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把席梦思上撒的花生红枣扫到一边,正等着她去洗漱。结果她哄完孩子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让你等急了吧?”我当时愣在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啥,又觉得说啥都不对味。她就站在房门口,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散下来,看着比白天敬酒时年轻了好几岁。
我说不急不急,你累了吧先歇着。
她却没上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才慢慢坐到床沿上。我没敢催她,就靠在床头抽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秒都敲在我心上。
那会儿是九八年,我刚过完三十岁生日。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挣七八百块钱,日子说不上好过,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厂里的工友们有的给我介绍过对象,要么嫌我长得黑,要么嫌我家里穷。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前两年也走了。家里就三间瓦房,房梁还漏过雨,说实话,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
认识她是在秋天。隔壁王婶子来串门,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就隔壁村的,男人前年走了,带着个闺女儿,人勤快又能干,就是带着个拖油瓶,你介意不?
我说多大?
王婶说二十八,比你小两岁,长得也周正。
我问男人咋走的?
王婶叹了口气,说出车祸,被拖拉机撞的,那司机是个邻村的,家里也穷,赔了两万块钱就不了了之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两年,日子苦得很。我看你们俩合适,都是苦命人,凑一块儿能暖和点。
我说行,见见吧。
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在镇上的小饭馆请她吃饭。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色有点黄,但眉眼长得确实不错。她带着那个五岁的闺女,小姑娘瘦瘦的,扎两个小辫子,一直躲在她身后,拿眼睛偷偷看我。
那天吃饭挺尴尬的,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她就更不爱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倒是那个小姑娘后来不怕生了,拿筷子戳盘子里的花生米,戳半天戳不起来,急得要哭。我就帮她戳了一颗,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吃完饭我就回去了,心想这事儿八成成不了。人家好歹是年轻女人,凭啥嫁给我一个烧砖的?
没想到过了两天,王婶子来跟我说,人家对我挺满意的,问我啥意思。我当时心里一热,说那成吧,就她了。
后来我问过她,为啥愿意跟我。她说那天吃饭,我帮闺女戳花生米那一下,她觉得我是个心善的人。还说她不图别的,就图我能对闺女好,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
我们处了大概三个月,我就把婚事儿定下来了。没什么大操大办,就在她娘家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亲戚邻居。我给她买了一件红毛衣,给闺女买了一条碎花裙子,就算结婚了。
新婚夜那天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我把闺女抱到她妈那屋去睡,那屋是我提前收拾出来的,铺了新床单,还贴了张画。小姑娘白天玩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回到新房,她还在闺女那屋没出来。我等了有一会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句实在话,我虽然三十岁了,但之前没碰过女人。当兵那几年憋得慌也没出去乱来过,回来在砖瓦厂干活,周围都是大老爷们,更没机会。这会儿真到了这时候,反倒紧张得不行。
她进来的时候,就说出了那句话。
我赶紧说没等急没等急,你喝水不?我给你倒杯水去。
她摇头,伸手把我手里的烟拿过去掐灭了,说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说完自己先笑了,说你看我,还没咋的呢就开始管你了。
她这一笑,我倒不那么紧张了。她脸上的表情挺平静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在忍着紧张,手指一直在搓毛衣的边。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她跟我说起她男人,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对她挺好的,就是爱喝酒,那天晚上也是喝了酒骑自行车回家,被拖拉机撞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眶红了。她说那两万块钱的赔偿,她花了一部分还了之前借的债,剩下的留着给闺女上学用。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茧子,比我的还硬。我心里一下子就酸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这日子过得有多苦,不用她说我也能想象到。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说以后就靠你了,我也不指望过啥好日子,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说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娘俩的。
那晚她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哭的,没出声,但眼泪淌了我一肩膀。我没问她为啥哭,有些事儿不用问,哭出来就好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过。她确实是个能干的女人,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做得香。我以前一个人过日子,下班回来就是下碗面条,要不就去厂里食堂凑合一顿。现在好了,每天回家都能吃上热乎饭,三菜一汤,虽然都是素菜多,但吃得舒坦。
闺女一开始还怕我,不敢跟我说话,每次我一回家她就躲到她妈身后。我也不急,就慢慢地哄。我给她买糖吃,给她买头花,有时候下班回来路上看见田埂上有野花,也随手摘一把带回去。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浑身是汗,脸上一层砖灰,还没进门就听见闺女在院子里唱歌。她看见我,噌地躲到门后去了,过了几秒钟,又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我把手里的野花举了举,说给你的。
她犹豫了半天,慢慢走过来,把花接过去,突然说了一句“谢谢叔叔”。那一瞬间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日子真不赖。
她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闺女拿着花,脸上也露出笑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好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到了冬天,闺女已经完全不怕我了。我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爬到我腿上来坐着,让我给她讲故事。我哪会讲故事啊,就瞎编,说孙悟空又去打妖怪了,打的是砖瓦厂的妖怪。她听得可认真了,还问我砖瓦厂的妖怪长啥样。
我说长得跟煤球似的,黑不溜秋的,让孙悟空一棒子就打碎了。闺女就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她妈在旁边纳鞋底,听见我们爷俩的对话,抿着嘴笑,说你别瞎编,把她教坏了。我说这咋能教坏呢,这叫开发智力。
说实话,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虽然挣钱不多,虽然住的房子还在漏雨,但回到家有人等着,有热饭吃,有个孩子叫我叔叔,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开春以后,砖瓦厂的效益越来越差,老板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关门了。我们这些工人心里都没底,天天提心吊胆的。果然,到了三月份,老板把厂子关了,我们全部下了岗。
我拿着最后一个月工资回家,不知道该咋跟她开口。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厂子关了,没活儿干了。说完我就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咱还有几亩地呢,饿不死。
我说我对不起你,你嫁给我才半年,我就让你跟着我吃苦。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说你别这么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咱一起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我一个大男人,让老婆跟着受苦,心里头不是滋味。我开始四处找活儿干,去工地上搬砖,一天二十块钱,累得要死要活的。有时候晚上回到家,浑身疼得翻不了身,第二天还得硬撑着起来。
她看我太辛苦了,就也出去找活儿干。她在一个小饭馆里洗碗,一天十五块钱,从早干到晚,手泡在洗洁精水里,裂开一道道口子。
闺女那会儿已经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学费虽然不多,但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她把之前剩下的赔偿款拿出来交了学费,我拦着不让,她说孩子的学不能不上,你别管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醒来,看着她蜷在床边的背影,心里头针扎似的疼。她才三十岁不到,跟着我过这种日子,我算个什么男人?
