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剧名家岑海雁：氍毹不知老将至 春去秋来四十年

9月1日、2日晚，被喻为粤剧“戏宝”的《梦断香销四十年》《柳毅传书》接连在广东粤剧艺术中心上演，这是广东粤剧院名家演出周的岑海雁专场演出，也是致敬编剧大师陈冠卿的系列活动。当年《梦断香销四十年》《柳毅传书》首演时，岑海雁分别饰演王春娥和锦麟，多年后，岑海雁带着这两部经典粤剧再次登上舞台，饰演唐琬和龙女三娘。谢幕时，观众席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无论是昔日的王春娥、锦麟，还是今朝的唐琬、龙女三娘，岑海雁的演绎都让人信服。

《梦断香销四十年》之“残夜泣笺”一折中，岑海雁沉稳而深情地展示了唐琬恸不忍言、恸不能言的凄楚愁苦。

《柳毅传书》之“花好月圆”一折中，岑海雁饰演龙女三娘，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丁凡饰演柳毅。

在虎度门“偷师”学艺

《梦断香销四十年》之于编剧大师陈冠卿固然是巅峰之作，但之于国家一级演员岑海雁亦是意义非凡的。“这部戏是我进入广东粤剧院的第一部戏，所以感触特别深。”岑海雁说，“《梦断香销四十年》，而我是春去秋来四十年。”

《梦断香销四十年》是陈冠卿1984年为粤剧表演艺术大师罗家宝度身定造的一出经典粤剧。该剧首演时阵容十分强大，陆游由罗家宝饰演，唐琬由白雪红饰演，赵士程由白超鸿饰演，而年仅20岁的新人岑海雁则出演第二女主角王春娥。“我当时很害怕，战战兢兢，这么多老倌，我怕接不上戏。因为王春娥这个角色很重要，她与陆游、唐琬都有对手戏，每一次排练的时候我都担心自己交不准。前辈们见我太紧张，就安慰我说，雁女，唔使怕！”听了老倌们这些暖心的话，岑海雁慢慢放下了心结——跟老倌们排戏虽然压力大，但却是求之不得的学习机会。此后，站在舞台两侧的虎度门看前辈们如何演戏便成了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从《梦断香销四十年》《红梅记》《汉文皇后》到后来的《柳毅传书》，日复一日，风雨不改。就这样，在这个名角云集的团队的带动下，加上自己的刻苦努力，岑海雁成长得很快。

《梦断香销四十年》首演时的剧照，主演为罗家宝（右二）、白雪红、白超鸿、岑海雁（左一）。

机会总是眷顾有心人。有一回是《血溅乌纱》演出前两天，女主角白雪红突然病倒了，剧院希望演贴身丫鬟的岑海雁临时顶上。因为平时看戏“偷师”的积累，她对“刘少英”这一角色的唱、念、做早已烂熟于心，只排了两天，她的戏就交准了。这次的“救场”让大家对这个低调努力的年轻小姑娘刮目相看。

演苦情戏的“杀手锏”

在40多年的演艺生涯中，岑海雁成功塑造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如《黛玉葬花》的黛玉、《梦断香销四十年》的唐琬、《柳毅传书》的龙女三娘、《二堂放子》的王桂英、《汉文皇后》的窦姬、《白兔记》的李三娘等等，但最让戏迷激赏的还是岑海雁的苦情戏。众所周知，泪水浸漫的苦情戏容易打动观众，但要演得好亦非易事——在粤剧舞台上既要表现人物情绪，又要保持声音动听。在行家看来，岑海雁的过人之处就在于能快速地进入情境，感受人物，调动情绪，再通过唱腔的变化来恰如其分地表达情感。

岑海雁与谈康老师（中）合影。岑海雁的第一个苦情戏角色黛玉是谈康和陈冠卿手把手教出来的。

岑海雁的第一个苦情戏角色是黛玉。“粤曲《黛玉葬花》是谈康老师（新名扬）和卿叔（撰曲家陈冠卿）花了很多心血教我的，那年我17岁。他们要求我放下前面学的所有武戏的东西，重新从另一个角度塑造‘林黛玉’。因为这个人物是家喻户晓的，要演到形神兼似、入木三分是比较吃力的。再者，《黛玉葬花》是唱乙反的，这对于在校学生来讲难度比较大，记得卿叔当时弹着古筝，跟谈老师一起，逐句逐句地教我。我后来唱这首曲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两位老师当时手把手教我的情形……我的唱功基础也是在那时候打下来的，这让我终身受益。”岑海雁演出的《黛玉葬花》后来还被中央电视台录播了。

