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婆婆一句“账你结一下”砸懵了。
手里拿着锅铲,灶上炖着汤,手机搁在灶台边,开的是免提。
婆婆那头声音特别大,像是在饭店大堂打的,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小静啊,酒席这边账你过来付一下,我手头没带那么多现金。”
我说妈,什么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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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说就是小婷的婚宴啊,摆六十桌呢,我刚跟酒店经理说了,你过来签单就行。
我关火。把锅铲搁下。靠着橱柜,问了一句,妈,小婷结婚摆酒,怎么没请我和建军呢?
婆婆顿了一下,说哎呀你们忙嘛,我以为你们没空。反正就是付个账的事,你跑一趟怎么了。
我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现在过来,我把酒店地址发你。
我说妈,我不去。
婆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说得很清楚,我不去。第一,我和建军没被邀请。第二,你女儿结婚,凭什么要我付账单?第三——
婆婆打断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呢?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小婷是你姐姐,姐姐结婚你出点钱怎么了?
我说妈,小婷不是我姐姐,是您女儿。我老公的姐姐。但我和建军结婚十二年,你们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婆婆声音拔高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次过年没叫你回来吃饭?
我说是啊,叫我回去做饭。十二个菜,我一个人从早上忙到下午,你们坐客厅嗑瓜子聊天,等菜上桌了,建军他姐夫还要点评一句“今年的红烧肉不如去年”。
婆婆说那不是把你当自己人才不跟你客气嘛!
我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你知道吧,就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变成一声冷笑的那种笑。
我说妈,您先挂了吧。账单我不会付的。您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
灶上的汤还在冒热气,小火咕嘟咕嘟的。我把火彻底关了。靠着厨房的墙,瓷砖贴着后背,凉丝丝的。
手机又响了。
婆婆打的。我没接。
响了三次。第四次我直接关机。
建军那天不在家,出差了,在郑州。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语音,说了一句:“你妈让我给小婷结婚酒席买单,六十桌,咱没被请。”
建军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建军又沉默了。那种沉默我太熟悉了,就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多了他妈不高兴,说少了我生气,所以干脆不说话。
我又发了一条:“你说话。”
建军说:“我回头跟我妈说说。”
我说回头?现在就打。
建军说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建军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
他说他跟婆婆说了,婆婆说她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还说小婷结婚她花了不少钱,手头紧,想着家里人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家里人?六十桌酒席,一桌少说两千块吧?那就是十二万。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建军叹气,说小静你别生气,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你去把账单付了?
建军说不是,我再跟我妈说说。
我说你再说说吧。你再说二十年她也那样。
挂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小区的中庭,有几个老太太带着小孩在玩。滑梯上一个小男孩哭着不肯下来,他奶奶在那哄,说回家吃冰淇淋。
我在想,我嫁进这个家十二年,什么时候被当成过自己人?
结婚头一年过年,大年三十,我在厨房从下午两点站到晚上七点。婆婆说让我练练手艺。饺子馅是我调的,皮是我擀的,我一个人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小婷和她老公坐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喊一句“饺子好了没”。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最后一个上桌。桌上剩的菜不多了。建军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婆婆看见了,说你别给她夹,她想吃自己夹。
我当时没吭声。
建军也没吭声。
我那一年二十四岁。刚嫁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说。
第二年我怀孕了。四个月的时候,婆婆说让我去做B超看看男女。我说医院不让说性别。婆婆说你有认识的医生没有,找一个看看。我说没有。
婆婆说那就算了,生什么都行。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对,我听得出来。她想要孙子。
后来生了,女儿。
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半小时,说家里还有事,走了。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
建军那时候在单位上班,请了三天假就回去了。月子里就我和我妈,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我妈瘦了十斤。
我出了月子,婆婆来了,说让我把女儿给她带。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带。婆婆说你还得上不上班?我说我辞职了,产假结束就不回去了。
婆婆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一个女人家不上班,靠男人养着像什么话。
我说我不是靠建军养着,我自己有存款。
婆婆说存的那点钱够花多久?你看看你姐小婷,生完孩子三个月就回去上班了,现在做到经理了。
我没说话。
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顶回去?我要是顶回去了,是不是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不是。
还是会发生的。
因为错的不是我,是他们。是我嫁进了一个从来不把我当人看的家。
建军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对我和女儿也好,工资卡结婚就交给我了,家里事我说了算。但只要涉及到他妈、他姐,他就哑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发不出声。
不是一次两次了。
十二年里,几十次了。
小婷买房子,首付差二十万,婆婆打电话让建军出。建军说行,回来跟我商量。我说咱们自己也有房贷要还,女儿上学要花钱。建军说那是我姐,亲姐。
我说我知道是你亲姐。但当初咱们买房的时候,你姐借过一分钱没有?
