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洗完最后一把青菜,正准备把盆里的水倒了,就听见客厅里“咣当”一声。
![]()
不是杯子碎了,也不是椅子倒了,是人坐到地上的声音。
![]()
我手上还沾着菜叶,赶紧走出去,看见王春梅已经靠着茶几腿坐下了,腿伸得直直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开始一声长一声短地嚎:“我这命啊,真是苦到头了,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到头来成外人了……”
韩冬站在门口,刚把一副没贴好的春联撕下来,手里还捏着胶带,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
朵朵坐在沙发上,平板放在腿上,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就是她那一眼,让我心里突然沉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新鲜,是那种“哦,又来了”的表情。八岁的孩子,不该对这种场面这么熟。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的王春梅,说了一句:“你妈又开始了。”
韩冬没看我,低声说:“忍忍吧,大过年的。”
他每年都这么说。
第一年他说:“她可能哪儿不舒服,你别往心里去。”
第二年说:“她就是脾气上来了,一会儿就好。”
第三年说:“你让让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后来就成了最省事的那句,大过年的,忍忍吧。
我有时候真觉得,这四个字像块旧抹布,家里哪儿脏了、哪儿烂了、哪儿不对劲了,他都拿出来盖一盖。看着像过去了,其实什么都没擦干净。
王春梅已经开始拍地板了,拍得挺有节奏。
“我三十岁守寡,吃糠咽菜把儿子养大,现在好了,儿子结了婚,家里连我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年夜饭我上不上桌,还得看别人脸色!”
她说“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冲我来的。
其实这些词我都背下来了。
七年了,过了七个除夕,我也看了她七场大戏。
第一年我是真吓坏了。那年我们刚结婚没多久,我还没搞明白她的路数,只觉得婆婆说着说着话突然脸色一变,往地上一倒,浑身抽搐似的,我脑子一下就空了,赶紧打了120。那会儿我手都在抖,地址报了两遍都没报清。
结果救护车刚开到村口,王春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我就骂:“你咒我死呢?大过年的把救护车往家里叫,你安的什么心?”
那天韩冬站在中间,一边劝她,一边又拿眼神埋怨我,好像真是我做错了什么。
第二年我学乖了,她一躺,我不打120了。我把花生瓜子端出来,坐旁边看。她在地上滚了四十多分钟,翻来覆去喊那些话,见没人上套,最后自己起来洗了把脸,坐下来吃年夜饭,第一筷子还夹的是鱼肚子。
第三年她改了招,不光哭自己命苦,还开始说我:“外姓人就是外姓人,进了门心也不在这家里。”
第四年又升级,说我挑唆韩冬跟她离心。
第五年她把我姑姑也捎带上了,说我娘家没人教。
第六年更好,直接坐地上拍着腿哭,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每年花样都不太一样,但核心就一个——除夕夜,她得躺一回,家里这顿年夜饭才算开场。
一开始我不是没反抗过。
我也吵过,也摔过门,也跟韩冬说过,要么搬出去住,要么这日子不过了。可每次到了最后,都是我先软下来。不是因为我多懂事,是因为我真的累。你跟一个一上头就躺地上的人,没法讲道理。你跟一个只会说“算了吧”的男人,也很难把架吵到底。
这几年,我慢慢学会了一种过法:把她当空气。
她闹她的,我做我的饭;她骂她的,我给孩子盛汤;她在地上喊天喊地,我盯着锅里的饺子别煮破。
我以为这就是成熟了。
直到我看见朵朵那个表情。
我突然觉得不对。
孩子是在家里学东西的。不是你专门教她什么,她才学。她天天看,她就会记住。奶奶这样闹,爸爸那样退,妈妈这样忍,她以后会觉得这就是一家人相处的样子。
我不想让她觉得,女人受了委屈就该忍,男人夹在中间就只会说和稀泥的话,老人只要一哭二闹三打滚,全家人就得围着转。
我不想再演给她看了。
我走过去,把朵朵从沙发角上拉起来,轻声说:“回房间,先去画会儿画。”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抱着平板进卧室了。
门一关上,客厅里就只剩我们三个。
电视里还在放过年的节目,主持人笑得特别喜庆,跟我们家这气氛一撞,挺别扭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王春梅。
“妈,您今年五十八了。”
她一下停住,抬头看我,眼神挺尖。
“地上凉,您愿意躺就躺着,我不拦您。”我说,“但有些话,今天得说清楚了。”
韩冬立刻接了一句:“艳艳,今天先别——”
“你闭嘴。”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结婚七年,我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不是我脾气多好,是我总觉得没必要把话说绝。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听他那套了。