如何在苦情戏表演中平衡情感与技巧展现？岑海雁表示，三分控制七分入戏，作为一名粤剧演员，这一关一定要过。“我年轻的时候入戏了也会哭得稀里哗啦，唱不出声，只能慢慢找方法。我的经验是要把情感完全释放出来，然后再慢慢平复它，要让眼泪完全流出来，不然流到一半强行忍住的话，眼泪会倒流回肚子里，这样必然会影响到声带。当然，流泪也要注意舞台形象，哭成大花脸就不好看了。最好就是能把眼泪盈在眼眶里，唱进戏迷的心里。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每个演员都有个成长的过程，只要用心琢磨，假以时日，终有一天会开窍的。”

岑海雁是广东粤剧院继郑培英老师之后又一位擅长演“苦情戏”的表演艺术家。她可说是在其成熟期有着良好爆发力的演员，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却又不吃老本，深入角色内心，潜心于新的艺术创造，准确把握角色情绪，该有所压抑时适当压抑，该哀怨抒情时适当表达满腔幽情。其唱腔收放自如，贴合人物情绪的变化，而又富含情韵，借用新马师曾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好撩耳”。我觉得，年轻一辈的粤剧演员可以从岑海雁的艺术实践中得到不少启迪，领悟持之以恒、不断进取、终有大成的演艺之道。

——著名戏曲研究专家、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董上德

面对面——

南都：您入戏这么快有什么秘诀吗？

岑海雁：丰富的演出经验固然重要，但演员塑造角色时一定要走心——一定要把自己代入到角色当中。我一直保留着在广东粤剧学校养成的人物分析的习惯。譬如《梦断香销四十年》，我既演过唐琬也演过王春娥，我就会对两个角色进行定位。因为这两个角色其实很多方面都很雷同，角色跨度不算很大。唐琬很有个性，对表哥的爱情始终如一，但她是有家国情怀的，为了成全表哥，她选择牺牲自己；同样是大家闺秀的王春娥则相对传统很多，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心知丈夫心中一直藏着表妹，为了丈夫，她可以大度地代替丈夫去看望病重的情敌。今天我演唐琬，我就要事先不断地提醒自己我是唐琬，不可以是王春娥。只要你把自己与唐琬这个角色真正融合了，你的所有身段、动作、唱腔都会为这个人物服务，而这些由心而生的举动就会变得很自然。为此，我喜欢提前进入状态，一般化妆时我就基本不怎么说话了，在心里把要扮演的人物过一遍。一名优秀的演员必须学会在不同类型的角色之间切换自如。还有，好戏真的是要慢慢磨出来的，每次演出后我都会“复盘”自己的表演，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觉得哪个地方不够好，就想怎么处理得更细腻一些。所以我每次演出都会不一样。十年磨一戏，这话一点也不假。

《梦断香销四十年》之“残夜泣笺”一折中，唐琬与王春娥同台亮相。

南都：您塑造过那么多经典角色，最喜欢的角色是哪一个？

岑海雁：《汉文皇后》是我近年来最喜欢的戏之一。记得我刚进入粤剧院时，大珠姐（林小群）就演这个戏，我当时觉得这个戏很好，很感人，就想着有一天我也有机会演这个角色就好了。窦姬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人物的年龄跨度有十几年，人物的情绪的变化也比较大。她因家道中落，卖身入宫，成为宫女，最后到皇后。全剧的高潮部分在最后一场“生祭”，从小分离的姐弟俩十二年后相认，弟弟却因犯了事要问斩。作为姐姐，她本能地想救弟弟，因为她觉得自己亏欠弟弟很多。但在忠臣的劝阻下，她觉得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徇私枉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最后亲自把皇帝赐的毒酒送到弟弟面前，看着弟弟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这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角色，她的内心世界非常丰富。我的人生阅历，我的唱功，让我觉得我就是汉文皇后。几年前我第一次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彭庆华演我的弟弟，皇帝是文汝清饰演，“生祭”那一场戏，皇后最后一次帮弟弟洗头，台上一班饰演宫女的演员全都在抹眼泪。

