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超2000小时非洲象野外观察者：真正的动物保护，终点不在笼舍丰容或法律条文

东方网 陈丽娜 实习生 张硕

6月27日上午9点半，继多次就“大象霸凌”事件发表回应后，上海野生动物园首度直播公开大象丹妮现状，回应公众关切。丹妮重返象群，与另外6头大象一起踱步在室外展区，取食地上的草料。直播时工作人员介绍，丹妮目前健康状况良好，一切正常。

“我在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脚下观察象群，已经超过2000小时。”6月27日凌晨，曾任坦桑尼亚国家公园管理局中国代表陈见星接受东方网·纵相新闻采访时表示，针对上海野生动物园“大象霸凌”事件，他认为主要问题在于非洲象活动空间有限，以及缺乏更年长大象的引导，“破坏了它们的社会化组织。”

“国人普遍有一个误解，认为动物在动物园里有吃有喝最幸福，不用对抗天敌和灾害。其实它们也有情感交流的需求，也有思想、羞耻感。”陈见星称，将动物视作“物”的观念影响了人类对待动物的方法与态度，尤其是圈养环境下如何满足高度社会化动物的需求存在复杂性。

孤儿象需要“保姆”，人工代替不了成年象引导

相较于真名，陈见星更被人熟知的是其网名“非洲的青山”，取自美国作家海明威描写自己赴东非打猎经历与心路历程的同名小说。

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的陈见星2006年被外派至中国驻坦桑尼亚大使馆工作。因幼时受电视节目《动物世界》以及珍·古道尔博士经历影响痴迷非洲野生动物，2009年辞职后，他加入了坦桑尼亚国家公园管理局，曾任坦桑尼亚国家公园驻华首席代表，出版了《到坦桑》《狮野寻踪》《我们在非洲》等书籍。

图说：陈见星在非洲抚摸大象长鼻。 图源：受访者

虽然不在国内，但他也从社交媒体上得知此事，并公开发表了不少意见。上海野生动物园的这群大象来到动物园时平均年龄为4岁，“即没有成年的非洲象陪伴在它们左右，而大象又是一种社会化程度非常高的动物。”陈见星举例说，坦桑尼亚有时会发生盗猎事件。当地救助中心救出“孤儿”小象后进行人工饲养，“但这代替不了成年象对它们的引导，好在救助中心也有比它们大二三十岁的大象。”此后，这些年长的大象会充当孤儿象的“保姆”，引导与压制小象的一些行为。

母象和公象的教导方式有所不同。野外的象群是一个大家族，由最年长的母象作为家族族长，其他的象都是她的后代，听从于她的指令。而公象成年后会被“踢出”象群，到草原上活动，与其他公象结成同盟关系，“三两成群，一般不超过五头。”由于成年公象没有天敌，便在草原上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不过，这些刚独立的成年公象，它们的活动范围内往往还有更年长的公象，“因此它们的行为依旧会受到更年长公象的引导和压制。”

陈见星指出，大象是一种社会化程度非常高的动物，而在动物园的环境里，这一自然状态下的社会组织被破坏，生长环境不协调，“身体机能也会受到伤害。”

此外，他表示在野外多年从未见过大象“卧地表示臣服”，“大象表示听话服从的方式是允许对方的鼻子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图说：一头非洲象将长鼻搭在对方额头上。 图源：受访者

6月27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华北某动物园饲养员告诉纵相新闻，他从2000年开始饲养非洲象，已经25年了，“这头雌性非洲草原象目前29岁，1997年10月引进动物园。现在只有老饲养员能接触它，它认人。”当时一起引进的还有一头年龄相近的公象，2014年因心肺衰竭死亡。

这头母象的性成熟年龄在9岁左右，处于发情期时情绪比较急躁，但没有固定的发情频率。同时，饲养员提到其在与游客的互动过程中存在“游客对非洲象的动作产生应激反应”。

对于处于发情期的公象是否会攻击母象这一问题，他表示存在可能性。其所在的动物园也曾发生过公象求偶时身体从后抵住母象，导致其无法站起。“这些来到动物园的非洲象年龄较小，社群学习不够，所以产生攻击母象的行为。”饲养员称其当时也是第一次养非洲象，边学边养。