韩冬也愣住了,手里胶带都掉了。
王春梅盯着我,不哭了。
我继续说:“第一,这房子首付是我姑姑拿的,贷款是我和韩冬一起还的,房本上有我的名字。我不是寄人篱下,也不是来你们家讨口饭吃的外人。第二,您每年除夕闹这一出,我以前忍着,不是因为我觉得您对,是因为我不想让韩冬更难做。第三——”
我顿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我不忍了。您要躺就躺着,躺到明天也没人扶您。您要骂,您接着骂,但我不会再哄您,也不会让朵朵看着您这样折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特别长,长得我都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一声。
然后王春梅像是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一仰,真用力躺下去了,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她开始嚎,声音比刚才更高。
“好啊,好啊!你们都听见了吧,她要赶我走!韩冬,你自己看看,你娶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这是要把我从这个家里逼出去啊!”
韩冬赶紧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果盘被她胳膊带了一下,一个橘子滚到墙角。
她指着我,手都在抖:“你今天给我一句话!你是要你妈,还是要这个女人?你今天不把她赶出去,我就死在这儿!我说到做到!”
这种话她以前也说过,但这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里发紧。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韩冬。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会说什么。
韩冬站在那儿,脸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妈,您别闹了。”
就这六个字。
很普通,按理说也不算多有力量,可放在我们家,就跟平地响了个雷一样。
因为以前他从来不正面说她“闹”。他总说“你少说两句”“都别激动”“过年呢算了”,好像矛盾是凭空长出来的,谁都没错,谁都委屈。
可这次他把话说明了。
王春梅一下就安静了。
不是被劝住了,是愣住了。
她慢慢坐起来,没看韩冬,先看我。那眼神我一时说不上来,像是惊,也像是狠,还有点别的,挺凉的。
过了会儿,她说:“好。”
声音很平。
“好得很。”
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动作居然挺利索。然后去玄关换鞋,拿包。
韩冬这才慌了:“妈,你去哪儿?”
王春梅拉开门,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屋里那点暖气都像散了。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你问你媳妇吧。”
门“砰”一声关上了。
韩冬追出去,电梯已经下去了。他按了两次,都没反应,就站在门口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关机了。
他回来时整个人都乱了。
“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我说。
“你刚才非得那样说吗?她那么大年纪了,一个人跑出去,真出事怎么办?”
“她每年都闹,你哪年想过会不会出事?”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其实我当时嘴上硬,心里也不是一点不犯嘀咕。因为王春梅刚才那个样子,跟以前还真不太一样。以前她走,都是带着气走的,摔门摔得山响,恨不得全楼都知道她受了委屈。这次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
我回厨房继续剁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剁了一会儿,手心都出汗了。
韩冬就在门口一遍遍打电话,先打她手机,再打几个老姐妹的,再打楼下小卖部的。
到六点多,人还没回来。
七点,还是没回来。
朵朵出来问:“奶奶呢?”
我说:“出去转转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这孩子有时候懂事得让我心疼。她不是不知道,她是看我们脸色,知道这会儿不该问。
年夜饭端上桌,鱼、排骨、丸子、凉菜、饺子都好了,可谁都没胃口。朵朵倒是乖乖吃了半碗饭,我给她挑鱼刺,她边吃边看春晚,小脸被电视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韩冬拿着筷子,一口没动。
后来小卖部老板说,看见王春梅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一下想起件事。
“城东,是不是松鹤公墓那边?”
