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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大寒的节气把天空冻成一片青灰色的玻璃。我立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排排书脊,像拂过岁月的肋骨。这闲来无事的辰光,最宜与旧书厮磨。忽然,我的手指顿住了——两册一模一样的《艺术人生兮》,并肩立在书架上,像一对被时光遗忘的孪生子。抽出来,摩挲着封面,那是黄宗江先生2008年寄赠的,纸页已微微泛黄,散发着旧书特有的、干燥而安宁的气味。打开扉页,墨迹如昨。一本写着“不凡的可凡”,行笔间带着他特有的、快人快语似的飞扬。另一本则是嘱我转赠袁鸣的,“袁鸣耳傍”四个字跳入眼帘。我不禁莞尔,这个“傍”字,想来是“旁”字之误吧?可又觉得,这误笔里倒有几分可爱,仿佛老友写信时不假思索的率真,声音都要从字里行间溅出来似的。我怎么会忘了转交呢?这遗忘竟让两本书在寒斋里作了十数年的伴,像一段被无意间封存的对话。
两本书扉页下方,都有一行小字,是宗江先生细细标注的:“小聚留影见P.28”。像得了什么有趣的指引,我忙将书翻至那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微响,时光的阀门豁然洞开。第28页上,一张合影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是2007年初冬的上海,酒筵初散,热气似乎还未从照片上褪尽,柳和清、胡导、白桦、尚长荣诸位先生围坐,脸上是文人雅集后特有的、松弛而温润的笑意。我与袁鸣,那时尚属后生晚辈,忝列末座。而宗江先生就坐在众人之间,眼睛笑得眯起来了,嘴角弯成一道快活的弧线,仿佛刚讲完一个绝妙的故事,正等着众人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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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江肖像
知友莫如此
记忆的潮水,便由这定格的画面,汹涌而来。那日席上的情景,历历如昨。宗江先生不改一贯的爽朗,声音洪亮,带着京腔所特有的脆生。他告诉大家,他之前去华东医院探望挚友孙道临。说到此处,他眉毛一扬,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来:“道临记忆力有所衰退,可还是能认出我这个姓黄的昔日同窗。”那语气,不像在说一种衰退,倒像是在炫耀一件经过岁月苛刻考验后,依然牢不可破的宝贝。
于是,他便讲起了自己与孙道临先生漫长的友谊。原来,他俩同庚,又是当年北平崇德小学的玩伴。然而,在年少的黄宗江眼里,孙道临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特别shy,自幼如同小绅士一般,衣履行为都比我们端正,没有我们这些野孩子的脏话和粗野游戏。”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回忆的光,或许也有一丝对那种与生俱来、纯净气质的遥望。后来,燕京大学的红楼又成了他们共同的舞台,戏剧的魔力将这两个性情迥异的少年再次系在一起。宗江先生写成了《大团圆》,率先想到让道临来演那个洋里洋气、酸了吧唧的美军翻译。这一演,竟意外成功了。金山先生慧眼识珠,将这出戏搬上了银幕,命运的齿轮从此缓缓转动,将他们推向了更广阔,也更未知的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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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江、黄宗英、黄宗洛兄妹
最令我动容的,是他说起一件旧事。解放前夕,郑君里先生筹拍《乌鸦与麻雀》,邀他出演“华先生”一角。可那时的黄宗江心气高,一腔热血都要浇灌在剧作的田垄里,便婉言谢绝。然而他并未一推了之,而是郑重推荐了孙道临。这一推,看似轻巧,却又像是在历史的河道上,轻轻改换了一条支流的方向。那位燕京大学哲学系的才子,从此正式步入影坛,最终成就了一代电影大师的传奇。
说起道临先生的表演,宗江先生的评价是极耐人寻味的。他的目光变得审慎而柔和,缓缓道:“我一向对孙道临的表演既欣赏又有所不满。他似乎过于含蓄,不够奔放,体验过于表现。较之三四十年代的名演员赵丹、金山、石挥等,缺欠一种一触即发甚至不触即发的疯劲。”话音到此,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然过犹不及,是表演大忌。他的缺点其实也是优点。”这番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千钧。没有溢美,也无苛责,有的只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与长久观察后的近乎体贴的公允。知友莫如此。也唯有这般知根知底的懂得,才能成就后来那一桩艺坛佳话——他竟做了月老,促成了孙道临与王文娟的美满姻缘。
想到此处,我的目光又落回书上。宗江先生形容孙王爱情,说那是“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诗”。这比喻真是妙极了。舒伯特的旋律是那样的深沉而温暖,林黛玉的诗句又是那样灵澈而痴绝;一西洋,一古典;一入世,一出世。这般看似不搭界的组合,却恰好道尽了那一段姻缘的质地:既有尘世相依的深厚温情,又有灵魂相契的冰雪聪明。
那杯酒原是岁月掷地的声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宗江先生又回忆起当年在上海“下海”经历,特别是他们兄妹与石挥借居黄佐临先生处的趣闻。佐临先生在回忆录《往事点滴》里有所记述:“有天夜晚,他们仨饥肠辘辘,便从冰箱取香肠吃。打开冰箱后,忽然发现冰箱里的电灯亮了,顿时慌了手脚,因为他们过去从未接触过冰箱,所以,不知如何将其关掉。” 佐临先生涉笔成趣,继续写道:“石挥担心它会报警,好不容易把冰箱关了,三个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直害怕冰箱里的电灯没关,不知它什么时候会爆炸。最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冰箱没有发生爆炸,主人也没有发现有东西被窃。”
话锋转到石挥,他神色肃穆几分:“石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人,都是王八蛋’。”年轻的黄宗江不解其意,反驳道:“人,总有好人吧?”石挥反唇相讥道:“那也要先把他看成王八蛋……也许最后能发现个把好人。不过,大家都是王八蛋,你和我也不例外。”虽然和石挥一度有“瑜亮情节”,但黄宗江对石挥始终佩服有加,而对蓝马,黄宗江一直怀有悲悯之心,“蓝马和石挥一样,能演喜剧,也能演悲剧,犹如人生一般,大喜大悲。但他在感情上受过伤,与生俱来的流浪艺人性格,使得他难以成为好丈夫。然而,为什么没有一个女子可以给他们机会成为好丈夫呢?”
