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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说的?”我问。
“没人说,我自己看到的,上次她来拿了个行李箱,念念叫她苏阿姨。”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妈,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她是谁。”
我沉默了很久。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落在他肩头,他毫无察觉。
“霍骁,”我说,“你爸的人生归他自己负责,你的人生归你自己。”
“你把自己过好就行。”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阳光反射的光。
“妈,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以前没发现。”他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我要是早点发现告诉你,你就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了。”
我鼻子突然一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比我大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快要长成成年男人的手了,却还带着少年的温度和一点点潮湿。
“霍骁,听妈说,你没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替你爸承担什么。”
“妈受的委屈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该负责的。”
“你只需要当好一个儿子,一个好哥哥,就够了。”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保温盒盖上,沉默了几秒。
“妈,那你以后会不会也找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门卫大爷从值班室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我不知道,”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说作业没写完该上去了。
他站起来抱着保温盒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排骨闻着真香。”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做。”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背影很快被银杏树枝叶遮住。
我在花坛边又坐了一会儿。
阳光暖融融地晒得后背发烫,一个老太太牵着白色比熊经过。
狗摇着尾巴在我脚边嗅了嗅,被老太太拉走了。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响了,是那个孟编辑,他说合同没问题的话,下周二就可以签。
挂断通话,我穿过马路,步入地铁站。
周末的地铁人潮涌动,多是带娃出行的家长。
一位父亲牵着三四岁的女儿站在车厢中央,女孩手里攥着粉色兔子气球,飘在半空。
她仰头盯着气球,嘴巴微张,神情格外专注。
我站在她身侧,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到站下车,那气球仍飘在车厢里,随着列车渐行渐远。
那套绘本的录制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第一本录的是《搬家》,讲述小女孩随母亲迁往陌生城市、新房与新学校的故事。
起初女孩充满恐惧,夜不能寐,抱着旧屋照片哭泣。
后来她在新家窗口发现一棵大梧桐树,树上住着一只松鼠,每日清晨造访。
她开始每日给松鼠留些面包屑,渐渐地,她交到了第一个新朋友。
录到女孩初次在新家入睡的段落,我的嗓音不自觉变得轻柔。
那句台词是:“她闭上眼,听见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仿佛在道晚安。”
录完回听,感觉仍有些紧绷,便又录了两遍。
第三遍时,孟编辑在玻璃窗外比了个OK的手势。
出来后他说:“刚才第三遍的状态极佳,像是在给孩子讲故事,而非工作。”
“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吧。”我答道。
他没多问,只说:“保持这个状态就好。”
录完打车回家,途中接到林茵电话。李薇的案子宣判了,孩子归她,房产归她,男方按月支付抚养费。
林茵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轻快:“赢了,几乎全盘胜诉。”
“真是太好了。”
“李薇说要请你吃饭,我替你应下了,别怪我。”
“不怪,我也想见她。”
“那就这周六?找个实惠点的地方,她情况你清楚,别挑贵的。”
“来我家吧,我下厨。”
“你会做饭?”
“废话,做了十年全职主妇,不会做饭怎么活下来的。”
林茵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周六下午,我带酒。”
挂断电话我便开始盘算菜单。李薇带着俩娃,小的才一岁多,出门不易。
来家里吃既省事又自在。我翻看冰箱,又列了张清单,准备周末前去菜场采购。
周五下午,早教课结束后,我去了菜市场。
此时菜场人不多,摊主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刷手机。
我买了排骨、鸡翅、鲈鱼、豆腐、青菜,又买了几斤橙子,准备榨果汁给孩子喝。
卖鱼大姐见我又来,问道:“今天不买鱼啊?”
“今天买鸡翅。”
“你家孩子爱吃鸡翅?”
