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上的红圈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七月十五日那个格子里。
于德宁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那圈红印上轻轻摩挲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有三天,就是全家一起去海南的日子了。
儿子伟泽上周末打电话来时,语气里的兴奋隔着听筒都能溢出来:“爸,机票酒店都搞定啦!就等着出发了!楠楠天天念叨着要跟爷爷一起去海边捡贝壳呢!”
想到孙女楠楠苹果似的小脸,于德宁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老伴走了五年,这偌大的房子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电视,或者摆弄阳台上的几盆花草。
这次旅行,是儿媳梁曼妮主动提议的,说爸辛苦一辈子,该好好享受一下。
这话听着暖心,于德宁甚至悄悄去银行取了一笔钱,准备路上给儿子儿媳补贴些,给楠楠多买点好东西。
窗外,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把老旧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于德宁踱到老伴的遗像前,用软布轻轻擦拭着相框。
“淑珍,”他低声说,“我们要一起出去走走了,孩子们有心了。”照片上的妻子温和地笑着,眼神里是几十年相濡以沫的静谧。
他几乎能想象出,一家人走在沙滩上,海浪声声,楠楠在前面跑,伟泽和曼妮跟在后面,他慢悠悠地走着,那该是多圆满的画面。
只是,这圆满的画卷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隙。
上次曼妮来,说起旅行安排时,眼神似乎有些闪烁,提到机票和酒店细节时也有些语焉不详。
于德宁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儿媳办事利索,自己乐得清闲。
可现在,独自面对着满屋子的寂静,那点疑虑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摇摇头,驱散这莫名的思绪,告诉自己别瞎想,孩子们孝顺,这次旅行,注定会是晚年生活里一抹亮丽的色彩。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几天后,正是这场期盼已久的旅行,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的方式,彻底改变这个家庭原有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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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给夏日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烦躁。
于德宁却浑然不觉,他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放进半旧的旅行箱里。
这件浅蓝色的,是伟泽结婚时买的;那件格子的,楠楠说显得爷爷精神。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一件压箱底的唐装拿了出来,浅咖啡色绸缎面料的,带着隐约的暗纹,是淑珍生前最喜欢看他穿的。
去海边穿这个或许不太合适,但他想着,万一有个正式点的场合呢?一家人吃饭,穿得精神点,也给孩子们长脸。
行李箱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箱,轮子都不太灵光了。
伟泽说过好几次要给他换个新的,轻便的万向轮那种,他都摆手拒绝。
“还能用,挺好的,东西不在新旧,能用就行。”这是他一贯的准则。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家具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沙发上的罩洗得有些发白,但处处整洁,窗明几净,透着一位独居老人刻意维持的体面。
电话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于德宁快步走过去接听,是老伙计老张头。
“老于啊,收拾得咋样了?明天就出发了吧?真羡慕你啊,儿子媳妇带着出去见世面。”
于德宁脸上笑开了花,语气却还尽量保持着平静:“有啥好羡慕的,就是孩子们瞎折腾,非要去什么海南。我说在家待着挺好,他们不依。”
“得了吧你,心里指不定多美呢!”老张头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还是你有福气,儿子孝顺,媳妇也明事理。
哪像我家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
好好玩,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们瞧瞧。”
挂了电话,于德宁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思绪飘了出去。
他想起伟泽小时候,也是这般活泼,一到夏天就吵着要去游泳,淑珍就在岸边守着,一遍遍喊着“小心点”。
那时日子清贫,但一家人挤在筒子楼的小房间里,心是满的。
后来伟泽考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像小鸟一样羽翼丰满,飞出了老巢。
他欣慰,却也时常感到空落落的。
曼妮这个儿媳,能干,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小区里谁不夸马老师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媳妇又精明强干。
只是……于德宁有时会觉得,曼妮太“精明”了些。
比如过年过节,她送来的礼物总是包装精美,价格标签却总是“不小心”留在上面;比如她来家里,总会似无意地提起哪个邻居家的老人去了条件多好的养老院,言语间带着试探。
于德宁每次都装作听不懂,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他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更不愿成为谁的负担。
他有自己的退休金,虽然不算巨富,但看病吃药、日常开销绰绰有余,还能有些积蓄。
他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儿女常回家看看,一家人和和气气。
这次旅行,或许是个契机?能拉近些距离,让曼妮明白,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老人”,而是渴望融入他们生活的父亲和爷爷。
他憧憬着,在异地的风景里,那些细微的隔阂能不知不觉地消融。
他重新回到行李箱前,把那双出门散步穿的软底皮鞋拿出来,用鞋油仔细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灯光下,皮鞋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一如他此刻充满期盼的心。
02
第二天下午,儿子马伟泽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要早。于德宁刚午睡起来,正泡着一壶浓茶,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爸!”伟泽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没打扰您休息吧?明天就出发了,我再跟您确认一下。
咱们是上午十点的航班,我大概八点半左右开车到楼下接您,时间来得及吧?”
