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救生筏，一包压缩饼干，两只海鸥，印度洋上的24天生死漂流

33人遇难，2人获救，这是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特大海难。

夜里，豆大的雨点打在水手长张周生的脸上，他张着嘴贪婪地任雨水往肚子里灌……心里高喊着：“我还活着！”

大雨中，张周生满头蓬乱的头发淌着水珠，眉毛下深陷下去的眼睛大得有点吓人，脸色蜡黄，颧骨突出，大口地喝着救命的雨水。

喝饱水后张周生下意识地抹一下嘴巴，人也渐渐地有了知觉，他发现自己的防水精工表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日历上显示的是1986年6月26日。

这起特大海难事故，渐渐地又在张周生脑海中清晰起来了，当初登船时的35人，现在只剩下了自己和郭德胜两人了……

开启死亡航程

1986年3月17日，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德堡”轮离开了罗马尼亚的布拉伊拉港，开始了它的死亡航程。

布拉伊位是一个小港，“德堡”轮是罗马尼亚为广州船运公司建造的一艘五千吨级杂货船。

水手长张周生、水手郭德胜和其他33名中国船员已经来此四十多天了，他们盼望早一天回国与家人团聚.

特别是55岁的老船长沈永毅，更是回国心切，他在航运界已经干了二十多年，这一趟接船完毕就要走马上任公司经理。

可是天不遂人愿，船刚开出一个多小时，机舱的配电板就跳了闸，指引航向的螺经仪也随之失灵，修了两个小时后，到了下午才继续航行。

3月18日，“德堡”轮来到康斯坦萨港，抛锚后船员们用水冲洗甲板时，应急消防泵才启动10分钟马达就烧了。

21日晚，“德堡”轮在码头开始装货装钢材（盘条），原定三四天就能装完的货，因为当地工人的懒散，结果装了九天，一直到30号上午才完成。

就是这样，罗方仍不能保证装货质量，有的盘条堆放得很松，还有的盘条捆得不紧，遇到风浪货物就会发生位移。

4月1日，“德堡”轮离开码头，在航行途中又发生了几次跳闸。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4月4号才抵达埃及运河口的塞得港。

船长沈永毅连续几天都没吃好饭，他是一位航海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德堡”轮糟糕的状况让他忧心忡忡。

接船时，“德堡”轮的质量就曾让他们大吃一惊：铁锈没刮就涂上油漆；机器设备质量粗糙；密封胶条防水性很差，主甲板防水门密封不严；甲板吊杆没安全销；试车时，驾驶台上的仪器总出故障……

当中方船员向罗马尼亚船厂提出交涉时，罗方不是强调天气冷就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德堡”轮一路修修停停，刚出红海到亚丁湾船就抛锚了，当时也门正发生内乱，船长只好勉强开到也门对面的吉布堤水域停泊。

经过检查，轮机长发现推力轴承的推力块烧坏了，推力主颈也拉出了伤痕，需要用机床重新磨光修复。

可船上没有修船设备，“德堡”轮只好请求罗方派人来修理，这样一来一去，两个多月过去了。

6月2日“德堡”轮修复后进行试车，按规定试车时要开4个小时快车，但只试了两个小时，罗方的验船师就表示通过了。

出了亚丁湾，正赶上是印度洋的季风，波澜壮阔的海面上，风越刮越大，浪越来越高，就连海鸥都已失去了踪影。

遭遇特大海难

6月16日晚8时50分，人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德堡”轮主机出现故障突然停车。

失去动力的“德堡”轮，就如一枚孤零零的落叶，随着大风在巨大的波峰浪谷间颠簸起伏，任凭风浪抛来抛去，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风卷着海水扑上高高的驾驶台，船体剧烈地摇晃、抖动，使得一些没有被固定好的物品在地上到处乱窜，厨房里固定在墙壁上的电冰箱也被连钉拔了下来，整个生活区到处都响着稀里哗啦的声音。

站在驾驶台上一看，水天几乎与视线垂直，船头有时猛地扎入大海，再猛地浮上来，被风卷起的海水从船头向后扑过来，很快便穿越100米长的主甲板，在尾部居住的生活区楼墙上发出骇人的喧响，然后溅上近20米高的驾驶台。

轮机长刚刚组织人员赶到机舱，人们就听到“哗”的一声巨响，船猛地向左倾斜三十多度，就再也没有回到原位。

有经验的船长知道这是货物已经移动，他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迅速做出判断，下达了弃船命令，值班三副手疾眼快，按响了弃船警报；同时船长又命令报务主任迅速发出遇难求救信号。

船体一个劲儿地往左倾斜，再加上不断地晃动，船员们都摔得东倒西歪。

轮机长听到弃船警报后，指挥下到机舱的人赶紧从右侧的逃生门爬上去，当最后一名机工上来时，机舱已经开始大量进水，电机被淹后全船停电，室内外一片漆黑。

船长见状大喊：“快到右舷救生艇集合！各就各位准备放艇！”