建军不说话。
我说你拿吧,拿吧。
那二十万,三年了,没还。提都没提过。
小婷换车,把旧车送给婆婆开,婆婆说旧车不好开,让建军给买辆新的。建军没跟我说,直接转了五万块钱过去。
我是从婆婆嘴里知道的。婆婆说那车不好开,建军给转的钱也不够,说好的八万才给了五万。
我问建军,什么八万?
建军脸白了。说就是给我姐买车的事。
我说你转了多少?
建军说五万。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建军说上个月。
我说你瞒着我?
建军说我没瞒着,我就是忘了说。
我笑了。忘了。上个月到今天,三十二天,天天在家吃饭,天天睡一张床,就是忘了。
我没吵。我那天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累就像你在一口井里待了很多年,抬头看天就那么大,喊也没人听见,干脆不喊了。
我跟建军说,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不要了。你每个月往家庭账户里转八千块,剩下的你爱给谁给谁。但有一条,家里的大事小情,你别再瞒着我。瞒一次,咱们就掰。
建军说好。
但我知道,他不会改的。
我就是那么跟自己说的。他不会改的。我也不指望他改了。过日子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能做的,就是把底线划清楚,然后守住。
女儿今年十一岁了。五年级。懂事,学习也好,不用我操心。
她知道奶奶不太喜欢她。小孩子敏感得很。每年过年去婆婆家,婆婆给小婷的女儿包红包两千,给我女儿包两百。女儿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给姐姐的钱比我多?
我蹲下来跟她说,奶奶的钱,奶奶想给谁多给谁少,那是奶奶的事。妈妈给你的,不比谁少。
女儿点点头。
但她还是会难受。
我看得出来。
我自己也难受。
但我不想让女儿觉得妈妈是个怨妇。不想让她觉得女人结婚就是跳火坑。所以我在她面前尽量不提婆婆家的事。可有时候忍不住。开着车,电台里放一首老歌,眼泪就下来了。女儿在后座问,妈妈你哭了吗?我说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过年回谁家,在别人家是吵架的理由。在我家不是。
因为每年腊月二十六,婆婆会准时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你们别回来了,家里挤不下。或者说过年我们要去小婷那边,你们自己过吧。
有一年,建军说今年回我家过年吧,我跟他妈说好了。我说行。
腊月二十九,我们把年货装上车,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开车三个小时到了婆婆家。敲门,没人应。建军打电话,婆婆接了,说哎呀我们在小婷这边呢,家里没人,你们回去吧。
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年货,脸涨得通红。
我说回吧。
建军说要不我们去小婷那边?
我说去干什么?她家在哪我都不知道。她结婚十二年,我连她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建军不说话。
我说回吧。
开车回来。路上超市买了速冻饺子。到家煮了一锅,三个人吃得安安静静。
女儿问,爸爸,我们不是去奶奶家吗?