“来得及,来得及。”于德宁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我东西都收拾好了,简单,就一个箱子。”
“那就好。
曼妮都安排妥了,机票、酒店、落地后的租车,全都搞定。
您就放宽心,跟着我们走就行。”伟泽的语气里透着对妻子办事能力的信赖,“楠楠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小背包整理了三遍,说要给爷爷看她捡的最漂亮的贝壳。”
听到孙女的名字,于德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孩子……你跟她说,爷爷给她留了好地方,肯定能捡到又大又好看的。”
“好嘞!爸,那边天气热,您那件透气好的亚麻衬衫记得带上。还有降压药,每天都吃的,千万别忘了。”
儿子的细心叮嘱让于德宁心里暖融融的。
伟泽像他妈妈,心细,懂得体贴人。
虽然平时工作忙,见面不多,但电话每周至少打两次,关心他的身体,聊聊家常。
这一点,于德宁是知足的。
“放心吧,都带着呢。”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对了,伟泽,咱们这次是住哪个酒店来着?曼妮上次来说过我忘了。”他其实记得曼妮提过一个酒店名字,但当时没太留意。
电话那头似乎有片刻的迟疑,随即伟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稍微快了点:“哦,是……是曼妮订的,好像是个度假公寓式的酒店,说是带厨房,方便些,还能给楠楠做点吃的。
具体的……我也没太记清名字,反正曼妮都安排好了,您就別操心了。”
度假公寓?于德宁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他印象中,曼妮上次来,隐约提的是酒店,怎么又变成公寓了?或许是记错了,或者临时换了?他沒有追问,只是说:“公寓也好,自在。
我就是随口一问。”
“对对,自在。爸,那咱们就说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您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挂了电话,于德宁端着已经微凉的茶,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
伟泽最后那片刻的迟疑和略显匆忙的解释,像一粒小小的沙子,落進了他原本平滑的心湖,漾起了一圈微澜。
是他太敏感了吗?人老了,是不是就容易疑神疑鬼?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无谓的猜想。
儿子不会骗他,曼妮虽然精明,但大事上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也许真是自己记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瑰丽的天空,期待着明天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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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于德宁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儿媳梁曼妮,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爸,没打扰您吧?”梁曼妮笑着进门,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显得干练又精神,“明天要出门了,过来看看您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都准备好了,快进来坐。”于德宁连忙让开身,“你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就买了点,您路上吃。”曼妮把果篮放在茶几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于德宁放在客厅中央的行李箱,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姿态优雅。
“伟泽刚给我打过电话,都确认好了。”于德宁给儿媳倒了杯水。
“是啊,我刚从公司过来,都安排妥当了。”曼妮接过水杯,并没有喝,而是放在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进入正题,“爸,这次旅行呢,有件事要跟您商量一下。”
于德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哦?什么事,你说。”
“就是关于您的行程安排。”曼妮语速平稳,带着她惯有的、处理事务时的条理性,“我们这次订的机票和酒店套餐,是那种家庭套票,比较划算,但……只包含三个人的份额。
主要是考虑到楠楠还小,需要人时刻看着,我们住的又是那种适合年轻人的度假公寓,活动比较多,怕您跟着我们会觉得累,休息不好。”
于德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他看着儿媳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听得清楚,组合在一起却有些难以理解。
曼妮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所以呢,我和伟泽商量了一下,觉得与其让您跟着我们奔波,不如给您报一个专门针对老年人的旅行团,也是去海南,行程安排得特别舒缓,都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有专业的导游照顾,性价比也高。
这样您既能出去玩得轻松,我们也能放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显得客厅里愈发安静。
于德宁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攥紧了,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曼妮,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他考虑的笑容,眼神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跟……团?”于德宁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我一个人?”