韩冬抬头看我,脸色一下变了。
“我爸……埋那边。”
这话他说得挺生,像他也不常提。
说实话,我跟韩冬结婚七年,关于他爸的事,知道得一直很少。只知道他三岁那年他爸没了,是车祸。具体怎么出的、什么时候出的、后面怎么样,韩冬说不清,王春梅也从不提。
有一次朵朵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爷爷,我没有。我当时还想着回头问问韩冬家里有没有老照片,拿给孩子看看。结果话刚起个头,王春梅脸一下就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大过年的提死人干什么。那顿饭后来吃得特别别扭。
现在想想,她不是嫌晦气,她是根本不让碰那块地方。
“你爸到底怎么没的?”我问韩冬。
韩冬沉默了半天,才说:“我真不知道。我妈只说是车祸。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她三天没搭理我。”
我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自己父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事听着挺荒唐,可放在王春梅身上,又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她能把自己最疼的那块肉包得死死的,谁都不让碰,包括她儿子。
后来我们还是决定去找。
朵朵送去楼下邻居家,邻居大姐正在包饺子,围裙都没解就把孩子接过去了,还说你们快去,孩子交给我。
下楼的时候,风特别硬,刮在脸上像刀子。除夕夜的街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边楼房的窗户全亮着,偶尔有烟花在半空炸开,照得整条街都泛红。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
韩冬握着方向盘,手背绷得很紧。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离婚吗?”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提这个,偏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前面。
“你想说什么?”
“第三年除夕,我真想过离。”我说,“那年她在地上哭,说我让她没脸见人。你站在那儿,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抱着朵朵,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后来我把结婚证找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我说,“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让我走?还有,朵朵那时候小,我工作又不稳,我也怕自己扛不住。再一个——”
我说到这儿停了停。
“我其实一直觉得,你不是坏,你就是被你妈缠住了。”
韩冬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接着说:“我小时候也不是在一个正常的家里长大的。我妈死得早,我爸后来娶了个后妈,不打我不骂我,但也不怎么管我。家里安安静静的,表面上没事,可那种不被在乎的感觉,比吵架还难受。后来我爸也没了,我跟着姑姑过。姑姑性子急,嘴上也厉害,但她有句老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人活一辈子,不怕吃苦,就怕家里的是非没个头。”
“你们家这个是非,拖了太久了。”我看着前面黑沉沉的路,“拖到谁都以为这是正常的了。”
韩冬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我说,“你以前只知道和稀泥。你以为不站队就是稳妥,其实不是。你每次都说算了吧,最后就成了让我算了,让孩子也跟着算了。”
说完这句,我也没再往下说了。
我不是想在车上跟他翻旧账,就是突然觉得,这些话不说出来,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到了松鹤公墓,门已经半关了。门卫大爷看春晚看得正热闹,说不让进。后来韩冬说找老人,大爷还是摇头。最后我从包里摸出一盒烟递过去,他看了我们几眼,才叹口气,把侧门打开了。
“快点,十点锁门。”
墓园里比外面还冷,风穿过松树,呜呜地响。路灯隔得远,影子拖得很长,走在那儿心里有点发空。
韩冬对地方不算熟,带着我一排排找。找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在最里头那片看见一个人影。
王春梅坐在一块墓碑前,背挺得倒还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哭,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听见脚步声,她说:“来了。”
声音挺平,像早知道我们会来。
韩冬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墓碑。
上头刻着韩建国。
我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碑不大,样式很普通,看得出来不是新立的,但平常有人打理,前面没有多少杂草。
王春梅一直看着碑,过了会儿才开口:“我每年都来。”
韩冬一愣:“每年?”
