银针和常备的急救药材,低声道,“医者父母心,既然求上门,病情又急,没有不看的道理。你留在馆中,若有急症患者,可去请保和堂的孙大夫暂来照应。”
“可是小姐……”
“放心。”我打断她,拿起药箱,“我去去就回。”
不知为何,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隐隐萦绕不散。
但我行医的准则,是治病救人,不问来历。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疾驰,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处极为幽静雅致的庄园。
高墙深院,树木掩映,气派非凡,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的低调。
侍卫引我下车,一路穿廊过院,脚步匆匆。
园中景致极佳,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精,显然主人非富即贵,且品味不俗。
但此时,整个庄园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紧张之中,下人们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排场,这气氛……
终于,我被引到一处名为“静思堂”的院落。
院门外,守着更多神色肃穆的护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沉郁气息。
侍卫在门前停下,躬身道:“沈大夫,请。主人就在内室。”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情绪,提着药箱,迈步走了进去。
内室光线昏暗,窗户紧闭,药味更浓。
床榻前,垂着厚重的帷幔。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迎上来,神色憔悴焦急,对我深深一揖:“有劳沈大夫了!请您务必救救我家老爷!”
“我先看病人。”我声音平稳,走到床前。
老者连忙上前,轻轻掀开床帷一角。
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面如金纸,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尽管病骨支离,尽管憔悴不堪。
但那熟悉的眉骨,那挺直的鼻梁,那紧抿的唇线……
哪怕隔了两年时光,隔了千里之遥。
我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萧景琰。
我曾经的夫君,大梁朝的肃亲王。
那个曾在皇帝面前跪求五天五夜,只为将我贬为妾的男人。
那个被我以“死生不相见”斩断所有前缘的男人。
他竟然在这里。
在江南。
在我隐居的嘉州城。
而且,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我的生活。
握着药箱带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但我脸上戴着面纱,无人能看清我此刻骤变的脸色。
胸腔里,那颗我以为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带着一种钝痛,和冰冷的怒意。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陛下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我!
“沈大夫?沈大夫?”管家见我站着不动,轻声催促,带着疑惑和担忧。
我猛地回过神。
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医者的冷静。
不,他现在不是萧景琰。
他是我的病人。
一个病重、咯血、昏迷的病人。
“掀开被子,我要诊脉。”我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管家连忙照做。
我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触手一片灼热,脉搏紊乱而急促,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心脉确有严重郁结之象,兼有肺热痰壅,病情确实凶险。
我仔细诊察着他的舌苔、眼睑,询问发病时的具体情况、过往病史、用过何药。
管家一一作答,言辞间满是忧虑。
“老爷这是旧疾了,自两年前在京城大病一场后,便落下了心痛的病根,情绪大起大落或劳累过度便会发作。此次南下巡查……呃,南下办事,路途劳累,加之偶感风寒,便一发不可收拾。嘉州城里的大夫都请遍了,药吃了不少,可这高热就是退不下去,昨夜……昨夜竟开始咯血了……”
两年前……京城大病一场……
是了,就是林婉清来找我那次之后吧。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仔细检查了管家拿来的药方,又看了看痰盂中暗红色的血丝。
沉吟片刻,我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方。
“之前大夫用的方子,清热有余,化瘀通络不足,且用药过于温燥,反助内热。病人心脉淤阻是本,肺热痰壅是标。需先急则治其标,清热化痰,凉血止血,稳住咯血。待热退血止,再图缓则治本,化瘀通脉,疏解郁结。”
我的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写下药方。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来。另外,准备热水、干净布巾、银针。我需要为他行针,先退高热,稳住心脉。”
管家如奉纶音,连忙吩咐下人去办。
很快,药煎好送来,银针等物也准备齐全。
我让人将他稍稍扶起,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汤药。
然后,净手,取针。
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
目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胸口。
曾经挺拔健硕的身躯,如今竟瘦弱至此。
我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但下一刻,我便摒除了所有杂念。
眼中,只有穴位,只有经络,只有病情。
手起,针落。
精准,稳定,毫不犹豫。
一针,两针,三针……
银针依次刺入他胸前、腕间、足部的要穴。
昏迷中的萧景琰,似乎因疼痛而微微蹙眉,闷哼了一声。
但我没有停。
行针完毕,我又用浸了温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室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和我换水拧巾的细微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惊喜地低呼:“退了!老爷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诊了一次脉。
高热果然在缓缓下降,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紊乱躁动的劲头,似乎平和了一些。
我暗自松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但今夜是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再发热或咯血,立即叫我。这药,每隔两个时辰服一次。”
“是是是!多谢沈大夫!多谢沈大夫救命之恩!”管家激动得连连作揖。
“我今晚会留在这里观察。”我淡淡道,“给我准备一间静室即可。”
“这……沈大夫辛苦!老朽这就去安排!”