席终前,宗江先生突然举杯起身:“老夫八十有余,此番怕是最后一次来上海了。今日便与诸位——酒杯在空停留数秒,做个‘活体告别’罢!”一饮而尽的姿态依然潇洒,却惊落满室寂静。后来才懂,那杯酒原是岁月掷地的声响。两个月后,道临先生西去,宗江先生也在三年后翩然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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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江部分著作
浸透了浪漫底色的人生
翻阅黄宗江先生著作,如《艺术人生兮》《剧人集》《悲欣集》《我的坦白书》以及《卖艺人家》,纸页间的批注与折痕都泛着温润的光,不由地回想起与他老人家的交往经历。上世纪90年代初,我和袁鸣奉命飞赴北京,拍摄《京沪大拜年》,采访吴祖光新凤霞、丁聪沈峻、冯亦代黄宗英、黄宗江阮若珊、黄苗子郁风等几对与上海关系密切的燕京文坛夫妇。之后,便和宗江先生保持密切联系。2004年见过后,筹办《可凡倾听》,首先想到的嘉宾就是丁聪和黄宗江两位前辈。当时,给宗江先生定的题目是“为艺术、为爱情”,因为老人家一生浪漫不断,艺术与爱情互为经纬。不料,宗江先生不以为然:“我从不主动追求浪漫,只是有一股子‘死不悔改’的乐天;同时我也怕‘幽默’二字,因为,人只要一想幽默,就立刻索然无味了。”话虽如此,黄宗江的人生却浸透了浪漫的底色。南开中学演《雷雨》,他这个少年“周冲”痴痴恋着台上的“四凤”,却发现人家洗剧照时独留“周萍”,一气之下竟学“维特”要“决绝”,幸被同学拦下,未酿成恶果。燕京大学时代又迷上似英格丽·褒曼的女生,得知其名花有主后,竟连夜叩开司徒雷登的办公室:“校长,这书我念不下去了!”转身就踏上了江湖卖艺的大篷车。直到1953年,其作品《柳堡的故事》上映,他才收获爱情硕果。与阮若珊结婚之后,宗江先生心灵终得归宿。甜蜜爱情又为他浇灌出《海魂》和《农奴》等作。改革开放后,他还作为文化使者,与英若诚一起,赴美用英语表演《十五贯》,并使用传统戏曲“吊毛”绝活,令人惊叹。然而,就在他和阮若珊即将喜迎金婚前夕,老伴竟先他而去。宗江先生顿时衰老不少。但他仍不气馁,依然孜孜不倦地行进在对美的追求之路上。“爱情是永恒的主题,在我身上也不可避免。但友情似乎更为重要。而爱情其实也饱含友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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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江、阮若珊与三个女儿
正是出于对艺术执着之爱,老人家对卢燕阿姨十分推崇,并亲自撰文,直抒胸臆:“我最仰慕的最遥远的女演员是好莱坞的卢燕。她是我的义妹、艺妹,乃又称‘黄宗燕’。她是美籍华人,在好莱坞和James Stewart演过戏。今已入古稀近耄耋之年,孀居洛杉矶。孤燕还巢北京,还何其潇洒地在舞台上唱了《沙桥饯别》中的‘唐王’,在荧幕上和梅葆玖对唱《太真外传》,‘密誓’的另一个‘唐王’。我不禁赞她仪态从容、心态从容,更是赞她这般从容地进入老年。这对于一个曾经辉煌而年华已非花样的演员尤属不易。唯有一生执着于从艺者的谦虚与自信,才能获得从容的内功。”宗江先生还在卢燕阿姨鼓励下,构思了剧本《艺人》,宗英老师常常戏称哥哥“扑不灭的火焰,完不成的杰作。”但宗江先生不信邪,偏要说:“火焰扑不灭,杰作要完成。”因此,他把这部作品视作其最后的“杰作”。作品描写一对经历无数磨难的演员恋人,在一次演出结束后,饰演老丑角的男演员坐在后台衣箱上坐化了,他的恋人则在观众席上永远合上了眼睛。宗江先生渴望写出剧本,并与卢燕阿姨分饰两角,成就一段佳话。只可惜“杰作”最终未能如愿以偿,令人唏嘘……
如今重读这些文字,忽觉先生从未远去。他仍坐在旧藤椅上,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指着戏本子:“瞧这段——人生如戏,可别只顾着演,忘了看戏的人啊!”窗外飘起了瑞雪,沙沙声里,仿佛还有那台没有演完的《艺人》,在时光深处静静地等待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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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江阮若珊夫妇和本文作者曹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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