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百年古寨话沧桑

九月初旬的一个晴日，天仍带着几分暑气，车窗外的山风，却清爽宜人，沁人心脾。笔者搭乘着村村通的士，向青山岩万亩林地的大山深处驶去，只为寻访那座深藏山中的神秘古寨一一荒田塝。

百年古院荒田塝

的士车沿着蜿蜒的水泥公路前行。首先穿越半山里的“桂花老村”，才攀上“老分关”山梁，跨过水流岩险滩，进入了“大竹老村”地界。这时的山，荒起来了，路，陡起来了。车沿着林荫山道，过山脊，转急弯，爬高坡，在一片挺拔的水杉林前，司机踩下刹车，指指林边小径:“到了。”一看车程记录，离开国道，又行了七、八公里山路。

循着碎石小道徒步数十米，一幢古朴的三合头大院，倏然入目。古院为土木石瓦结构房，坐西朝东，前墙木板壁虽斑驳破损了，门前大石天井却基本完好，阔如篮球场地。这就是百年古寨老院一一荒田塝，传闻中曾是匪帮盘踞过的古宅。

举目四望，古寨左、后、右三面被山梁竹木环绕，右前方则是深沟高坎，乱树荒草。唯有左前方山梁脊背上，当年一条石板古路直通古寨（即前路），后山亦有山路连往古宋外县（即后路）。千米海拔的古寨地处叙古两县交界，远离城镇通衢，恰是“山高皇帝远”的藏狼卧虎之所。

远眺荒田塝（部分）

笔者正用手机拍摄古院旧貌，几声犬吠惊动房主。数人从屋内走出，我说明来意，一位八旬老人连忙招呼入室坐下。一碗热茶过后，我做了自我介绍。老人便热情地攀谈起来:“我这老宅已逾二百余年，规模颇大，曾住过近百口人，皆为张姓。祖上于明万历年间(1620年)，自江西入川，最初落点马岭坝，租种范成九田地；又于清同治年间迁入青山岩荒田塝，垦荒造田，勤耕持家，修筑房屋，成为当地张氏旺族。虽房大地广人多，却皆是“自耕农户”，无地主绅粮。先父生于1925年，解放后曾任本村支书。”

谈及“古寨曾驻匪帮传闻”，老人微微点头：“那是曾祖父年代光景。他名叫张武全，出生于清光绪�午年（1882年），逝世于1961年。少时的我，亲耳闻听了曾祖父讲述民初匪帮猖獗，盘踞古寨的沧桑往事。”

山高水长，百年古寨踞虎狼；

贼猖匪狂，八旬老耄话沧桑。

公元1918年，即民国戊午年，古宋地界匪首肖得山与“献鸡毛”（外号）两匪帮，曾相继占据青山岩，以“吉宝山”，“寨子头”，“荒田塝”为巢穴，专行打家劫舍，拦路抢掠之事，令青山凤凰两山乡民深受其害，更让老黄桷坪峡沟的“川盐古道”沦为危途，灾难深重。

“行有行语，帮有帮规”。这伙匪徒亦有不成文的规矩:不掠驻地农家及周围农户，不犯婚丧之事，不劫邮差僧侣。出行抢掠必择“吉日”，每月初五、十四、廿三为忌日，绝不出外打劫。此外，还有一套黑话暗语：绑架人质叫“拉黄牛”或“拉肥猪”，吊打人质叫“鸭儿浮水”，焚烧房屋叫“搭红铺盖”。姓氏亦有 隐语：如陈姓称“老烟”，杨姓：“老飘”，胡姓：“老焦”，余姓：“老摆”，张姓：“老跳”，趙姓：“老灯”等等，皆各有隐秘含义。

古墙上文革时留下的标语

“强宾亦要夺主”，匪首“献鸡毛”曾一度强占荒田塝为窝点，率众匪东下青山岩，劫掠川盐古道上的商队，洗劫青凤两山乡民，无恶不作。

每遇永宁河枯水季节，泸州船只仅能抵达江门或上马场。彼时，往来云贵与川南的货物，必经黄桷坪古道转运。匪徒早已知晓此中要害，便在黄桷坪西面小尖山上设下哨卡，哨兵远远发现江门方向来的盐帮、布帮，即驮马与挑夫，便马上发出口哨信号。埋伏在深沟路旁黄荆条丛中的匪徒们，立即持刀握枪蜂拥而出，直扑商队，厉声喝道：“想留性命的，便留下货物，饶尔一条生路！”手无寸铁的商队人，深知这群军阀溃兵、市井流氓拼凑的匪帮，个个枪法精准，心狠手毒，只得抛下货物，仓皇逃命。

偶尔遇上初五、十四、廿三这等土匪忌日，赶马人与挑夫途经此地，依旧提心吊胆，肩负重担跑着过这段七八百米的峡沟路，人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湿衣衫。

再说，每次匪徒们得手后，便如鬼魅般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将劫得的坨盐、布匹、绸缎、与银钱，从小路运返山寨，来去不过两个时辰，山民们皆称其为“得手迅速，来去如风”。

