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印签署“后勤互惠支持协议”的背后都深藏哪些意图？

作者：崔岩（沃德研究院研究员）

2025年12月15日，俄罗斯总统普京正式签署第458-ФЗ号联邦法律，批准了《俄罗斯联邦政府与印度共和国政府关于军事编队、军舰和军用航空器前往对方领土的程序及相互后勤保障组织协定》。这份被外界称为“后勤互惠支持协议”（RELOS）的文件，其签署与生效绝非简单的程序性事务，而是俄印两国在空前复杂的地缘政治压力与战略需求交织下，为传统伙伴关系浇筑的一座制度性基座。它既是双方合作的产物，更清晰地折射出两国在国际秩序中各取所需的深刻意图。

一、相关背景：多重压力催生的战略协同

此次后勤协定的落地，根植于三国交织的现实压力与共同需求，是双方关系在关键时刻的必然深化。

对俄罗斯而言，其核心背景是寻求突破西方全面围堵。自乌克兰危机升级以来，俄罗斯面临了来自美欧史无前例的多轮、全方位制裁。欧盟的制裁尤其注重打击其“战争机器的核心”，通过不断降低石油价格上限、将更多银行剔除出SWIFT系统、制裁其“影子舰队”船只等方式，系统性地收紧俄罗斯的金融、能源和贸易命脉。尽管俄罗斯通过调整能源出口方向等手段予以反制，但制裁的长期结构性压力正在显现。乌克兰外长引述数据称，2025年前11个月俄联邦预算赤字已达创纪录的540亿美元，能源收入显著下滑。在此背景下，深化与主要非西方大国的合作，打破外交孤立、开辟经济与战略新空间，成为俄罗斯的生存之需。印度，作为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传统伙伴，无疑是首选。

对印度而言，其核心背景是保障国家安全支柱与维持战略自主。印度军队至今仍有约60%的武器装备源自俄罗斯或苏联时期，从航母搭载的米格-29K战斗机、S-400防空系统，到主战坦克、潜艇和各类导弹，构成了印军战斗力的核心骨架。然而，西方对俄制裁严重扰乱了这套庞大武器系统的维护、升级和备件供应链，直接威胁到印军的战备状态。同时，美国曾因印度购买S-400系统而威胁启动《以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CAATSA），虽暂未实施，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使印度深感在国防自主上受制于人的脆弱性。因此，印度亟需一个稳定、可靠且能规避第三方干扰的机制，来确保其俄制武器库的正常运转。

在此背景下，两国高层的紧密互动与系列军演为协定铺平了道路。2025年2月18日，双方在莫斯科率先签署了该协定。此后，两国武装力量开展了一系列高密度、实战化的联合演练，如2025年3月至4月在孟加拉湾举行的“海上因陀罗-2025”演习，以及10月在拉贾斯坦邦马哈詹靶场举行的“因陀罗-2025”陆军联演。这些演习重点演练了联合反恐、无人机与电子战应用、后勤保障等课目，为后勤协定的具体实施提供了直接的想定场景和需求验证。最终，在普京于2025年12月初访问印度、双方签署涵盖能源、贸易等领域的29份合作文件的大氛围下，俄方正式完成国内法律批准程序，使协定全面生效。

二、主要内容与实质：超越港口的深度保障

该协定文本的核心条款，在于为双方的军事力量互访提供制度化的便利。根据俄方公布的信息，其宗旨是“明确军事编队部署、军舰港口停靠、军用飞机使用空域和机场基础设施的程序”，并为上述力量及装备“组织相互的后勤支持”。这意味着，未来俄印两国的军舰、军机和部队在获准后，可以正式使用对方的港口、机场和基地进行休整、补给和维修。

然而，其内涵远不止于地理上的“通行便利”。综合来看，该协定的实质内容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一是程序简化与互惠准入。协定为双方的军事互访建立了一套标准化的通知、审批和保障流程，将以往需要临时外交协商的事务制度化、常态化，极大提高了联合行动和训练的效率和可预测性。