“对呀爸,”曼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加“贴心”,“您想啊,我们带着楠楠,肯定要去什么水上乐园、儿童景点,那些地方吵吵闹闹的,您肯定不喜欢。
老年团多好啊,看看风景,泡泡温泉,节奏慢,吃住也都适合老年人的口味。
钱您不用担心,我们都给您付好了。”
于德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树皮。
他期盼了那么久的全家旅行,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位置。
所谓的“家庭套票”,所谓的“怕他累着”,不过是精心包装后的排除。
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被“妥善处置”的物件,而不是家庭的一员。
04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于德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血液涌上头顶的嗡嗡声。
失落、尴尬、还有一种被轻视的屈辱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伟泽电话里的迟疑,原来那并不是他的敏感,而是儿子早已知道真相,却难以启齿的愧疚。
他抬起头,努力想从曼妮脸上找出一丝歉意或者不安,但没有。
她依然微笑着,那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标准,却毫无温度。
她甚至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应,仿佛在等待一个下属对工作安排的确认。
“爸,您觉得怎么样?”曼妮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语气轻快,试图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那个老年团我考察过了,口碑很好的,很多像您这个年纪的老人都参加。”
于德宁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既然是一家人旅行,为什么不能订四张票?差价有多少?他可以用自己的退休金补上。
他想问,是不是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跟着你们只会是累赘?他想起了淑珍,如果她在,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淑珍总会说:“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不想争吵,不想让儿子为难,更不想在临出行前把关系弄僵。
他这辈子,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替别人着想。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堪称“豁达”的笑容,尽管嘴角有些僵硬。
“哦……是这样啊。”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理解,“你跟伟泽考虑得……挺周到的。
确实,我跟你们年轻人玩不到一块去,跟着团,也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曼妮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也变得真切了些:“爸,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就怕您误会。
咱们虽然不坐一个航班,不住一个酒店,但到了海南,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吃饭,一起玩嘛,一样的。”
一样的?怎么会一样呢?于德宁心里苦笑。那是一种被划分开来的、泾渭分明的不一样。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好,你们安排就好。”
曼妮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旅途注意事项,语气轻松愉快,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于德宁机械地应和着,心思早已飘远。
他看着曼妮开合的红唇,听着她规划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快乐旅程,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直到曼妮起身告辞,说着“爸您早点休息,明天旅行社的车会来接您”,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地离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于德宁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跌坐在沙发上。
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寂静像厚重的毯子包裹着他。
他望着墙上淑珍的照片,喃喃道:“淑珍,他们……觉得我是累赘了。”照片上的人依旧温柔地笑着,却无法给他答案。
一种深刻的孤寂感,如同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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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于德宁几乎没有合眼。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老伴的遗像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和心酸。
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伟泽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咯咯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想起曼妮刚嫁过来时,还会羞涩地向他请教怎么做伟泽爱吃的红烧肉;想起楠楠出生时,他抱着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感觉人生圆满再无遗憾。
可时间像个冷酷的雕塑家,不知不觉间,就把亲密无间雕琢成了疏离客气,把他从一个家庭的中心,推到了需要被“妥善安排”的边缘。
曼妮那句“怕您觉得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原来,他的存在,已经成了别人需要顾虑的“累”。
愤怒和委屈像暗流一样在胸中涌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能怎么样呢?大吵大闹?指责儿子儿媳不孝?那不是他的性格,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默默接受,像个听话的物件一样,被塞进一个陌生的老年团,看着别人一家团圆,自己形单影只?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感到一阵窒息。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苍老而疲惫的脸。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深蓝色的存折。
他翻开它,上面的数字是他工作一辈子的积累,是淑珍走后,他省吃俭用存下的保障。
淑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德宁,我走了,你要对自己好点,别太省了。”
他一直记着这话,但习惯使然,总觉得钱该用在刀刃上,用在儿女孙辈身上。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或许淑珍说的“对自己好点”,不仅仅是指物质上,更是指精神上,是指维护那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和念想。
一个大胆的、近乎叛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猛地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
为什么我一定要按照他们的安排走?我也有我的退休金,我也有选择如何度过假期的权利。
他们可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善待自己一次?
