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雨 文:星空漫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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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确诊胰腺癌那天,是去年春天。
他刚过完六十二岁生日。之前瘦了二十多斤,脸色发黄,以为是胃病,拖了两个月。B超看到胰头占位的那一刻,我还在安慰自己——也许是良性,也许是炎症。增强CT出来,报告上写着“胰头癌,可能侵犯周围血管”。
我没有在他面前哭。
从那天起,我请假、跑医院、联系专家、查文献、加病友群。我妈身体不好,我弟在外地,所有决定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不怕累,我怕选错。
医生说胰腺癌是“癌中之王”,手术切除是唯一可能治愈的机会。但影像显示肿瘤包绕了门静脉,直接切风险极高。建议先做新辅助化疗,如果肿瘤缩小、解除血管侵犯,再争取手术。
我说好。
八个周期,四个月。我爸第一次化疗就吐得昏天黑地,白细胞掉到只剩一点几,打升白针、输营养液、吃止吐药,一个一个扛。第三次化疗后,他头发掉光了,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第五次,他开始出现手脚麻木,走路像踩着棉花。第七次,他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原本一米七二、一百五十斤的人,只剩一百一十斤。
但他咬着牙,一次也没说要放弃。
复查那天,我手心全是汗。CT结果显示:肿瘤明显缩小,血管受侵程度减轻。外科主任看完片子,说了一句话:“可以尝试手术。”
那一刻,我抱着我爸哭了。八个月的苦,值了。
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切掉了胰头、十二指肠、部分胃、胆囊和胆总管,做了胆肠吻合、胰肠吻合、胃肠吻合。术后他在ICU住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时,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但意识清醒,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肿瘤切干净了吗?”
医生说,肉眼完整切除,切缘阴性。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术后恢复很慢。他吃东西不消化,靠肠内营养液撑着;腹腔引流管一直没拔,每天都有淡黄色液体流出;血糖忽高忽低,需要一天测七次血糖、打四次胰岛素。但他在一点点好起来,能下床走几步了,能吃半碗粥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出院那天是六月。阳光很好,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窗外,说:“今年夏天,能不能去海边走走?”
我说能。
但胰腺癌的狡猾,就在于它永远不会给你太久的时间。
术后三个月,他的皮肤又开始发黄。先是眼白,然后是脸、脖子、全身。尿像浓茶,大便白得像石灰。人又开始消瘦,浑身瘙痒,夜里挠得全是血痕。
我知道,又出问题了。
增强CT和磁共振胰胆管成像显示:胆肠吻合口狭窄,肝内胆管扩张得像一条条河流。肿瘤没有复发,但吻合口周围的纤维组织增生和慢性炎症,把胆汁的通路堵得死死的。
医生说,这不是肿瘤进展,但比肿瘤进展更棘手——胆汁排不出去,会导致梗阻性黄疸、胆管炎、肝功能衰竭,甚至败血症。需要做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或者内镜下放置支架,重新打通这条路。
我们选了经皮肝穿刺。一根细细的引流管从右肋间穿进肝脏,插进扩张的胆管,黄绿色的胆汁缓缓流出,皮肤的黄染开始消退。但那根管子要在身上挂多久?医生说,不一定,可能需要长期留置。
我爸不喜欢那根管子。睡觉不敢侧身,洗澡要贴防水膜,下床活动要拎着引流袋。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但他说只要能活着,能看着我和弟弟成家,他忍。
他又忍了一个多月。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去医院看他。白天引流还通畅,傍晚突然不流了。他开始发冷、寒战、盖两床被子还哆嗦。体温从三十七度二升到三十九度五,只用了半个小时。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意识开始模糊,我叫他——“爸,爸”,他嗯了一声,眼睛半睁着,瞳孔好像对不上焦。
值班医生跑过来,看了引流管,冲了一下,不通。抽血查了感染指标,降钙素原飙到几十。他说:胆管炎、脓毒症,可能是管子堵了或者胆道内又有新的梗阻,需要马上抗感染治疗,同时联系介入科紧急处理。
那一夜,我在急诊留观室坐到天亮。抗生素用了最高级别的,体温勉强从三十九度五退到三十八度,但他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凌晨三点,护士喊我:“你爸血压七十多,医生说要升压药了。”
转进ICU前,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几个字。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陈雨,你爸现在胆源性脓毒症,感染很重,虽然我们在用抗生素和血管活性药物维持,但如果堵死的胆道不能马上再通,感染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出现心跳骤停。到时候,要不要做心肺复苏、气管插管?你要有一个决定。”
我问:“如果插管了,还能拔掉吗?”
他沉默了一下:“以他目前的体力储备,即使插管后感染控制住了、胆道通了,也可能脱不了呼吸机,或者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想起了我爸在普通病房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看着隔壁床一位被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的老人,眼神里全是恐惧。他说:“小雨,爸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浑身插满管子,不能说话不能动,那比死还难受。你可别让爸那样。”
我当时笑着说:“爸你说啥呢,不会的。”
现在,那张纸就在我面前。
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我问医生:“他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吗?”医生说目前镇静状态,但可能还有一些意识。我走进ICU,站在他的床边。他闭着眼睛,嘴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心电监护、血压监测、升压药泵,引流袋里空空荡荡。
我弯下腰,趴在他耳边说:“爸,你之前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我不会让你浑身插满管子。但你得争气,咱先撑过去,好不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退出来,在同意书的“家属签字”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然后我蹲在ICU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很久。
后面的事情,我不太想回忆。
感染还是没有控制住。第二天早上,他的血压对升压药的反应越来越差,心率一度到一百五十多。感染科、肝胆外科、介入科会诊后认为,胆道再次开通的希望极小,且再次介入操作本身就可能诱发更严重的感染和出血。
下午两点十七分,心电监护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说:“没有心跳了。”医生看了看我,我说:“就这样吧。”
我没有让他们按压,没有让他们插管,没有做电击除颤。
他走的时候,嘴里只有一根吸氧管,身上只有那根没再流胆汁的引流管。他没有被按压到肋骨断裂,没有因为插管而喉咙出血,没有在电击的疼痛中最后痉挛一下。
他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八个月。一百二十多次化疗输液,七个小时的手术,三个月的术后康复,无数次的抽血、CT、B超。我们拼尽全力,从一个坑爬到另一个坑,从一个希望追到另一个希望。最后,却倒在一根堵住的引流管上。
值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我替他做了一个他自己早就选好的决定。那不是放弃,是尊重。
爸,你辛苦了。下辈子,换我当爸爸,我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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