建军说奶奶有事。
女儿说,奶奶每年都有事。
建军没说话。
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听见女儿说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不敢跟奶奶说话。
我关了水龙头。
听见建军说,爸爸不是不敢,爸爸是不想跟奶奶吵。
女儿说,可你不吵,妈妈就不高兴。
建军没说话。
我擦干手,走进客厅,说行了,你爸爸有他自己的想法。咱们看电视。
那天晚上建军睡沙发。
我没叫他。
十二年,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图什么?
图建军这个人?他确实不坏。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下班就回家,周末带孩子上补习班。我生病了他会给我熬粥。我加班了他会做好饭等我。他所有的钱都花在家里。他心疼我,可他就是管不了他妈。
不是管不了,是不敢。
他妈一哭,他就心软。他妈一骂,他就缩。他妈说“你是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他就慌了。
我觉得建军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妈说他不孝。
可一个男人,如果想对所有人负责,最后谁都负责不了。
这是我从这十二年婚姻里学到的一件事。
我们接着说小婷结婚摆酒的事。
那天挂了婆婆电话之后,我关机了大概两个小时。后来开机,微信上婆婆发了一堆语音,我一条没听,直接删了。
小婷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小静,妈说话是不好听,但她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晚上建军从郑州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跟他妈说了,账单他姐自己解决。我说行。
建军说小静你别生气了,过年我带你和闺女出去旅游,不回老家了。我说行。
建军说你多说了几个字行不行?
我说行。
建军叹气,说你别这样。
我说你别这样。
挂了。
我是真的累。
不是这一件事累。是十二年攒下来的累。像一块一块砖垒起来的墙,把我和他们隔开了。墙那头是婆婆、小婷、小婷老公、小婷的女儿、婆婆的牌友、老家的亲戚。墙这头是我、建军、我女儿。
不对,建军站在墙头上。哪边喊他都应一声,但哪边都不真正属于。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建军生日,我订了蛋糕,做了六个菜,等他回来吃饭。他加班,说晚点回来。等到晚上九点,他回来了,脸上笑得很勉强。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脸上写着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婷打电话来,说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病?
建军说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去医院住两天观察观察。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跟你去医院看看。
建军说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说那你吃饭没有?
建军说吃了,在医院食堂吃的。
我说哦。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建军吃了几口菜,喝了碗汤。女儿吃了两块蛋糕就回屋写作业了。我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洗完碗,坐在沙发上。
建军坐过来,把手搭我肩上。
我问他,你去医院看妈,怎么不叫我一起?
建军说我看你忙了一天,就没叫你。
我说建军,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想去?
建军说不是。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我?
建军说妈说的,让你别去,说她看见你就血压高。
我笑了。
建军赶紧说你别生气,我姐也在,我姐说——
我说建军,你今天晚上睡沙发吧。
建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他想说,那是我妈,你让让她。他想说,她那么大年纪了,你跟她置什么气。他想说,一家人,差不多得了。
但他没说。
他就是不说。
每次都是这样。火烧起来了,他不灭火,也不跑,就站那儿看着,等火自己灭。
可火灭不了。
火烧了十二年,早就把我的心烧成灰了。表面上看着还像个样子,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风一吹,就散了。
我就是那灰。
被风吹着走,不知道自己落在哪。
今年小婷女儿结婚,说是有六十桌。
我倒是见过小婷女儿几次。过年见过,小婷带着来,叫她外婆。叫我舅妈。那孩子长得很像小婷,圆脸,说话快,嘴甜。但跟我不亲。我试着跟她说说话,她爱答不理的。她奶奶说,你别烦你姐,人家上高中呢,忙着呢。
后来上大学了,更见不着了。
小婷女儿结婚这事,我是从婆婆口里听说的。婆婆有一次打电话来,说小婷女儿要结婚了,找了个对象,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说了半天,一句没提让我和建军去喝喜酒。
我那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我跟建军说,你外甥女结婚,你姐请你了没有?
建军说没。
我说那你怎么想?