“每年大年初一。”她说,“你们还没起,我就出门。来了坐一会儿,再回去。二十八年了。”
风吹得她棉袄袖口一鼓一鼓的。
“妈,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韩冬问。
王春梅笑了一下,那笑特别淡,也不太像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不是普通车祸死的?”
韩冬身子一下绷住了。
我站在旁边,也没出声。
王春梅看着墓碑,说:“那年除夕,家里包饺子,他喝了酒,喝得不少。刚买了辆摩托车,非要骑出去显摆。我说别去了,外头天黑路滑,他不听。说就绕两圈,马上回来。结果两个小时以后,交警上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吓人。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都压到最底下去了,压得太久了,反倒听不出来。
“你奶奶当时指着我骂,说是我催着买摩托车,是我没管住他喝酒,是我命硬,克男人。大年初一,我抱着你,从韩家出来,连件厚棉袄都没顾上拿。”她说,“你那会儿还小,鼻涕一把泪一把,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韩冬蹲在那儿,手慢慢攥紧了。
“后来我为什么不说?”王春梅吸了口冷风,声音有点发干,“因为我恨他。我二十八岁,守了寡,背着个克夫的名声,带着个三岁的孩子,到处求人。你知道我那几年怎么过的吗?单位不愿意照顾我,我去闹;学校不愿给你调班,我去闹;楼下邻居占了公共地方,我也去闹。别人都说我泼,说我横,可我不闹,谁理我?”
她说到这儿,扭头看了韩冬一眼。
“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你让我怎么不闹?”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我不是替她开脱,我只是突然明白了,她那些年不是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她不是单纯爱作,不是天生就喜欢把家搅得鸡飞狗跳。她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她年轻时候每一次豁出去,可能都真的换回来一点东西,一个床位、一个名额、一间屋、一口气。慢慢地,这就成了她唯一会用的办法。
她过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仗打完了,家里的仗却收不住了。
因为她不会别的。
“可你也不能总拿这一套对付家里人。”我还是说了。
王春梅没看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烦我。我也知道朵朵怕我。”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她看不见。
她又说:“可一到除夕,我心里就堵得慌。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一看见饺子、春联、酒杯,就想起那年。你爸出门前还说,回来给我买糖葫芦。结果人没回来,尸首是第二天见的。我这口气,这么多年都没顺过。”
墓园里太冷了,风吹得人脸发木。
韩冬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什么用?”王春梅说,“告诉你以后,你就能把那二十八年的苦替我吃了?还是你爸能活过来?”
“至少我能知道。”韩冬声音哑了,“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王春梅嘴唇动了动,没接这句。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这七年里,韩冬每次劝我忍忍时那种表情。他不是站他妈那边,也不是站我这边,他就是从小被练出来了。母亲一哭一闹,他身体就先软了,先想息事宁人,先想别出大事。因为在他小时候,这也许真是他唯一能做的。
可人不能一辈子都只会这一招。
最后还是韩冬伸手,把王春梅扶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麻了,晃了一下,韩冬扶得更紧了些。她这回没甩开。
我走过去,替她拍了拍棉袄后背沾上的土,又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们三个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城里的烟花响成一片,一阵一阵的,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应该是零点了。
那一刻挺怪的。别人大年夜都是在饭桌边、电视前、孩子身边,我们三个站在墓地里,对着一个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谁都不说话。我心里说不上来是冷还是空,就是忽然觉得,很多事表面上看是今年闹出来的,其实根都埋在很久以前。
回去路上,王春梅坐后排,头靠着车窗,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
韩冬开车比来时慢了不少。
我看着窗外,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清洁车缓慢地扫着路边鞭炮纸。红纸屑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黏在地上,第二天太阳一晒,就会变得皱皱巴巴的。