二是对印军战备的“生命线”保障。这是协定对印度最具实质价值的部分。它通过政府层面的安排，为印度获取俄制武器的零部件、技术维护和升级服务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该机制允许通过延迟结算和政府间记账等方式进行交易，减少了对可能受制裁影响的国际银行系统的依赖，从而确保印军庞大的俄制装备体系能在西方制裁的夹缝中维持基本运转。有印度安全分析师将其形容为一个“沉默的、未言明的议程设定者”。

三是有限但重要的战略能力拓展。协定为两国军队在更广阔地理范围内活动提供了支点。印度海军未来在北极、地中海或俄罗斯远东地区活动时，可获得俄方的后勤支持；同样，俄罗斯海军在印度洋地区的存在也将获得便利。这虽不意味着建立军事同盟，但无疑增强了两军战略投送和持续行动的能力。

三、发展趋势：从“买卖”到“共研”，从能源到本币

后勤协定的签署，是俄印关系适应新时代转型的一个缩影。两国合作正呈现出明显的新发展趋势：

一是防务合作模式转型。双方合作正从简单的“买卖关系”向“联合研发与生产”深化。普京在访印时特别强调，俄罗斯对印度“不只是出售武器，还与印度分享技术，这在军事技术合作领域是罕见的”。这种转变既能满足印度“印度制造”和国防自主的诉求，也能让俄罗斯在面临西方市场封锁时，通过技术合作维持其国防工业的活力与资金流。

二是经贸关系“去风险化”与多元化。为应对制裁风险，两国正大力推动贸易本币结算。目前，约96%的双边贸易已使用卢布和卢比进行。同时，双方设定了到2030年将贸易额提升至1000亿美元的目标，并致力于改变严重依赖能源贸易（印度存在近590亿美元逆差）的失衡结构，向农产品、药品、关键矿产等领域拓展。

三是在国际体系中构建“稳定纽带”。面对动荡的国际局势，俄印都将彼此视为重要的战略稳定器。印度将俄印关系描述为“稳定纽带”，而俄罗斯则通过总统出访向世界展示其“并不孤立”。后勤协定等合作，是两国在全球格局重组中，为确保自身行动自由和战略选择空间而采取的关键举措。

四、各自战略意图：并行不悖的利益交汇

深入剖析，俄印签署此协定有着清晰而互补，但又不尽相同的战略意图。

俄罗斯的核心意图在于：

·突破战略围堵，展示外交存在：在西方集体孤立的背景下，与印度这个世界主要大国深化军事合作，尤其是签署具有准联盟色彩的后勤协定，是俄罗斯打破封锁、证明其国际影响力的最有力宣言。

·维系经济命脉，保障军工生存：印度是俄罗斯武器和能源出口的关键支柱。通过制度化合作绑定印度市场，能为遭受制裁的俄罗斯能源收入和国防工业提供至关重要的现金流和市场。

·拓展地缘支点，优化战略态势：获得使用印度港口和基地的便利，有助于俄罗斯海军在至关重要的印度洋地区保持存在，为其全球战略布局增添一个宝贵支点。

印度的核心意图在于：

·保障国防安全“生命线”：这是最直接、最迫切的意图。协定旨在确保其占比高达60%的俄制武器体系，在任何外部压力下都能获得可持续的维护与保障，这是其国家安全的根本所需。

·践行并强化“战略自主”：印度不愿在任何大国竞争中选边站队。通过与俄罗斯深化合作，印度向西方表明其外交政策的独立性，提醒对方自己“有牌可打”，从而在与西方交往中争取更大的议价空间和尊重。

·以低成本拓展战略影响力：借助俄罗斯的后勤网络，印度海军可以更经济、更有效地将力量投射到北极、地中海等远方区域，这与其追求“领导性大国”地位的愿景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