建军说不请就不请吧,反正去了也是……
他没说下去。
我帮他说完:反正去了也是看眼色,听你们聊那些我们插不上嘴的话题,还得随份子钱。随多了你们觉得应该的,随少了你们说我们小气。
建军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你是没说,你姐说的。上次她女儿考上大学,咱们随了两千,她打电话来说现在行情不一样了,一般亲戚都随三千。
建军说后来不是包了五千吗。
我说是啊,我就是那个一般亲戚。
建军不说话了。
你看,又是这样。
我不怕吵架。我怕的是连吵架都懒得吵了。就像一个人摔倒了,第一次疼得要命,第二次疼,第三次还疼,摔到第一百次的时候,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躺着,等身体自己缓过来。
我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婆婆让我付酒席账单这事,要是搁五年前,我非得闹个天翻地覆。打电话过去骂,发朋友圈说理,找亲戚评理,甚至闹离婚,我都干得出来。
但现在不会了。
不是因为我怂了。是因为我没劲了。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就是你已经知道结果了。你知道你闹了也没用,吵了也没用,他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你自己不干。
所以我说了不付,就真的不付。
付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小婷女儿生孩子,摆满月酒,是不是也得我付?小婷儿子结婚,是不是也得我付?小婷换房子,装修,买车,孩子上学,是不是都得我出?
我不是银行卡。
我是个人。
过了两天,婆婆没打电话来。
小婷打过来了。
我正在公司上班,午休时间,在茶水间接的电话。
小婷说小静,那天的事你别放心上,妈就是嘴快。
我说嗯。
小婷说账单我已经结了,不用你操心。
我说嗯。
小婷说你嗯什么嗯?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说我在听。
小婷说那个……我知道这些年,咱妈对你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你也理解一下,她年纪大了,想法跟我们不一样。
我说嗯。
小婷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意思。
小婷说你这样不如直接把话说明白了。
我说小婷,你要我说什么?
小婷说你这些年对我妈什么态度你自己清楚。
我说我什么态度?
小婷说你过年都不怎么回来,我妈想建军想得不行。
我说小婷,是妈不让我们回去的。每年腊月二十六,她准时打电话来说家里挤不下。
小婷说那是因为妈觉得你们回来她累,要做饭洗碗。
我笑了。小婷,妈做过一顿饭吗?哪次不是我做的?
小婷说你这个人就是计较。
我说我不计较。我要是计较,我早跟你掰扯了。你买房那二十万,还了吗?买车那五万,还了吗?建军工资卡上交,家里开销他出大头,你跟你妈这些年从他身上拿走了多少,你算过吗?
小婷说我跟他那是兄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怎么没关系?他是我老公。他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我同意给,那是情分。我不同意给,那是本分。
小婷说你这是挑拨我们兄妹关系。
我说我没有。我只是在跟你说清楚,从今天起,你们家的钱,我不会再出了一分。
小婷说我妈说的没错,你这个人心眼小。
我说行,我心眼小。那心眼小的我,就不耽误你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手在发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但不是气小婷。是气我自己。气我自己为什么还生气。我都说不计较了,可我还在生气。
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没修炼成佛。没看破红尘。没到“随它去”的境界。
我还是会在意,为什么婆婆年年说不让我们回去过年。为什么小婷买房买车都要我们出钱。为什么我的女儿只能拿两百块红包。为什么建军永远站在墙头上,哪边都不敢跳。
我在意。
我在意得要命。
可我没地方说。
跟谁说呢?跟我妈说?我妈七十多了,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跟闺蜜说?说了她们就劝我离,说建军配不上我。可她们不知道,离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女儿,租房子,上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买菜做饭,看病买药,电费水费燃气费……我扛得住吗?