到小区楼下,已经一点多了。
邻居抱着睡着的朵朵下来,把孩子交给我,还压低声音问,找着了吧。我点点头,说找着了,谢谢姐。她摆摆手,说一家人过年,没事就好。
“一家人”这三个字,那会儿听着竟有点发酸。
进门以后,屋里暖和得厉害,凉透的饭菜味混在一起,有种过了点的油烟气。电视还开着,在重播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更显得屋里安静。
我把朵朵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再出来的时候,王春梅已经坐在沙发边上了,盯着桌上的菜发呆。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明年饺子别放姜。”
我在挂外套,手一停。
“韩冬小时候吃姜起疹子。”她说,“你没见过,他三岁那年,吃了半个带姜的饺子,脸就红了。我抱着他去医院,他一路还哄我,说妈,我不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冬背对着我们站在那儿,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
我知道他在哭。
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平时连跟我吵架都很少红眼。可那晚他是真的绷不住了。他可能是第一次觉得,他妈不是天生就是个会闹的人,她也有过抱着孩子去医院、自己吓得不行还得硬撑着走路的时候。
我去厨房,把之前的饺子馅倒了。
那盆馅已经有点干了,边上都变色了。我看着水槽里那团东西,忽然也说不上是可惜还是松了一口气,反正就是不想再拿它包了。
我重新拿了肉和白菜出来,切,剁,调馅。
这回我没放姜。
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声音很稳。厨房灯有点白,照得肉馅泛着一点冷光。我剁着剁着,想起头一年除夕我手忙脚乱打120的样子,想起第二年自己故作镇定嗑瓜子的样子,想起第三年抱着朵朵躲进卧室,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几乎每一年我都觉得再忍最后一回。结果一晃就是七年。
七年真不短。
一个女人嫁人七年,孩子都八岁了,家里春联贴过七次,碗筷摔过几回都记不清了,人也早不是刚进门时候那个样子了。
刚结婚那会儿,王春梅其实不是上来就这样的。
她那时候对我挺热乎,第一次见面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我眼睛长得有福气。还给我包了红包,说她命苦,儿子没爹,但以后一定把我当亲闺女。那时候我父母都不在了,姑姑虽说对我好,可到底不是妈,听见这种话,我心里是真热了一下。
婚后头半年,她也确实装得挺像样。早上问我爱吃什么,晚上给我留汤,邻居来了还夸我勤快。那时我还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差,没碰上那种顶难缠的婆婆。
直到第一个除夕,因为年夜饭菜单起了争执。
我买了虾和牛肉,想着年轻人爱吃,也给孩子准备点清淡的。她非说过年必须炖大肘子、炸带鱼,还说“你们小年轻懂什么,年夜饭有讲究”。我说可以都做,不冲突。她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后来越说越气,突然就坐地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我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突发,是她骨子里的办法。年轻时用这办法对外头,老了就拿到家里来了。
韩冬洗了手进厨房,站我旁边,低声说:“我来包吧。”
我“嗯”了一声。
没多久,王春梅也进来了。她没说帮忙,就先在旁边站了会儿,后来自己拿了张饺子皮,舀一点馅,慢吞吞地包。
她包得不太好看,边捏得松松的,一个个肚子很鼓,跟我平时包的不是一个样。
我们三个就这么站在厨房和餐桌边,谁也没说太多话。
过了会儿,王春梅忽然说:“那年你们结婚,我其实不想让韩冬那么早成家。”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接着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怕。”
这话她以前从来没说过。
“怕什么?”韩冬问。
“怕你一成家,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她说得很直接,说完自己都苦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挺难听,可我那会儿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把你从三岁养到这么大,靠着你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你一结婚,我就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要被抢走了。”
韩冬低头包着饺子,没接。
我也没吭声。
因为这种实话,听着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很多话一旦说透了,就没有那么像单纯的恶意,更像一个人笨拙又难看的依赖。