随着轮船的继续倾斜，右舷墙已变成了地板，人可以站在上面，船像一只斜插入水中的大鲸。

海水迅速地向甲板中间蔓延过来，求生的本能使船员们用手抓住了救生艇的绳子。

由于船体姿势的改变，救生艇已无法解开了，这时有两个人飞身一跃，跳入到夜色的汪洋中。

此时，沈永毅没有抓住绳子也没有跳进海中，这位有着几十年海龄、头发花白的老船长正面临着一个无可挽回的局面一一船毁人亡。

他神色沉重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似乎并不想离开，加入到求生的队伍中。

这边船体还在迅速下沉，海水无情地没过小腿，沉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有人在沉船的一瞬间松开手，有的死死地抓住绳子不放，随着巨大的漩涡沉入海中。

这时，挣扎出水面的水手长，发现在三四十米远的海面上漂着一只救生筏，上面亮着一盏灯，于是他开始向救生筏游过去。

游到救生筏旁，水手长的心就要跳出来了，无疑这是生存的最后机会了，他没有犹豫爬了上去。

随后，其他几个船员也向这边游来，水手长使出吃奶的劲，把他们拉上筏子，当他拉上第四个人后，海面上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爬上筏子上的5个人分别是水手长张周生，水手郭卫东和二副、副水手、机工。

印度洋上的漂流

二副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船员。他瞅瞅水手长，水手长瞅瞅另外三个人，似乎都想问到底是怎么了，但话都没有问出口，似乎灵魂已出了窍，何去何从都无人知晓。

这时，张周生从水中捞出一个救生袋来，救生袋用绳子拴在橡皮筏上而没被冲走。

救生袋里有压缩饼干，鱼钩和钓鱼线，一个防水电筒，还有一个专门为求救用的会喷出火焰的信号筒，但最可惜的是救生筏上的淡水丢了。

救生筏被大浪越推越远，二副调整了五个人的位置，他严肃地说：“从现在起谁也别动，谁也别说话，要保待体力。你们还年轻，要坚定信心活下去，把这次海难的真相告诉国内。”

救生筏在波峰浪谷中上下颠簸，在浪峰上时，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向沉船处望去，视线内无任何物体，只有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海中。

二副坚持了两个小时后，水手长接替二副坐了起来值班。其实他一点睡意也没有，经过弃船的惊吓，现在看到几个弟兄无力的样子，这个铁打的汉子心里难受极了。

水手长发现二副的救生衣绳子开了，就伸手帮他打个结，这时小小的救生衣穿在身上感到那么厚重，二副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二副在弃船时唯一剩下的一只打火机，也因进水无法打着，随手带的一把手电也随着跳海时的那一跃，早已沉入海底。

大海上的救生筏就像一枚树叶，五六个小时过去，也不知漂流到了什么位置了。风渐渐减小了威力，但就是没发现灯光，二副和水手长始终无睡意。

二副对水手长说：“要是遇到鲨鱼，千万别先动手，因鲨鱼好斗。海水和尿不到万不得己也不能喝，会加速死亡。”

水手长说：“你别说了。”其实，经过这样的惊吓，半宿的漂流，风浪的吹打，每个人的嘴唇早已发干了，不提水更好，一提到水他们喝水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就这样二人又都躺下了，呆了一会儿，水手长忍不住又接上了水的话题，“小时候去外村看电影很晚才回来，家里没有电，开门摸到水缸喝水，碰到缸上的瓦盆拿起来就喝，喝到最后觉得不对劲，早起一问母亲，才知是淘米水。”说完二人都轻轻地笑了。

不知何时，风浪把五个人都摇醒了，二副抬头看天，太阳已从海边升起来了。

坐惯了万吨轮的海员们知道，七到九月是印度洋的季风季节，平时他们对四五级风历来是漠视的，不想身下无动力的救生筏，在四五级风中让海浪打得忽上忽下，越推越远……

救生筏上的5个人知道，虽然他们昨天幸免于难，但未来却生死难卜，他们一致推选已有10年航龄得张周生做他们的头。

张周生把压缩饼干分成5份，每人一包。他们算了算，每天吃几块麻将牌大小的压缩饼干，勉强够吃一个多星期。

他们相信，一个星期内他们就会获救。因为总部接不到“德堡”轮的方位报告，就一定会想办法搜寻他们的下落。

到了第二天，因为救生筏上没有淡水，张周生便提出：每人喝自己的尿，这是获取水分补充的唯一办法。

下午，张周生捏着鼻子把排出的小便喝了下去，小便又涩又苦令人作呕，还有一股臊味直冲鼻子。

郭德胜也强迫自己把小便喝了进去，但其他3个人却实在喝不下去。

第三天，他们试图补充一些食物，张周生拿出鱼钩挂上布条抛入海中。可罗马尼亚人提供的鱼线也是劣等品，又细又不结实，鱼上钩后一挣扎就断了。

这时候，干渴开始侵袭他们。特别是朱亮杰、郭卫朝和二副，体内没有水分的补充，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人也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现在，补充水分的唯一希望就是下雨，他们多么希望下场雨啊！可是印度洋上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太阳高高地照着，连海鸥的影子也难以找到。