我扛得住。
但我怕的是,离了之后,建军就真的成了墙那边的人了。女儿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了。女儿同学的爸妈都好好的,就她家散了。
我不忍心。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懦弱了。我是不是应该像别人说的那样,该离就离,别委屈自己。可一看到女儿,我就心软了。不是因为我老公多好,是因为女儿需要爸爸。
建军是个好爸爸。
他陪女儿写作业,带她打球,给她讲睡前故事。女儿说要学钢琴,他二话没说买了一架。女儿说要养猫,他去宠物店挑了一只布偶猫回来,花了八千多。
他跟女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软的。
那是他跟他妈说话时没有的那种软。
所以我不离。
不为了他。为了我女儿。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女儿不能这样。
我女儿将来找对象,我一定要替她看清楚。不能找个像他爸这样的,也不能找个像他奶奶那样的。要找就找个知道疼人的,公婆明事理的。嫁过去不是去做保姆的,是去做家人的。
这些话我跟女儿说过。
女儿说妈你别操心了,我以后不结婚。
我说你别说这样的傻话。
女儿说我看你结婚也不高兴。
我说妈妈没不高兴,妈妈就是有些事想不通,但妈妈过得挺好的。
女儿说你骗人。
我说妈妈没骗人。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老一个人待在厨房。
我说不出来了。
小孩子的眼睛太毒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酒席账单的事,后来就这么过去了。婆婆没再打电话来,小婷也没再提。倒是建军从郑州回来那天晚上,跟我坐在客厅,说了一件事。
建军说他跟小婷打了一架。
我说什么?
建军说亲兄妹打架你没见过啊?
我说你跟你姐?动手了?
建军说没怎么动手,就是吵起来推了一下。
我说为什么?
建军说因为她说了你。
我愣了一下。
建军说你不知道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什么了?
建军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不说了,反正我推了她一下,她哭了,咱妈骂了我一顿。
我说到底说什么了?
建军说她说你在我面前充皇后,在家里当老佛爷,还说你在单位也不招人待见,说你这个人——
建军没说下去。
我说继续说。
建军说不说了,反正她说得过分。
我坐在沙发上,心突然不那么凉了。
建军说你别多想,她那个人嘴就是那样,说话不过脑子。
我说我没多想。我就是想知道,你推她之后呢?
建军说走了啊。我直接走了。开车回来的。
我说你妈没拦你?
建军说拦了。说我不孝,为了个外人打亲姐姐。
我笑了一下。外人。
建军说小静你别听她的,你不是外人。
我说我在你妈眼里就是外人。十二年都是。
建军这次没沉默。
他说,小静,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以前觉得,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得罪最好。我现在想通了,我谁都不能得罪的时候,其实已经把两边都得罪了。
我说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建军说我开了一路车,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想。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不容易。所以我一直让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我现在四十多了,我女儿都十一了,我再这么让下去,我女儿会怎么看我?
他说小静,我不想让女儿觉得她爸爸是个窝囊废。
我眼泪掉下来了。
建军过来抱我。我没推开。
他说我以后会改。可能改得不够好,但我努力。
我说你别保证什么。我不信保证。
他说那我做给你看。
我说行,你做给我看。
那天晚上建军没睡沙发。
但我半夜醒了,看着他睡着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感动。
不是失望。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你在一扇门前敲了很久,门突然开了,但你不确定要不要进去了。
我还是怕。
怕他说的是空话。怕他过两天又变回去了。怕他妈一个电话,他又站在墙头上了。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信。
毕竟他推了他姐一把。
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已经算是革命了。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件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说妈你怎么不说话?
我妈说你受苦了。
我说我没事,不就那么回事嘛。
我妈说我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奶奶也那样。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你奶奶那时候,大冬天让我用冷水洗衣服,我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我说那后来呢?
我妈说你爸后来也不容易,夹在我跟你奶奶中间,受了不少罪。
我说妈,建军也那样。
我妈说你得让他自己立起来。你不能替他挡着。你替他挡,他一辈子都立不起来。
我说我没替他挡,我就是……
我妈说你就是什么?
我说我就是心疼他。
我妈说你心疼他,谁心疼你?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闺女才十一,你得给她做个榜样。你不能让她觉得,女人就应该这么活着。
我说妈,她们班同学,有父母离婚的,孩子在班里抬不起头。
我妈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离婚的多了,谁看不起谁啊?