“不是,朋友带孩子来。”
大姐利索地称好鸡翅,又多塞了两个小鸡腿进去。“送你的,给孩子吃。”
“谢谢大姐。”
“谢啥,做得好吃就行。”
我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到小区门口时,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晚。
她站在单元门口,身着米白大衣,披散着头发,手提纸袋。
看似精心安排的偶遇,但我知并非如此,因她不可能住这小区,也不会恰好路过。
我顿了一下,继续前行。
她见到我,神情微显不自然,但迅速调整好,脸上浮现得体的笑容。
“晓棠姐。”她唤我。
这称呼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她小我四岁,叫声姐倒也合理,但从她口中说出,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味。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问。
她未直接回答,而是递来手中的纸袋。“这是言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念念给你画的画,上次忘了拿。”
我接过纸袋,打开一瞥。里面是几张水彩笔画,有房子、花、太阳,还有个写着“妈妈”的小人。
确实是念念的笔迹,那些歪扭线条,透着六岁孩童特有的用力。
“谢谢。”我说。
她没走。伫立原地,嘴唇微动,似有话说。
“还有事吗?”我问。
“晓棠姐,”她又唤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些,“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注视着她。
她比我稍高,化着淡妆,眉形精致,唇涂淡色口红。
整个人看起来经过精心打理,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问。
她被这话噎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她垂下眼帘,几秒后才抬起,说:“我知道,若非因为我,你跟言澈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笑了一下。非冷笑,是真觉荒唐。
“苏晚,我不管你与霍言澈是何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我要说明白,我与霍言澈离婚,非因某一人。是我们之间早有问题,你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
她咬着唇,未言语。
“所以你无需对我说对不起。”我说,“你若真觉亏欠谁,便去对得起你自己。别摆错自己的位置。”
说完我便拎菜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在身后喊了一声:“晓棠姐。”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住进那个家。”
我停顿一秒。
“那是你与霍言澈的事,与我无关。”
刷卡进门,推门而入。身后的门合上,将十一月的冷风与苏晚的香水味都挡在门外。
上楼时,我提着菜,一层层攀爬。声控灯又不太灵,走到三楼才亮起。
昏黄灯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墙上,一个人形,手提两塑料袋,看着像个寻常日常画面。
回到家,我将菜放入冰箱,拿出念念的画,一张张端详。
第一张画着两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是妈妈,小的是念念。
妈妈穿裙,念念穿裙,两人手牵手。念念在右下角写了个歪扭的“妈”字,后面那个应是霍言澈补的。
第二张画的是房子,方正的框,上有三角屋顶,屋顶有烟囱冒出几缕烟。
房前有草地,开着红黄蓝的花。
第三张画的是太阳,巨大的太阳占满整张纸。太阳有眼有嘴,嘴巴笑着。
太阳光线是彩色的,红绿紫,画得很认真,每条线都用力,纸都被划出痕迹。
我将这三张画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压住。磁铁是房东留下的,几个褪色的小动物,有青蛙有鸭子。
冰箱的嗡鸣声又在耳畔响起。
我站在冰箱前,盯着那些画,伫立许久。
周六下午,林茵先到。
她带了一瓶红酒,一袋水果,还有一盒巧克力。进门便脱鞋,光脚踩地板,环顾一圈,说:“你这里收拾得越来越像家了。”
“本来就挺像的。”
“以前不像。以前像酒店,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没人味儿。”她走到冰箱前,看到那些画,“哟,这谁画的?”
“念念。”
“好看。”她凑近看,“这幅太阳最好看,看这颜色,多具生命力。小孩画画就是厉害,不像我们大人,画什么都像培训班出来的。”
我接过红酒,放茶几上,去厨房备菜。林茵跟进来,说要帮忙,我递给她青菜,说:“洗菜总会吧?”
