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往事：一个“能吏”的生意经

文=贞观108坊 图/网络

公文批阅笔迹未干，接过金条的手已伸出，这位曾在两地担任市委书记的官员，将民生工程与个人生意精明地合二为一。

2018年寒冬，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张智全站在被告席上，声音低沉认罪。这位曾在庆阳、白银两地担任市委书记的官员，因受贿2400余万元被判14年。

旁听席上，60余名各界人士表情复杂。他们中有人可能还记得，就是这位如今身陷囹圄的官员，当年曾是那个在工地上指挥若定、承诺带领城市走向繁荣的“能吏”。

01

写材料出身的“笔杆子”

1981年，19岁的张智全考入庆阳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在当时的甘肃农村，能考上专科已是光宗耀祖。他文笔流畅，毕业后被分配到定西地委秘书处，开始了“写材料”的生涯。

那些年，秘书系统是提拔快车道。一位曾与他共事过的退休干部回忆：“张智全那时很会来事，见谁都是笑脸，材料写得又快又好，领导很满意。”

2003年，41岁的他调任甘肃省委副秘书长，这个位置让他接触到了更高层的权力运作规则。一位老同事评价：“他从基层上来，知道下面需要什么，上面想要什么，材料写得两头都满意。”

02

“修路市长”的两副面孔

2006年，44岁的张智全被任命为庆阳市长。从写材料的秘书到管几百万人的市长，这个转变需要的不只是文笔。

在庆阳，至今仍有一条被当地人戏称为“张公路”的省道。这条路连接了几个偏远乡镇，确实让当地农产品出山容易多了。张智全当时力推这个项目，多次到现场办公。

“那时候觉得这个市长挺实干。”一位曾参与该道路建设的包工头说，“他经常不打招呼就来工地，带着安全帽，指着图纸问进度。”

但这位包工头后来才明白，张市长如此“上心”的道路工程，背后有着复杂的利益网络。法院审理查明，张智全在该道路项目及相关配套工程中，收受了多名承包商的好处。

张智全在庆阳的另一项政绩是城市防洪工程。庆阳地处黄土高原，雨季容易发生山洪。他主持修建的防洪堤坝和排水系统，确实在随后几年的暴雨中保护了沿岸数万居民。

一位退休的水利工程师评价：“单从技术角度看，那个防洪工程的设计标准是超前的。”但他不知道，防洪工程的主要建材供应商，是张智全亲戚介绍的公司，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这就是张智全的“政绩模式”——他确实推动了一些民生工程，但这些工程也成了他权力寻租的工具。

03

白银的“产业转型”与地产热潮

2011年，张智全调任白银市委书记。白银以有色金属闻名，但到21世纪初，传统矿业面临挑战。

张智全提出了“产业转型与城市升级”战略。在他的任期内，白银高新区引进了一批新能源企业；老城区进行了大范围改造；几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拔地而起。

表面上看，白银市容市貌焕然一新。一位白银市民回忆：“那几年确实变化大，新商场开了，公园修了，房价也涨了。”

但在这轮城市改造背后，是张智全与房地产开发商更为密切的合作。据判决书显示，他在白银期间的受贿金额远超庆阳时期，其中大部分与土地出让和房地产开发有关。

讽刺的是，张智全曾大力推动白银市廉政教育基地建设，多次强调“工程要上去，干部不能倒下”。而这个教育基地的承建商，后来也被查出向他行贿。

04

批示与金条共存

2006年夏天，当一位父亲抱着儿子的求救信在市政府外等待时，张智全的办公室里正发生着什么？

根据后来披露的细节，那段时间，张智全白天批阅文件、开会调研，晚上则常有“客人”拜访。一位曾接近他的人士透露：“他办公室有个不显眼的柜子，里面放着的都是好茶好酒，都是别人送的。”

那封求救信到达市政府后，按照流程被登记、分类，送到了市长办公室。张智全确实在第二天就作了批示，要求民政部门“研究帮助”。

这个批示是认真的吗？从表面上看，是的。但他批完后，没有跟进、没有督办，就像完成了一个例行程序。

同一周，张智全接待了一位工程老板。这位老板后来在调查中承认，那次拜访中，他送给张智全的“土特产”盒子里，装着两根金条。

一边是轻描淡写地批示救助垂危少年，一边是仔细验收工程老板送来的金条——这种割裂对张智全来说似乎毫不矛盾。

05

庆阳“四虎”

张智全的落马只是开始。2018年底，庆阳官场四名主要官员在三天内被密集处理，被称为“庆阳四虎”。

这四人中，戴炳隆受贿706万元，秦华敛财1100余万元，栾克军获刑11年。他们和张智全一样，都是在庆阳工作多年的“老干部”，形成了盘根错节的网络。

令人深思的是，即使在这些官员落马后，一些当地干部在巡视谈话中仍称呼他们为“栾书记”“戴书记”，甚至向巡视组表达“耳鬓厮磨”的惺惺相惜之情。

一位曾参与巡视工作的干部回忆：“在庆阳，我们感觉到一种‘自己人’文化。外面的人是‘他们’，里面的人是‘我们’。即使‘我们’中有人犯了事，也仍然是‘我们’。”

06

能吏的“生意经”

在中国地方治理中，张智全这类官员并不罕见。他们有能力、有魄力，能推动项目、发展经济，但同时也将权力视为可交易资产。

一位研究地方政治的学者指出：“这类官员往往有一种‘交换思维’——我为地方做了贡献，就应该获得额外回报；我推动了发展，个人享受一些好处无可厚非。”

张智全在庆阳和白银的政绩并非虚构。他主政期间，两市的GDP、固定资产投资、城市面貌都有提升。这些成绩，让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被认为是“能干事的干部”。

甚至在他被调查后，仍有部分当地干部私下议论：“虽然他拿了钱，但至少干了事，比那些既不干事也不拿钱的干部强。”

庭审结束时，张智全被法警带出法庭。那位因政府办公室延误而失去儿子的父亲没有出现，也许他永远不知道，当年那位批示帮助他的市长，办公室里还放着工程老板送来的金条。

在庆阳和白银，张智全推动的工程有些仍在服务百姓，这是他政治生涯的物理遗留；而他收受的2400余万元贿款，已被依法追缴，这是他人生选择的代价标记。

这种矛盾统一体，正是复杂现实的缩影——发展是真实的，问题也是真实的；成就是可见的，代价是沉重的。而每个手握权力的人，终将面临同一道选择题：是为公还是为私？这笔账，时间最终都会清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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