到了第五天，他们已经无力说话了，干渴强烈地折磨他们，嗓子和胸腔像是被火焚烧。年龄最大的二副，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还有严重脱水的朱亮杰，他的皮肤早已变成了毫无光泽的青灰色，像是被风干了的木乃伊。

第六天，朱亮杰的手脚开始不停地抽搐，嘴里塞满饼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到了下午便断了气。

第八天夜里，郭卫朝也离开了他们，走得消然无息，等张周生和郭德胜早晨醒来时，小郭的身体已经僵了，他们两人便把小郭放入水中。

大海上的及时雨

在印度洋上漂流了九天之后，5名船员中已有2人死去，张周生和郭德胜对国内来搭救他们也失去了信心。

现在，他们只能凭运气被过路的船只发现，但在茫茫的大洋中这样的概率几乎是零。

可怕的风浪，加上几天来没有喝水，水手长张周生和水手郭卫东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他们也死了，那么就没人把沉船的真相说出来了。

第十天，水手长和水手郭卫东还能排出一点尿来，散发着呛人的氨水味，俩人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海况越来越坏，波浪翻滚，救生筏每次抛上落下都是一次考验，他们又迎来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水手长看看身边的郭卫东呼吸微弱、嘴唇干裂，不时发出梦吃。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救生筏越来越平稳了，张周生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突然，像有什么东西落到脸上，张周生猛一睁眼，是下雨了！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发出悦耳的声音，救命地淡水来了！

下雨了！他们兴奋地喊叫着，张开嘴接住掉下来的雨水。

他们撩起篷布兜住落下的雨水，贪婪地往肚子里灌，直到喝得直往上漾还在拼命地喝。

等到喝够后，他们两人把雨水收集到一个塑料袋里，大约有5公斤重，这些足够他们再坚持一个星期了。

从这一晚开始，老天爷变得格外慷慨，几乎天天都有下雨。原来，他们漂到了一个雨水带上，

可惜其他3个同伴没能等到这一天。

张周生和郭卫东干枯的生命被雨水重新激活，绝处逢生也让他们增强了活下去的信念。

然而，他们刚摆脱干渴的煎熬，就马上面临着断粮的威胁。

第十八天的时候，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也吃完了，彻底地弹尽粮绝。饿极了，他们就吃饼干的包装纸，一点点咬碎咽下去。

包装纸吃完了，就吃橡皮筏上用来堵漏的木塞，几天后，筏子上凡能咬得动的东西都吃光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一只海鸥可能是飞累了，在筏子周围盘旋了一圈后便落在上面。

张周生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迅速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它，用尽力气拔下海鸥脖颈上的毛，三个人两人喝下海鸥的血后又分食海鸥，连肉带骨头一起吞了下去。

隔了一天，他们又捉住了一只海鸥。但从此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这样的运气了。

实在饿得受不了时，他们只能动手挖几下救生筏边上新长的小贝壳，吞咽几根漂过来的海草。

第22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处于一种半醒半昏迷状态。

夜里，水手长张周生做了一个梦，梦见全家人给他办丧事，妻子让女儿捧着他的照片在前面走，女儿把照片推开说：“你们都胡说，我爸爸没死，他还活着，他的船坏了，修好就回来。”

张周生醒了，久久地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女儿的话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劫后余生

1986年7月10日，他们已经在印度洋上漂泊了整整二十四天。

下午5点多钟，就在张周生和郭卫东昏昏沉沉，进入一种弥留状态时，他们突然听到了响亮的汽笛声，这是他们这些天一直梦寐以求的声音。

原来这是一艘日本滚装货船“三井丸”号，运送汽车从欧洲返回，在主航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张周生他们的橡皮筏。

“三井丸”号放下救生艇，把张周生和郭卫东拉上船，抬到医务室进行治疗。此时，他们已经漂泊了1000多海里，到了离马尔代夫不远的地方。

经过治疗后，张周生和郭卫东慢慢地恢复了，等“三井丸”号到达新加坡时，他们就被中国远洋公司的船运代表接回了国内。

几天后，张周生回到家乡，见到前来迎接他的妻子女儿，他上前紧紧抱住女儿，在最艰难的时候，女儿把对父亲的深爱远涉重洋通过梦境传递给他，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经过了九死一生的劫难，张周生和水手郭卫东两人，共同创造了中国航海史上漂流时间最长的奇迹。

为了表彰他不畏艰险、战胜死亡的顽强精神，交通部特授予张周生一枚银质海员荣誉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