这个念头一开始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辈子循规蹈矩,为家庭付出,他几乎忘了“自我”是什么。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解放般的轻松感。
他不要吵闹,不要指责,他要的,只是一种平静的、有力的宣告。
他决定,不跟团。
他要自己去。
而且,他要走得比他们更“潇洒”。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心跳不再是因为失落和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隐秘的、带着些许刺激的决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于德宁觉得,他的人生,或许也要开始一点不一样的篇章了。
06
第二天,于德宁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
表面上平静无波,甚至比前几天显得更加沉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一个计划正在迅速酝酿成型。
儿子伟泽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爸,曼妮都跟您说了吧?那个……旅行社的车九点会到楼下接您,车牌号我稍后发您手机上。
您……没问题吧?”
“没问题,都挺好。”于德宁的声音异常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你们也路上小心,照顾好楠楠。”
伟泽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平静地接受,随即连忙说:“哎,好,好,爸您也是,玩得开心点。”
挂了电话,于德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走到书桌前,再次拿出那本深蓝色的存折,郑重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
然后,他打开那台儿子淘汰下来的笔记本电脑,动作有些笨拙地连接网络。
他不太擅长这些新科技,但基本的操作还会。
他记得曼妮上次无意中提过他们预订的航班信息。
他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航空公司名称,找到官网,一步步操作。
查询航班,选择日期……果然,上午十点,飞往海南三亚的航班,经济舱。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票信息,心跳加速。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移动鼠标,没有选择经济舱,而是点选了那个价格高出不少的商务舱。
输入个人信息,选择支付……当页面显示支付成功,电子机票发到邮箱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接着,是酒店。
曼妮说过他们住在一种“度假公寓”,他猜测大概不会是特别豪华的地方。
他在旅游网站上搜索三亚的酒店,按照价格排序,略过那些经济型酒店和公寓,目光直接投向那些标注着“五星级”、“豪华海景”的选项。
最终,他选择了其中一家最负盛名的,位于亚龙湾的五星级度假酒店。
他预订了海景大床房,连续五晚。
支付成功的提示再次出现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生活的快意。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他并没有感到多少报复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他不是要和他们赌气,也不是要炫耀什么。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间接地告诉孩子们:我于德宁,不是一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空巢老人。
我有我的经济能力,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也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被善待的假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老花镜盒,里面除了老花镜,还珍藏着一张他和淑珍的合影,是很多年前在金黄色的银杏树下拍的,两人都笑得灿烂。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低声说:“淑珍,我这次,就听你的,对自己好一点。”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酸楚,而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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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于德宁早早醒来,心境与前几天已是截然不同。
他没有丝毫即将被“流放”的落寞,反而有种秘密行动前的紧张与期待。
他仔细刮了胡子,换上了那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配上一条深色西裤,最后,穿上了那双擦得锃亮的软底皮鞋。
镜子里的人,精神矍铄,眼神里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被边缘化的旅行,而是奔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他把那个旧行李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拿出了原本为补贴儿女准备的那叠现金,小心地塞进公文包的内层。
然后,他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等待着。
八点刚过,手机响了,是旅行社司机打来的,说已经到楼下了。
于德宁拎起行李箱,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一辆印着旅行社logo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拿起公文包,却并没有下楼。
他等到司机再次打电话来催促,才用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啊师傅,我突然有点急事,去不了了,麻烦您白跑一趟,实在对不起。”
挂了电话,他透过猫眼,看到面包车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终于缓缓开走了。
小区里恢复了安静。
于德宁的心跳得有些快,但他强迫自己镇定。
八点半,他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汽车喇叭声,是伟泽的车。
他走到阳台侧边,隐蔽地向下看。
伟泽和曼妮正从车上下来,楠楠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
他们抬头望向自家的窗户,似乎在等待他出现。
于德宁没有开窗,也没有出声。
他看到伟泽拿出手机打电话,果然,他自己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楼下的三人似乎有些焦急地商量着什么,曼妮不停地指着手机,伟泽则显得有些烦躁。
最终,他们似乎决定先出发去机场,伟泽又打了几个电话,大概是试图联系旅行社确认情况。
看着儿子的车缓缓驶出小区,于德宁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忍,但很快被更强的决心取代。
他不能再心软,这次,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计算着时间,等到九点多,估计伟泽他们已经快到机场了,他才不慌不忙地拎起行李箱,出门,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他平静地说。
路上,他收到了伟泽发来的好几条微信和未接来电提示,他都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像是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到达机场,他径直走向商务舱的值机柜台,换登机牌,通过优先通道安检,然后在宽敞舒适的贵宾休息室里,要了一杯茶,安静地等待着登机广播。
周围是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旅客,没有人用看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的眼光看他,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自在。
08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马伟泽焦急地踱着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梁曼妮抱着有些困倦的楠楠,脸色也很不好看。
“还是打不通吗?”曼妮语气带着埋怨,“爸到底怎么回事?旅行社那边怎么说?”