一次，匪徒们下山不久，便掠得一批轻便价昂的绸缎与洋布，喜得众匪一个个得意洋洋，往返才一个多点时辰便回老巢。谁知守寨兵还在闭门酣睡，并用横杠抵住房门，先到的两匪徒等不及开门，习惯性地用枪托撞门。其中一匪误将枪口对着门板猛筑，扳机扣动，“砰”的一声，竟然打死前来开门的同伙。让这场本该欢庆的“得手宴”变成了“悼丧会”，最终弄得人人垂头丧气，郁郁寡欢。

献鸡匪首太猖狂，

劫盐掠货乱川疆。

林深难掩豺狼性，

枪响庆宴变悼丧。

约莫半月光景，匪首献鸡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暗中谋划新一轮劫货踩点。派出去的“哨探”归来禀报：“眼下川盐道上，凡装运贵重物品的商队，皆有“保商队”保驾护航，难以下手。”他思虑再三，还是把主意打在农户身上。

青山岩的中心山中，有处地名叫“牛圈岩”，住着一户淳朴的山民，男主人趙大力（化名），身强力壮，是个踏实的挑夫，农闲时常收集山里的大米，挑着去永宁城售卖，换些零散银钱来补贴家用。妻子趙大嫂在家带孩养牲口。两人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献鸡毛”是趙大力大姐的儿子，大姐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儿子长大，怎奈儿子不听管教，好吃懒做，长大后更是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常言“母舅如父”，趙大力见着他总会训斥几句；趙大嫂更不留情，常常骂他：“瞧你贼眉鼠眼，就不能走点正途吗？”一来二去，献鸡毛便怀恨在心，早晚要报“训斥”之仇。此次踩点，就把主意打在趙大嫂身上。

房内石天井

天刚蒙蒙亮，十几名匪棍便围住了趙家，恰逢趙大力早已挑担出门，只剩妻子在家。匪徒们明火执仗，翻箱倒柜，肆意搜刮钱财。任凭趙大嫂哭天抢地，咒骂不止，匪徒们充耳不闻，眼睁睁看着丈夫挑米换来的血汗钱被抢走，家中的鸡鸭、油盐、大米也被洗劫一空，她却无能为力。

临走时，丧心病狂的献鸡毛一声暗语:“搭红铺盖”！匪徒们立马点燃了趙家房屋。更令人发指的是，还将趙大嫂反锁在房中。据说，人在求生的时候，总是力大无穷。趙大嫂背上背着个两三岁的娃娃，用力将门掰开一条缝，一边喊着:“救命啊”！一边猛力地往外挤，还几次挤出门缝外，但又几次被“亲外甥”狠狠推了进去。最终，这对可怜的母子俩，被葬身在熊熊的烈火之中……

狼心狗肺献鸡毛，

敢劫亲舅将房烧。

母子焚身谁毒手？

天理难容罪难饶！

“献鸡毛”一伙匪徒杀人放火、烧死亲舅娘，五逆不道的恶行，很快在乡间传开，激起亲友民众震怒。乡团丁无力围剿，只得向上回报。三县（叙蔺古）清乡司令（李薰廷）亲自带兵前来，联合滇军和各乡团丁，合力围剿占山匪帮。从青山岩东寨门上坡，化装成山农解决了几个守寨门匪兵，打上寨子头，占领荒田塝，才将匪帮从“凿簊口”赶下青山岩。追击途中，击毙了部分匪徒，打死了恶贯满盈的匪首一一献鸡毛。其余的逃到古宋龙山石林溶洞，后来又经多年的拉锯战，古宋匪患才逐渐烟消云散。

为断其后路，乡团丁们将荒田塝的院落烧毁大半，自此，倒不见匪帮上山。却苦了张家几十口人，只能挤在断壁残垣中勉强度日，眼见一座瓦灰壁白的华丽大院，变得满目疮痍了。

如今，我们所见的荒田塝古宅，便是张家后人几十年来，又一砖一瓦慢慢修复重建的。

吉宝山古房

唯有那历经百年的石砌工程，未遭损毁，如宽大的石天井，坚固的石墙，齐整的石保坎，厚重的石台阶，以及屋内的小天井，依旧完好无损。它们静静伫立在时光里，承载着岁月沧桑的刻痕。那段民国初年，匪帮劫掠四方，黎民百姓遭殃的黑暗历史，就藏在这斑驳木板房的纹理间，隐在那经年累月的石缝深处，默默地诉说着山村百年过往。

荒寨传闻匪贼狂，

刀光劫影叹时光。

古院依旧照今月，

国泰民安世世长！

作者自序

我是一名退休教师，也是农村农民，叙永县龙凤镇大竹村人。

这次写的民间故事为《水流岩的古今传说》，写前曾拜访过青山岩上的几位高龄老人和一些村民，又特别是在瀑布附近“莲花墩”（小地名）原住户付氏老人，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山水草木，地形地貌，故事传说，都被他讲得清清楚楚，并亲眼目睹了七十年代初的“险滩救牛”场景。在此表示真挚的谢意。

故事中的“仙人磨刀”是一直以来就有的神话故事；“险滩救牛”是真实故事；“土匪拉黄牛”是民间流传故事，有真实，有虚构，亦有化名。所以作者再次重申：只作故事流传，不作历史考究。并希读者们谅解，提出宝贵建议，真诚表示谢谢！

作者一一龙泉

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