王春梅又说:“我知道我这些年做得不好。可我有时候也控制不住。一到节下,一看到一家人坐一桌,我就心慌。你们说说笑笑,我就会想,当年要是他没出去,那现在是不是也这样。可他死了,就剩我一个。我一想这些,嘴就开始乱说,心里就拧巴。”
她说“他”的时候,没有说名字。
有的人死了很多年,在家里还是不能直呼其名。
韩冬轻声说:“妈,以后你别这样了,行吗?朵朵都大了。”
王春梅没立刻应。
她把一个饺子捏好了,放到盖帘上,半天才说:“我尽量。”
不是那种痛快的保证,也不是拍着胸脯说以后绝不再犯。就三个字,我尽量。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这像真的。
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她要真一下子变得特别明白、特别通透,倒不像她了。
饺子包到一半,水开了。我去下锅,锅里冒着热气,把玻璃窗都糊白了。王春梅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我的围裙带子拽正了一点,说:“系歪了。”
那动作很短,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以前也不是没对我好过,可后来闹得多了,那些细小的好都被盖住了。人一旦长期在一种关系里受气,就会把对方所有动作都往坏处想。她给我留口菜,我也觉得是在做样子;她问我冷不冷,我也觉得没安好心。
可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能说了句:“哦。”
饺子煮熟已经快两点了。
我们把凉掉的菜热了热,重新坐上桌。朵朵睡着了,没叫她。电视声音调低了,外面烟花也少了,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下来。
王春梅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停了停,说:“没放姜,挺好。”
韩冬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我也夹了个饺子,刚出锅,烫得嘴唇发麻。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没人劝酒,也没人说吉祥话。说是年夜饭,其实都过了点了,更像是忙乱了一晚上后,终于坐下补一口热乎的。
吃到后面,王春梅忽然问我:“朵朵现在画画还去那个班吗?”
我说:“去,每周六上午。”
“学费贵不贵?”
“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这就是她现在的道歉方式了。她不会正儿八经跟我说对不起,也不会拉着我手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她只会拐着弯,问问孩子,问问家里的事,像在一点点把自己往回收。
我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就马上释怀。说实话,七年不是白熬的,我心里的疙瘩也不是看一趟墓、包一顿饺子就能全没了。她以前那些话,那些场面,那些让我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的时刻,不可能说算就算。
可我也不得不承认,那晚以后,我再看她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太一样了。
以前我一听她哭,就烦,觉得她又来了,又要演。后来我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想到那年除夕了。
这不是原谅,就是知道了缘由。
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代表你就必须接受她所有的烂脾气,但至少你不会再把她想得那么简单。
那年除夕之后,王春梅还真没彻底改。
第二年腊月二十九,家里一忙起来,她脸色还是有点不对。我看出来了,韩冬也看出来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坐那儿发呆,筷子拿着半天没夹菜。
我心里其实也提着一口气,怕她又来。
结果吃完饭,她自己起身回屋了。过了会儿出来,眼睛有点红,但人是站着的,没躺地上。她只说了一句:“我去楼下转转。”
韩冬立刻说:“我陪你。”
她摆摆手:“不用,我就走走。”
那年她出去半小时,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
一串给朵朵,一串放在茶几上,谁也没吃,后来糖化了,黏在包装纸上。
我看着那串糖葫芦,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软话,想补点什么,也只会用这种笨办法。
后来有一次,我收拾她屋子,在她床头柜抽屉里看见一个很旧的饼干盒。没锁,大概是她忘了。里面放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年轻时候的她,梳两条辫子,脸还没这么苦;一张是韩冬三四岁的样子,被他爸抱着;还有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照相馆的假山前面,后面印着红牡丹,照片边角都卷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我没告诉韩冬。
不是想藏着,是觉得有些东西,让她自己拿出来,比我们翻到更合适。
再后来,王春梅有一回主动把照片拿出来给朵朵看,说:“这是你爷爷。”
朵朵问:“爷爷为什么不在了?”