伟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旅行社说他们接人的车到了楼下,爸打电话说有事不去了,他们就把车开走了。
可爸自己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要报警?”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能出什么事?早上我出门前他还好好的!”曼妮蹙着眉,“会不会是……生气了?嫌我们没给他订票?”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安排合情合理,但此刻联系不上公公,让她原有的笃定开始动摇。
“生气也不至于不接电话啊!爸不是那样的人!”伟泽更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全,“一个老人家,说好了去旅行,突然联系不上,这……”
广播里开始催促他们航班的乘客登机。楠楠揉着眼睛问:“爸爸妈妈,我们不等爷爷了吗?”
伟泽和曼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和焦虑。
最终,曼妮咬咬牙:“先上飞机吧,到了三亚再想办法联系。
也许爸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或者改变主意自己跟别的团走了呢?”她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安抚丈夫,也安抚自己。
一家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登上了飞机。
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试图拨打父亲的电话,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望着舷窗外的云海,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担忧。
他开始回想父亲最近的表现,想起他电话里异常的平静,想起自己当时的心虚和逃避。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或许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对一切安排都懵然无知、逆来顺受。
飞行途中,曼妮也沉默了许多。
她原本规划的完美家庭旅行,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公公的“失踪”像一根刺,让她精心计算的“性价比”和“省心安排”显得格外可笑和冰冷。
她甚至不敢深想,如果公公真的是因为不满而故意失联,那后果……
几个小时的飞行,在焦灼中显得格外漫长。
飞机一落地,伟泽立刻开机,继续拨打父亲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他们取了行李,租好车,伟泽提议:“要不,我们先去爸之前那个旅行团安排的酒店问问?也许他后来自己过去了?”
曼妮此刻也乱了方寸,只能点头同意。
按照旅行社提供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家位于市区、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快捷酒店。
前台查询后告知,并没有于德宁先生的入住记录。
一家三口站在酒店门口,三亚湿热的海风吹在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惬意。
伟泽的脸色越来越白,曼妮也紧紧抿着嘴唇。
楠楠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小声问:“爷爷丢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伟泽最后的镇定。他猛地看向曼妮,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责备和痛苦:“现在怎么办?爸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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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就在伟泽几乎要决定去报警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赶紧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的,竟然是他父亲于德宁平静无波的声音。
“伟泽,你们到了吧?”
“爸!”伟泽几乎是喊出来的,“您在哪?!您吓死我们了!您电话怎么一直关机?我们去旅行社说的酒店找了,您没在啊!”
“我没事,挺好的。”于德宁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们现在方便的话,来亚龙湾的XX度假酒店吧,我在大堂等你们。”
“亚龙湾?XX酒店?”伟泽愣住了,那是三亚最负盛名的豪华酒店之一,价格不菲,根本不在他们原本的计划内。
“爸,您怎么去那儿了?哪个团安排的?”