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发了一通脾气,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活着还有啥意思?
她那天破天荒地冲我发了火。她把手里端着的饭碗往桌上一顿,说你这叫什么话?你要是倒了,我跟闺女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说完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闺女吓得不敢说话,躲在一边看着我俩,眼睛也红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混账话,赶紧去哄她,说我就是说说,你别当真,我错了。
她擦擦眼泪说她不怕日子苦,她怕我没心气儿了。只要人还在,啥都能挣回来。
后来我在镇上找了个开拖拉机的活儿,给人家拉砖拉沙子,虽然不算稳定,但好歹有收入了。她也不在小饭馆干了,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生意还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过来了。闺女上学以后很争气,成绩一直不错,每次考试都拿奖状回来。她妈把那些奖状都贴在墙上,逢人就夸闺女聪明,也不管人家想不想听。
有一年冬天,闺女放学回来跟我说,学校要开家长会,让家长去。她妈说她去,闺女不让,说叔叔去吧,人家都是爸爸去。我听了心里头又是一热,说行,叔叔去。
家长会上,老师表扬了闺女,说她学习认真,团结同学。我坐在下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比我自己挣了大钱还高兴。旁边一个家长问我,你是她爸爸吧?你闺女真聪明。我笑着点头说是,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又甜又酸的。
回家路上,闺女牵着我的手,突然问我,叔叔,我能叫你爸爸吗?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差点在大街上哭出来。我说当然能,你乐意叫就叫。
她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害羞。我哎了一声,把她抱起来,她就搂着我的脖子,趴在我肩膀上,说爸爸你真好。
她妈知道以后,背过身去擦眼泪,嘴上还说这孩子,瞎叫啥呢。
时间过得快,转眼闺女就上初中了。镇上的初中离家远,得住校。她妈给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这个也拿那个也塞,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去。我说你少拿点,她拿不动。她妈说拿不动不会分几次拿?闺女在旁边笑,说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闺女去住校以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她有时候想闺女想得厉害,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陪她说说话。说着说着她就急了,说闺女在学校吃得好不好,会不会被人欺负。
我说你闺女比你厉害,你别瞎操心。
她就捶我一下,说你个没心没肺的,闺女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当然不着急。
我也不还嘴,就让她捶两下消消气。
说实话,那些年我跟她之间,算不上多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她在娘家受的苦多,嫁给我以后也没享啥福,我心里有愧。但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跟我过的。
有时候我想,要不是当初王婶子牵线,我这辈子可能就一个人过下去了。打了光棍,老了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现在好歹有个家,有个喊我爸爸的闺女,老天爷待我不薄。
闺女上初二那年,她妈身体开始不好了。也没啥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儿,干点活就喘。我催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歇歇就好了。
我没听她的,硬拉着她去镇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贫血,累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太操劳。
回来以后我让她把摆摊的事儿停了,就在家歇着。她嘴上答应,趁我去干活的时候又偷偷出摊。有几次我回来发现她在摆摊,我就把摊子收了,把东西搬回家。她就跟我生气,说我管得宽。
我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去干活了,天天在家看着你。
她被我气笑了,说你这人真是的,我就是闲不住嘛。
我说闲不住你不会在家种种花养养鸡?非得去摆摊?
后来她就在家养了几只鸡,种了一院子菜。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好歹算稳定下来了。
闺女考高中的时候,成绩考得不错,能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可是学费贵啊,一学期要一千多。闺女懂事,说我就上镇上的中学吧,离家近。
她妈不同意,说一定要上市里的,钱的事儿你别管。那天晚上我听她在厨房里打电话,跟她娘家借钱,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我听见。
我没吭声,第二天去砖瓦厂原来的老板那儿,问他有没有活儿干。老板说厂子都关了,哪儿有活儿。我说我啥都能干,搬砖也行。老板犹豫了一下,说有个工地在招人,你去试试吧。
我就去了那个工地,搬砖搬水泥,一天四十块钱。干了一个月,把闺女的学费凑齐了。她妈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借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晚上给我擦背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闺女去市里上学以后,家里的日子更紧了。我跟她妈两个人在家,能省就省,有时候一顿饭就一个菜,两个人对坐着吃完。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风有点凉了,我就把我的外套脱给她披上。她没说话,往我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她忽然问我,那时候新婚夜,我说让你等急了吧,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说我能咋想,我一个大老粗,啥也不懂,就觉得你挺好看的。
她掐了我一把,说你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
我说那你让我说啥?
她说你就说说你那会儿心里紧不紧张?
我说紧张啊,咋不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她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吓了一跳,说咋了这是?我说错啥了?
她说没咋,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上你,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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