多家动物园面临社群建设困境，折射福利与伦理两难

6月25日，记者前往上海野生动物园探访时发现，一头母象带着自己的孩子在一块面积较小的非洲象独立展区内展出。

纵相新闻发现，国内多家动物园引进的非洲象或与上海野生动物园为同一批，也即面临着相同困境。

根据公开信息，2024年底与2025年初，上海野生动物园分别成功诞生两头象宝宝。此外，园内还有12只平均年龄12岁左右的大象，再无更加年长的大象。而园方此前发布的多份通报中，均未提及大象社群建设等内容。

根据2017年《解放日报》报道，2016年12月25日，12头平均年龄4岁的非洲象搭乘专机来到上海，入驻上海野生动物园。央视新闻2017年5月则报道，从津巴布韦引进的12只非洲象在上海旅居近五个月后正式落户北京野生动物园。动物园官方平台消息显示，目前这12只非洲象平均年龄约为13岁。2016年12月央广网报道，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同样于当年12月25日引进了6头来自津巴布韦的非洲象，“包括2头公象和4头母象，年龄约3岁。”

图说：左为“丹妮”，右为“笨笨”。 图源：上海野生动物园

那么在目前的环境下，缺乏年长象引导的象群社群文化建设会如何开展，是否可能从其他机构引入年长大象？之后非洲象再次进入发情期，园方会采取什么措施？纵相新闻6月29日将再赴上海野生动物园采访园内工作人员，了解最新情况。

非洲象丹妮事件将圈养动物福利与人类保护责任推至舆论中心，折射出动物保护理念与实践体系的深层矛盾。“国人普遍有一个误解，认为动物在动物园里有吃有喝最幸福，不用对抗天敌和灾害。其实它们也有情感交流的需求，也有思想、羞耻感。”陈见星称，将动物视作“物”的观念影响了人类对待动物的方法与态度，尤其是圈养环境下如何满足高度社会化动物的需求存在复杂性。

图说：陈见心与野外拍摄的野生大象。 图源：受访者

“只有见过真正的野生大象才能辨识出来它高兴与否。野外的大象眼神里充满了活力、好奇与灵动。”陈见星分享，此前一头大象从他车前走过，把象鼻子搭在车前盖上，“它是故意和我恶作剧，想看看我被吓到的模样。”因为他从大象眼里看到了狡猾的眼神，一种动物园里的大象不拥有的神态。

他认为，对于此次事件的讨论应该放置于更广阔的动物保护行为中审视。

“我建议三四线城市尝试逐步探索建立城市国家公园，相当于国家公园与动物园之间的补充，不需要很大的面积，可以从一片池塘、一片树林保护起来。”他以曾工作过的坦桑尼亚国家公园管理局为例，“当地有21个国家公园，几乎每个省都有一个，面积最大2万平方公里，最小的37平方公里。”其运营成本低于野生动物园，且带来的生态效果、科普效果等均优于动物园。

动物自由生活在城市国家公园里，不需要人工饲养，就地寻找食物，“并不是说大象、狮子都养，而是针对原生动物、原生物种进行保护，逐渐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生态系统。”动物园则承担动物救助功能，和城市国家公园相互联动。

纵相新闻发现，我国于2015年初出台建立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方案。2021年10月，中国正式设立三江源、大熊猫、东北虎豹、海南热带雨林、武夷山等第一批国家公园，保护面积达23万平方公里，涵盖近30%的陆域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种类。

图源：新华社

2023年，国家林草局、财政部、自然资源部、生态环境部等部门联合印发《国家公园空间布局方案》，遴选出49个国家公园候选区（含正式设立的5个国家公园），提出到2035年我国将基本建成全世界最大的国家公园体系。

“真正的动物保护，终点不在笼舍的丰容或法律的条文，而在人类对自我位置的重新认知：人类并非动物主宰者，而是共生网络的守护者。”陈见星说，这不仅是一家动物园的考题，更是整个时代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