王春梅沉默了挺久,说:“他回来的路上,走丢了。”
这话说得不准确,甚至有点绕,可我听见以后,鼻子还是酸了一下。
她不是不会难过,她只是不会把难过说成大家都听得懂的话。
韩冬这些年也慢慢变了点。
最明显的是,他不再一出事就只会说算了。有几次王春梅说话重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先拦了。不是拍桌子发火那种,就是很明确地说:“妈,这话不对,别说了。”或者“朵朵在,您别这样。”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可对韩冬来说,已经是他从小到大没学会过的东西。
有天晚上我们躺床上,他忽然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谁都别太难看,日子就能混过去。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嗯了一声。
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现在说也不算晚。”
其实我眼睛已经有点热了,只是不想让他看见。
有些话要是早几年说,我可能会哭得很厉害。可到了那个时候,反而哭不出来了。人被生活磨久了,情绪也会钝。不是不在乎,是好多劲已经过去了。
至于我和王春梅,也没有突然变成多亲的婆媳。
她有时候还会嘴快,话说得不好听;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心平气和,有时也会顶回去。我们之间那些年攒下来的别扭,不是一场除夕就能彻底抹平的。
但至少,后来她没再在朵朵面前躺过地上。
这点对我来说,就够重要了。
有一年过年前,我在厨房剁馅,她站在门边看了会儿,说:“你手劲倒是大。”
我说:“这么多年练出来了。”
她听懂了,脸上有点讪讪的,过会儿说:“那几年……我也不对。”
就这么半句,声音还不大。
我“嗯”了一声,也没追着让她多说。
她能说到这儿,已经很难得了。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非得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一家人。真到了那一步,伤的也还是自己。能往前走一点,就往前走一点。走不了,就各自留点分寸。
去年除夕,朵朵已经上初中了。
她帮我擀饺子皮,擀得歪七扭八的,我说你这皮包出来都得露馅。她笑嘻嘻的,说露就露呗,吃到嘴里不都一样。
王春梅坐在客厅里剥蒜,听见了,抬头说:“饺子露馅不吉利。”
朵朵立刻接:“那奶奶你多剥两头蒜,压一压。”
王春梅被她逗笑了,骂了句小丫头片子。
我看着她们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沙发角上的小姑娘,心里松了一点。
还好,她没学会我们那一套。
吃饭的时候,王春梅端着碗,忽然自己说了一句:“今年挺安生。”
韩冬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安生就好。”
她没接话,低头吃饺子。
外头有烟花声,屋里暖气烘着,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朵朵拿手指在雾上画了个笑脸,转头问我:“妈,明年还包这个馅吗?”
我说:“包啊。”
她说:“那别放姜了,爸爸不吃。”
我下意识看了王春梅一眼。
她也正抬头,看着朵朵。那一瞬间她眼神挺软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说别的,只夹了个饺子放进朵朵碗里,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时候日子就是这样。
你以为那些翻不过去的坎,最后也没见谁把它们彻底填平,不过是一年一年,边过边绕。绕着绕着,路也就出来了。
王春梅还是那个王春梅,脾气没完全改,嘴也不一定饶人。韩冬也还是那个韩冬,不是什么特别有魄力的人,遇事偶尔也会退。至于我,我也没变成多大度的人,该记着的,我还记着。
只是那七个除夕,到底还是把一些东西磨出来了。
把忍耐磨成了边界,把怨气磨成了看见,也把一个总爱躺在地上的婆婆,慢慢磨回了一个会在厨房门口提醒我围裙系歪了的老太太。
前几天我收拾阳台,在旧纸箱里翻出一串干掉的糖葫芦棍子,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山楂早没了,只剩发黄的竹签和一层粘住的糖壳。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最后没扔,顺手放回去了。
韩冬从屋里出来,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旧东西。”
他说:“该扔就扔。”
我嗯了一声,可还是没扔。
有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可就是会想再放放。像过去那些年,真要说多值得回头看,也谈不上。但它们在那里,提醒你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窗外又有人提前试放烟花了,声音闷闷的。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肉和白菜都买好了,饺子皮也在。
再过几天,又是除夕。风还是会吹,饭还是要做,人也还是要坐到一张桌子上。
日子就这么接着往下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