“会。”她接过青菜,开水龙头,一片片洗,洗得很慢,洗完还要对光查看,确认无泥才入沥水篮。
“你这洗法,能洗到明天。”
“你这人,洗快了你嫌我糊弄,洗慢了你嫌我磨蹭,太难伺候了。”
我笑了一下,将排骨焯水,鸡翅腌制,鲈鱼改刀。
四点时,李薇到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五岁男孩,小的是一岁半女孩。进门时,她抱小牵大,肩背大包,看着像搬家。
“快进来快进来。”我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包,又蹲下跟男孩打招呼,“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浩浩。”男孩将手背在身后,有些害羞。
“浩浩真乖,快去沙发坐,阿姨给你们准备了果汁。”
浩浩看了看他妈,李薇点头,他才跑过去,坐沙发边,双手规矩放膝盖上。
林茵从包里拿出巧克力,拆开递他一块,他接过去,又看了看他妈,获准后才塞进嘴里。
小的叫甜甜,一到陌生环境便哭,趴在李薇肩上,脸埋脖子里,不肯抬头。
李薇边哄边换鞋,动作熟练,一看便是当了许久妈的人。
“没事,她认生,待会儿就好了。”李薇说,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疲惫。
我让她坐沙发,给她倒了杯温水。甜甜仍在哭,但声音小了些,变成抽噎,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又把脸埋回去。
厨房里的排骨已在炖煮,香味飘出。浩浩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呀。”
林茵带他去阳台看花。我阳台没什么花,只有一盆绿萝和两盆不知名的绿植,是房东留下的,我隔几天浇次水,长得还不错。
甜甜慢慢不哭了,从我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林茵,又看了看浩浩,最后目光落在厨房方向。
李薇说:“你去做饭,我来帮你看着两个小的。”
我在厨房忙碌,李薇抱着甜甜站在门口与我说话。她讲案子的事,说林茵帮了她许多,说孩子爸在法庭上还想争抚养权,但法官没理他。
“他没理还闹,说要把孩子带回老家给他妈带。我说不行,孩子从小跟着我,离开我不行。”她说着,语气平静了许多,“法官也说了,孩子太小,不宜改变生活环境。最后判了,孩子跟我,他每月给抚养费,房子也判给我了,但我要给他补偿款,分期付。”
“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说,“林茵帮你争取到的抚养费够你付那个补偿了,剩下的你自己工资贴一贴,紧巴是紧巴点,但能过。”
“我知道,能过就行。”她顿了一下,“晓棠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怕什么?”
“就是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从未一个人住过,在家跟爸妈住,结了婚跟他住。现在突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晚上关灯时,有时会害怕。”
姜丝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爆响,那股辛辣的鲜香瞬间在空气里炸裂开来。
“刚分开那会儿我也怂。”我开口打破了沉默,“怕黑,怕静,更怕半夜听到什么动静。后来熬着熬着也就麻木了。你迟早也会习惯的,人的韧性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
她没吭声。
我懂,她不是不信,只是还没熬过那个坎儿。她还在最初的兵荒马乱里挣扎,没从那个瞬间崩塌的生活里缓过神来。
菜端上桌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窗外。排骨炖得脱骨,鸡翅烤得焦黄酥脆,鲈鱼火候正好,豆腐汤鲜得让人想吞舌头。林茵旋开了那瓶红酒,给每个人都满上。李薇不胜酒力,才抿了两口脸颊就飞上了红晕,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她开始翻旧账。说起跟老公是在厂里打工那会儿好上的,那时她在流水线打螺丝,他是车间领班。他说就相中她干活利索,死皮赖脸追了半年,买了一束花在她宿舍楼下杵了俩钟头。结婚时穷得叮当响,连酒席都办不起,就去民政局领了个红本本,然后她骑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他载着她去吃了一碗牛肉面,她坐在后座死死搂着他的腰,心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挺知足的。
“后来他在手机上跟别的女人撩骚,被我抓包了,大吵一架。他反咬一口说我想多了,说那女的纯同事,聊的全是公事。我不信,但也拿他没辙。”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再后来就不止是聊天了,他开始夜不归宿,一周才露一次面,回来就挑刺,嫌我不懂事,嫌我整天围着孩子转,说我这种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没劲。”
浩浩窝在沙发上搭积木,甜甜赖在我怀里啃鸡翅,吃得满脸流油。李薇盯着甜甜看,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像是要哭出来的前兆。
“他嫌我没情趣,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带俩娃有多崩溃。他回来当甩手掌柜就算了,还对我指手画脚,有回半夜甜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冲,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接通了说在应酬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医院耗到凌晨三点,回家一看他睡得跟死猪一样,连口热水都没给我留。”
林茵放下酒杯,冷冷地说:“所以他这场官司必输无疑,不是因为我手段高明,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李薇垂下头,眼泪吧嗒一声砸进酒杯里。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说:“抱歉啊,不该在你们这儿掉眼泪的。”
“哭啥?”我说,“我离婚那阵子,眼泪就没干过,睡觉哭,洗澡哭,炒个菜都能哭得稀里哗啦。这太正常了,发泄出来就好了。”
“你也会哭?”她抬起头瞪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
“废话,我又不是铁打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出了声。眼泪混着笑纹,让她的表情看起来特别纠结。但这纠结里透着一股子久违的轻松,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的。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就是那种终于不用在人前死撑的松弛感。
饭局散了,林茵帮忙收拾残局,李薇给俩娃洗脸擦手。浩浩已经在沙发上睡死过去,歪着身子头磕在扶手上,嘴巴微张。甜甜也困得不行,趴在李薇肩头眼皮直打架。
我拿条毯子让她把甜甜裹好睡会儿。她摆手说不用了,该撤了,再不走孩子睡沉了换个地儿容易闹腾。
临走时,李薇站在玄关处,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她抱得特紧,甜甜夹在我俩中间,被挤得哼哼了一声。
“晓棠姐,谢了。”她说。
“咱俩谁跟谁啊。”
“不是客套,”她松开手,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是真心谢你。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茵送她们下楼,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哼唧声,最后是一楼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哐当声。
我关上门回厨房,把剩菜封好保鲜膜塞进冰箱。冰箱门上的磁铁吸着念念的涂鸦,那只小青蛙和小鸭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手机震了三下。
霍言澈发来的:念念说想你了,下周末能不能多接一天?