2019年，岑海雁主演粤剧《汉文皇后》。

南都：从艺四十多年，您有哪些难忘的回忆？

岑海雁：从艺这么多年，难忘的回忆太多太多。最深刻的一段是在广东粤剧学校读二年级的下学期，本来专工文戏的我被安排排武打戏《穆桂英》。我当时体质比较差，不但很瘦，身体还时不时出状况。一练倒立就流鼻血，练到呕吐也是常事。当时的校长见我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对我能否胜任“穆桂英”表示怀疑。是危佩仪老师和陈小华老师在校长面前拍着胸脯说，我们来负责教好她。两位老师真的花了大量的心血来教我，一个教上半场，一个教下半场。从穆桂英下山到大破天门阵，两个小时要一直勒着头，穿着大靠，真的很辛苦，可我不想半途而废，一直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行，不可以不行！第一次正式演出，我一演完下台就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给吐了出来。还有一次高烧39°C在彩虹剧院演出，我咬着牙坚持演完了，结果一下来就直接晕过去了，还是同学帮我卸的妆。这段经历虽然很艰苦，但我的汗水没有白流，我后来在2000年左右能从文戏无缝转型到武戏，就是在那时候打下的好基础。我演《宝莲灯》里的灵芝是四十五六岁，要知道，灵芝是要完成很多“打脱手”（粤剧术语，指用脚踢和手抛掷兵器——编者按）的动作的，当时我已经很好多年没演武打戏了，而且还患有腰椎间盘滑脱、膝关节退行性关节炎这些戏剧演员常见的职业病，但这些都难不倒我，我忍着痛去排这个戏，踢枪的动作是打了骨胶完成的……这个戏我一直演到了52岁。说到最难忘的角色，我觉得是《三水女儿·红头巾》的惠姐。首先这是一部现代题材的戏，其次是惠姐这一角色无论个人形象还是性格特点都跟我本人差距很大。她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比较泼辣，很有主见。她比女主角带好早几年下南洋，捱出了一点小成绩。她一心帮助姐妹，心地善良，但表现出来却很硬朗，说一不二。我从艺以来演的大都是贤妻良母，从未接触过这一类型的角色。当时张曼君导演跟我讲，如果你要演这个戏，你必须脱胎换骨，你要跨越一道鸿沟，你会很辛苦。我说我会努力的，我很想挑战自己，挑战这个反差很大的角色。不料戏排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又不慎在舞台上跌断了手，粉碎性骨折，但我第二天打着石膏又回到院里参加排练了。2020年8月《三水女儿·红头巾》首演，我演的惠姐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我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让导演失望，没有让观众失望，没有让一直相信我支持我的院领导、曾院、张院失望。

岑海雁在广东粤剧学校时排演武打戏，与指导老师危佩仪合影。

粤剧《三水女儿·红头巾》首演，岑海雁饰演的惠姐得到了观众的认可。

南都：在您的戏曲生涯中，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您有没有什么想对青年演员说的话？

岑海雁：要感谢的人真的很多很多。首先是我爸爸妈妈，支持我入行。我在广东粤剧学校的老师谈康、危佩仪、陈小华、李燕清，还有京剧的周公谨老师，他指点我很多，尤其在关键的地方，我遇到难题也经常找他。还有我刚进入剧院时指导过我的前辈们，虾叔罗家宝、大珠姐林小群、红姐白雪红等等，记得我1985年第一次去香港演出，见到任剑辉、白雪仙两位粤剧大师，她们都很喜欢我，不但请我们到她们家里吃饭，后来还在很长一段时间让红姐每个月带50元港币给我继续深造，我当时在剧院实习，一个月才30多元。很感恩。剧院的领导还有同行对我都很好，我很喜欢院团的氛围，大家都相处和睦。我经常跟剧院里的青年演员讲，现在每年都有这么多机会参加演出和比赛，你们要珍惜每一次机会。我觉得要想当一名优秀的粤剧演员，就一定要热爱粤剧，像热爱生命一样，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有信心挺过去。只要认准了粤剧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总有成功的一刻。

岑海雁1985年赴香港演出时，与粤剧表演艺术大师任剑辉、白雪仙合影。

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实习生 王雅 通讯员 祝燕彩 林楷虹

摄影：薛才焕 （资料图片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