“来了再说吧。”于德宁没有直接回答,轻轻挂了电话。
伟泽握着手机,一脸难以置信,看向曼妮:“爸说……他在亚龙湾的XX酒店等我们。”
“什么?”曼妮也惊呆了,“他怎么会去那里?那个酒店……很贵的!他是不是搞错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们按照导航,驱车前往亚龙湾。
车子驶入酒店区域,两旁是茂密的热带植物和精心修剪的草坪,气派的大门,穿着制服的门童……这一切都与他们预订的那个朴素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
停好车,走进宽敞明亮、挑高极高的大堂,凉爽的空调风中夹杂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楠楠好奇地东张西望。
伟泽和曼妮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很快,他们就在大堂一侧的休息区看到了于德宁。
他正悠闲地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穿着那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神态安详,气色红润,与他们在机场时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狼狈场景截然不同。
看到他们,于德宁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们招了招手。
伟泽和曼妮几乎是愣愣地走过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楠楠先扑了过去:“爷爷!我们找到你啦!”
于德宁笑着抱住孙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面前、表情复杂的儿子和儿媳。
“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伟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您怎么住到这里来了?旅行社那边……”
于德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吧,一路过来也累了。”他示意服务员过来,给伟泽和曼妮也要了茶水。
待他们坐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旅行社的团,我没去。
机票,我改签了,跟你们是同一个航班,我坐的商务舱。
酒店,是我自己订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震惊的脸,和儿媳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所有的费用,都是用我自己的退休金支付的。”
10
大堂里悠扬的钢琴声仿佛在瞬间远去。
伟泽和曼妮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商务舱?自己订的五星酒店?退休金支付?每一个信息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们固有的认知上。
他们想象中的父亲,是节俭的,是顺从的,是需要被照顾和安排的。
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悄然完成了一次“奢华”独立旅行的老人,彻底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于德宁没有在意他们的震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儿子和儿媳,特别是看向了梁曼妮。
“曼妮,我知道,你和伟泽安排我跟团,是怕我跟你们在一起不方便,是替我着想,觉得那样更‘划算’。”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平静的陈述,“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带着孩子,热闹,但也辛苦。
我跟着,你们难免要迁就我,玩不尽兴。”
曼妮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在公公通透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看似周全的算计,早已被老人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的“划算”,所谓的“省心”,本质上是将他排除在家庭核心圈之外的冷漠。
“爸……我……”伟泽喉头哽咽,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对不起,我们……我们不该……”
于德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道歉,伟泽。
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理解。”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只是,爸爸老了,但还没老到糊涂,也没老到不能动。
我也有我的想法,我的念想。”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这富丽堂皇的大堂,窗外是碧蓝的游泳池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蔚蓝大海,然后缓缓说道:“这次出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我的退休金,是用来善待自己的。”
“善待自己”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洪钟一样敲在伟泽和曼妮的心上。
这不是抱怨,不是控诉,而是一句沉甸甸的宣告。
它宣告了一个老人对自身价值的坚守,对尊严的维护,对余生自主权的争取。
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无声却强有力的反抗。
伟泽低下头,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父亲一辈子的辛劳,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孤独,想起自己平日里的疏忽,想起这次旅行安排中自己的懦弱和逃避。
他忽然明白,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多么昂贵的旅行,而是那份被尊重、被需要、被视为平等家庭一员的感觉。
曼妮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精于计算的她,此刻却被公公这朴素的“善待自己”深深震撼。
她一直以为给老人提供物质上的保障、做出“合理”的安排就是孝顺,却忽略了老人内心深处的情感需求。
看着公公此刻平静而坦然的神情,她第一次意识到,亲情,从来不是一道计算性价比的数学题。
楠楠似乎感应到了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她靠在爷爷怀里,小声说:“爷爷,这个酒店好漂亮,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好不好?”
于德宁摸了摸孙女的头,没有回答,只是慈爱地笑了笑。
海风透过大堂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一场原本充满尴尬和冲突的相遇,在于德宁平静的宣言中,化作了一场无声的、关于家庭、尊重与自我善待的深刻反思。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每个人心里都开始了新的考量。
而于德宁知道,至少从这个假期开始,他学会了如何真正地,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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