我没回,先洗碗刷锅擦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扔门口。然后窝进沙发,给他回了一条:行,周六早接,周日下午送回。
他秒回了一个:好。
我扔下手机,把脚架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像是在刷存在感。我伸手关灯,屋子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暧昧的昏黄。
闭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豆豆的影子。
想起他抱着书包缩在角落的样,想起他说“我妈妈什么都会”时的神情,想起他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得经历多少次生离死别,才能学会好好说再见?
我不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学不会。
周日一大早我就醒了。
把屋子来了个大扫除,洗床单擦窗户,又把冰箱里的剩菜清理了。忙完这些时间还早,我溜达到阳台看那几盆绿植。绿萝疯长得厉害,叶子垂得到处都是,我拿剪刀修剪了一下,又给两盆叫不上名的植物浇了水。
阳光正好,晒得阳台地砖白晃晃的刺眼。
九点,霍言澈发消息说出发了。
九点四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探头往下看,他的车停在老位置,他站在车旁,念念从后座车窗探出脑袋,冲着楼上喊:“妈妈——”
我拎着前一天收拾好的包下楼。包里装着念念爱吃的草莓,还有一本新买的绘本,讲一个小女孩去外婆家过暑假的故事。
念念从车里蹦下来,穿着件红色小棉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看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妈妈!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我低头瞅了眼自己,灰色卫衣配黑裤子,跟平时没啥两样。估计在她眼里,亲妈穿啥都是天仙。
我把她抱起来,她顺势搂住我脖子,脸蛋贴着我,凉飕飕的,带着外面秋风的味道。
霍言澈从车里拎出念念的双肩包递给我。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的手没松。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过了几秒他手指才慢慢松开。
“周六下午我来接。”他说。
“我知道。”
他上车点火,车却没马上走。大概过了十几秒,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扔下一句:“晓棠,苏晚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我跟她说了,以后不会再有下次。”
我说:“你管好她就行,不用特意跟我汇报。”
他看了我一眼,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念念拉着我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说:“爸爸走了。”
“嗯,走了。”
“妈妈,咱们今天干啥呀?”
“你想干啥?”
“我想听你讲故事,就那个小王子的。”
“好。”
上了楼,念念换好鞋就冲进屋里,在沙发上蹦跶了两下,说:“妈妈,你这沙发好软乎哦,比家里的舒服。”
“家里的沙发贵,这个便宜货。”
“便宜的东西也可以很好呀。”她说,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
很多时候小孩随口蹦出的话,能让人琢磨半天。她们还没被这个功利的世界规训过,还没学会用价格标签去衡量一切。她们只知道软就是软,舒服就是舒服,跟钱没关系。
下午,念念睡着了,趴在我腿上,嘴巴微张,小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刷到一个帖子。有人问“离婚后你最后悔的是什么”,底下几千条回复。有人说后悔结婚,有人说后悔生娃,有人说后悔没早点离。
我把帖子往下滑,看到一条评论,特短:后悔没有在爱自己的时候多爱自己一点。
这应该不是单指离婚的。
是说给那些在关系里把自己弄丢了的人听的。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念念。她睫毛挺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我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动了动,往我怀里又拱了拱。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跟绘本里那句台词一模一样。
“沙沙沙,像是在跟她说,晚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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