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的苦做

老俞给我的感觉，有点苦，有点悲情。我觉得老俞身上有一个极大的，与众不同的特点，如果让我总结的话，就是俩字：苦做。辛苦的苦，做事的做。有的人做事是“乐做”，但俞敏洪是“苦做”，就是不管主动或被动，他会去做那种比较苦的事。比如说，他现在主要精力在做文旅项目“俞你同行”，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他老直播，总在外边跑。你看他去的地方，特别有意思，全是西北一些苦寒之地，比如内蒙、新疆、西藏、青海、宁夏，他就不去那些 “温柔乡”，比如杭州、苏州这些地方。我觉得这是因为他喜欢西北那些地方。那些地方的感觉，跟他比较像，或者说，他在那儿，也会很有感觉。

他的很多行为，别人看着也觉得挺苦。比如他穿衣服，一件西服能穿好多年。有些人呢，就算每天也辛苦，但一旦要出门，他的衣服、头发收拾得都挺讲究。他也不像我们想象中有些老板的样子：一天到晚抽雪茄，开豪车，喝红酒，出门还带着三五个随从，又是秘书又是助理的。老俞不是，他就自己一个人，背个双肩包就走了，有时候连拉杆箱都不用，就双肩包一背就出发。他更是没有什么豪车、名表，这些他也不喜欢。有一回我晚上去他家喝酒，我看他那儿地方，没有什么讲究的酒具、餐具，喝酒就是拿一碟花生，切几块火腿，就这么喝上了。

有人说他现在也成功了，也有条件了，何必这么节俭，这么苦？我想起一句话，有人问一个登山家： “为什么要登山？”那个登山家回答， “因为山在那里。”这句话，特别出名。我看老俞也这样，如果你问他：“你为啥非得这么苦呢？”他可能会说：“因为苦在我心里。”就是说这份苦已经成为他的底色，他的本色，跟这个人融为一体了，不这么做，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做事。“苦做”，就是老俞的本色。但是你别以为他心里真的苦，真的不懂享受生活。不是的，这份苦已经成为他的底色，他的本色，他干这些活儿，做一些苦事，自己其实挺高兴的，也觉得是一种享受。只是这个享受跟其他人想要的享受不一样而已。

那么为什么老俞会形成苦做的风格？我觉得，他是慢慢被逼出来的。他这本书，讲的是他从0到1创立新东方的历程，从一开始从北大离开做培训班，到后来把新东方做到上市。整个历程，可以说是一路逆境。比如，在校外刷小广告，被北大处分，后来创业，无数次地遇到了各种各样打压，包括被绑架，被打麻醉针，差点死掉，这些都是特别凶险的事。我也读过我的另一位好朋友，企业家王石的书，王石也是一个非常有韧性的人，但是他跟老俞的经历很不一样。我跟王石做房地产的时候，应该说，一开始就赶上了中国经济发展的高速增长阶段，相当于是越做越顺。当然中间也有挫折，王石最大的一次挫折，应该算被宝能恶意收购那次，但是总体没有老俞这么的困难。老俞做的教培行业在当年是不入流的，他是从贴小广告开始，一点点把新东方做到上市的。所以老俞的整个创业历程，遭遇的阻力格外大。

不光如此，俞敏洪的逆境，从成长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们家在江苏江阴的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后来他考大学，也是考了三次才考上，这期间家里还得种地供他复习，考学，他的压力可想而知。这一路逆境，形成了俞敏洪“苦做”的底色，也带给了老俞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他能承受巨大的压力。哪怕是被人压在头上的千斤压力，他都能忍受，还能去面对。

比如，他请王强和徐小平当合伙人的故事，这事他在媒体也讲过，还拍成了电影。这两个人都是他在北大的同学，当时都在美国，王强还在贝尔实验室工作，待遇挺好的。两人心气儿也很高，书里说，他们俩一开始还很震撼， “俞敏洪竟然都能赚钱了” 。那如果换做别人，去请合伙人，人家心里还有点看不上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老俞没觉得有啥，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老俞当时在学校是个什么形象呢？他是农村来的，家庭背景很一般，另外，考北大考了好几年，年龄比同学大，而且还得过一年的肺结核。咱们上学都知道，班里总有几个大家觉得 “不行” 的同学，他可能当时就属于那一类。所以，在学校期间，他跟王强、徐小平可能就已经形成了这种自己比较弱的交往模式了。他对于别人压着自己这件事，不觉得意外；面对那些比自己厉害的人，他内心没有障碍。

但你说他就甘心一直被压着吗？不是，他心里有股劲，他不服气，他不想老被人压着。这也是老俞的一个特点，他不仅有巨大的承压能力，同时，他有不服输的一股劲，这就很不一样了。同样的环境，有的人被压着就低头认怂了，比如他父亲可能就那样，再没出头；他姐姐、妹妹也可能被压住了。但老俞不一样，他就是不服气，就是想出头。其实不仅是他，我还见过一个江苏的大老板，生意做的很大，也是农村出身，也是这样的人。我每次去他那儿见他，就看他怎么在那些强人面前周旋 ，那真是低头低到不能再低，对那些人态度好到极致。但转过头来跟我聊的时候，又是立志，又要奋斗。那股劲特别足。

那你说他们内心冲不冲突，压不压抑呢？其实不冲突，不压抑，因为都是从小被压惯了的。所以他非常知道，没办法的时候就得低头，他们很接受。当他们态度极好的时候，内心其实特别淡定，他清楚自己做这一切有目标，而且，他们相信，早晚自己能起来。翻过来说，要是一个人从小就特别优秀，爸爸也很给力，一路顺风顺水，遇到事情就找爸，那当有一天遇到事情，你说不出 “我爸怎么怎么样”，还得求别人帮忙的时候，就没有办法了。现在好多家长老怕小孩吃苦，但是你要是把孩子当宠物养，啥苦都不让受，那以后真挺麻烦。我说，把孩子当动物养，有可能变成人物；当宠物养，出门就是废物。苦是有价值的，不用太害怕孩子吃苦。

我最近还碰到个朋友，天天琢磨着把自家小孩送到全世界最优秀的地方去，上次还跟我说 “谁家孩子又去了哪儿”。我说这多费神啊，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非得比最好的。如果靠家长托举，比到最后都是比家长的能力，不是孩子的能力，而且这样家长太辛苦了。像俞敏洪那样，让他受苦，逼出他的力量，最后未必差。我觉得现在家长得改改观念，不要太苛责自己了，比如说家里没钱，没钱孩子也可以有出息，孩子没上清北，未必就不是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