我说妈您说得轻巧。
我妈说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就回来住,妈给你带孩子,你上班。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头,中庭那个滑梯上,换了一个小男孩在玩。他妈在底下接着他,笑得很开心。
我在想,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是不是也在我妈怀里笑过。我是不是也是被人疼爱着长大的。
是。
我小时候,我妈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爸也是。
我结婚了,反而开始受委屈了。
这算什么道理。
上周五,女儿从学校回来,说她们学校搞活动,让家长带自己做的一道菜去分享。
女儿说,妈妈你做红烧排骨吧,你做的红烧排骨最好吃了。
我说好。
女儿又说,妈妈,能不能多做一份,我想给李老师尝尝。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炖了两锅排骨。
一锅带去学校。
一锅留着家里吃。
女儿帮忙装盒,装得仔细,怕撒了。
她突然问我,妈妈,你说奶奶会不会做饭?
我说会吧。
女儿说她从来没给我们做过饭。每年去奶奶家都是你做饭。
我说那是奶奶信任妈妈。
女儿说不是。奶奶就是不想做。
我说你个小孩子别瞎猜。
女儿说我没瞎猜。姐姐跟我说的。姐姐说她外婆过年都是自己做饭的。
姐姐就是小婷的女儿。
我说你姐跟你说的?
女儿说她有一次来奶奶家玩,跟我说的。她说她奶奶做饭可好吃了,她外婆做饭不行。
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孩子之间说的话,有时候比大人说的还扎心。
我跟女儿说,奶奶做饭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妈做的你爱吃。
女儿说嗯。
然后她又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不跟你学做饭。
我说为什么?
女儿说因为我长大了要请阿姨做饭。我要挣很多很多钱,请阿姨做饭,请阿姨打扫卫生,请阿姨带孩子。这样我就能天天陪我小孩玩了。
我说那你不给你孩子做饭吗?
女儿说我不会做饭啊。
我说那你孩子想吃妈妈做的饭怎么办?
女儿想了想,说那我就学。阿姨做的不行的话,我就自己学。
我说这不就对了。妈妈会做饭不是为了伺候谁,是为了在你馋的时候,能给你做一口想吃的。
女儿说那奶奶为什么不给你做一口想吃的?
我说不上来了。
你看,十一岁的孩子,问出来的问题,我四十岁的人都回答不了。
所以我不想了。
不想了。
就这么过吧。
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孩子还得养。房贷还得还。
那些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想通了又能怎样?婆婆该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小婷该占便宜还是占便宜。建军该站墙头还是站墙头。
我不指望他们改了。
我只指望我自己。
我把自己过好就行。
女儿健康快乐就行。
别的,都不重要了。
对了,酒席账单最后是谁结的?
小婷结的。
我听建军说的,小婷结账的时候跟酒店吵了一架,说菜不好,酒不好,服务不好。酒店给打了九折。
小婷还发了朋友圈,说女儿婚礼圆满结束,感谢亲朋好友到场。配了九张图,有她女儿的婚纱照,有宴席全景,有鲜花拱门,有蛋糕,还有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里站着婆婆、小婷、小婷老公、小婷女儿、小婷女婿、小婷女婿的爸妈。
没有我和建军。
也没有我女儿。
建军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把手机给我看了一眼。我看了,划了几下,把手机还给他。
建军说你不生气?
我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建军说你以前不是最怕人家不带你玩吗?
我说我年纪大了,不爱玩了。
建军说你不是不爱玩了,你是心凉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建军说我跟我妈打完那个电话之后。
我没问他跟他妈说了什么。
他也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放在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念想。
那个念想就是,也许有一天,建军真的会跳下墙头,走到我这边来。
不是为我。是为我女儿。
不,还是为我。
为我等了他十二年的这份心。
算了,不想了。
排骨炖好了,女儿该放学了。
我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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