管家退下后,室内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萧景琰。
我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静静地看着他。
褪去了亲王光环,褪去了曾经的冷傲偏执,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男人。
苍白,消瘦,眉心带着化不开的郁结。
即使在昏睡中,他似乎也极不安稳,嘴唇无声地嗫嚅着,偶尔会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侧耳细听。
“……不……不是……婉清……”
“知意……知意……”
“别走……不准走……”
“圣旨……死生……不见……”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名字,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在我的耳膜上。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缝隙。
微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夜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浓重的药味,也让我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萧景琰。
你究竟是悔了,还是依旧不甘?
你缠绵病榻,唤着我的名字,是愧疚,是思念,还是因为,我成了你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脱离你掌控、让你一败涂地的“意外”?
你追到江南,是巧合,还是有意?
若是巧合,为何偏偏是嘉州?若是有意……你意欲何为?
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死生不相见”的圣旨,对你而言,就真的一文不值,可以随意违背吗?
还是说,你觉得时过境迁,陛下不会再追究,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终究逃不出你的掌心?
冰冷的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我握紧了窗棂,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床榻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转身看去。
萧景琰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我快步走过去,扶起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他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虚弱地靠在我臂弯里,喘息着。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高热和虚弱,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没有焦距。
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戴着面纱的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知……意……?”
我的手臂,骤然僵硬。
【07】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靠在我臂弯里,仰着头,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想要聚焦,似乎想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看清我的面容。
高烧让他神智不清,但这声含糊的、不确定的呼唤,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我心上。
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瞬间加速的心跳,和骤然收紧的呼吸。
但下一刻,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他不可能认出我。
我戴着面纱,声音也刻意压低改变,与两年前那个在肃亲王府永远低眉顺眼、温婉沉默的沈知意,气质判若两人。
他现在高烧昏迷,意识模糊,眼前出现幻觉,将照料他的女大夫错认成故人,也是有可能的。
我迅速垂下眼睫,避开他探寻的目光,用平静无波的语气,以嘉州本地口音回答道:“老爷认错人了。民妇姓沈,是此地大夫。”
说着,我动作轻柔但坚定地将他放回枕上,拉好被子,然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似乎愣了一下,眼神更加迷茫,呆呆地望着床顶的帐幔,嘴里又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我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老爷刚醒,喝点水吧。”
他木然地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又被一阵疲乏袭倒,缓缓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昏睡中,也在与什么痛苦挣扎。
我看着他重新陷入昏睡,才暗自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虑和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
每隔一段时间,便去探他的体温和脉搏,观察他的呼吸,偶尔用温水替他擦拭降温。
他睡得很不安稳,时常被梦魇纠缠,发出痛苦的呓语,有时是“父皇恕罪”,有时是“婉清……为何”,更多的时候,是含糊不清地念着“知意”,以及“不……不要走……”
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溢出,我的心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剧烈,却密密麻麻地疼,带着一种迟来的、荒谬的讽刺。
萧景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若对我有半分情意,又何至于将我逼至那般绝境?
如今这般作态,又是给谁看?
天快亮时,他的高热终于完全退去,脉搏也平稳了许多,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
我写下一张调理的方子,交给守在外间的管家,又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高热已退,险情暂过。按此方抓药,按时服用,好生静养,切忌情绪激动,劳累伤神。饮食需清淡,循序渐进。若再有反复,可随时来‘宁和堂’寻我。”
管家千恩万谢,奉上一封厚厚的诊金。
我没有推辞,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诊金数倍。
“沈大夫妙手回春,救我家老爷于危难,这点谢仪,不足挂齿,万望笑纳。”管家态度极为恭敬,“不知沈大夫可否留下,再照料几日?待我家老爷病情稳定……”
“不必了。”我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医馆中尚有其他病患等候,不便久留。老爷病情已稳,按时服药,静养即可。民妇告辞。”
说完,我不再停留,提起药箱,转身便走。
“沈大夫,我送您……”管家连忙跟上。
“留步。”
我脚步不停,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庄园。
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城。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再也看不见那庄园的影子,我才缓缓靠向车壁,摘下面纱,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有些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指尖却微微发凉。
萧景琰。
他竟然真的在江南,在嘉州。
这绝非巧合。
他口中的“南下巡查”或“南下办事”,恐怕只是一个借口。
他为何而来?是冲着我吗?他是如何找到我的?陛下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让我的心绪一片混乱。
回到“宁和堂”,春桃见我脸色不好,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回来了?没事吧?那病人……”
“无事,只是有些累。”我摆摆手,不欲多言,“病人病情已稳住。我歇息片刻,若无急症,午后医馆再开。”
“是,小姐。”
我回到后院房中,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断浮现萧景琰病中憔悴的脸,和他那一声声模糊的呓语。
还有两年前,乾元殿外,他跪在丹陛下,看着我手持圣旨走过时,那震惊、茫然、最终化为空洞绝望的眼神。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可当这个人再次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时,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连同当时那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痛楚,又清晰地翻涌上来。
不行。
嘉州不能待了。
无论萧景琰是否认出了我,无论他为何而来,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和麻烦。
“死生不相见”的圣旨犹在,我绝不能与他再有丝毫牵扯。
我必须离开。
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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