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25支短片，女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21世纪，身为一名女孩意味着什么？

在《女人的故事》(Woman’s Tales)短片系列中，河濑直美、阿涅斯·瓦尔达 (Agnès Varda)、金素英等当代知名女性导演以25支气质各异的作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从2011年开始，《女人的故事》系列以每年2部的频率持续追踪当前语境下女性影像创作者们对于性别身份的敏锐认知。

随着解放运动的不断深入，在当代社会中身为一名女性的意义已与传统性别框架下的 女性⻆色大相径庭。当女人不再仅仅作为妻子、恋人、女神或妓女而被男人们所刻画与塑造，当经济独立和自我实现成为主流话语中理想女性形象的必备品质，当二元性别的界限在语言和现实的层面都日渐模糊，何为女性似乎也需要一个更新的定义。在不同国别、不同主题的故事中，女性创作者们与我们共享她们看待这一问题的独特视力。

如果点开系列网站，首先抓住你的眼球的将是⻛格怪异的实验短片。在第三部作品《女裙》中，你将看到一条静静躺在浴缸中的血色蕾丝裙。点满蜡烛的黑暗房间中，一场神秘的巫术仪式将浴缸中的女人化为一条女裙，她的鲜血成为华美服饰的染料。这支充满浓郁铅⻩电影⻛格的血腥寓言以直观的方式批判了传统对于女性身份的简单物化。

在以往的叙事中，女性的魅力常常与女裙、高跟鞋与口红等外在视觉符号联系在一起，而对于一名女性价值的认定，也时常与她是否符合如此的审美标准相捆绑。“女人” 即与传达强烈女性气质(femininity)的视觉元素划上了等号。在以此为主要衡量标准的价值体系中，她的内在活力与灵感成为滋养空虚外表的养料，她的人格也因此消失在了单薄平面的裙与高跟鞋的符号之后。

不光是《女裙》，也许出于实验影片在视听上的优势，系列中的实验短片大多围绕对 女性身份的符号化视觉呈现展开，并不约而同地展露出了对这一体系的反思和批判。对于男性凝视的讨伐已然不是什么新鲜主题，饱受教育的我们对于金发红唇的传统女性形象有何坏处，也可以说得上耳熟能详、如数家珍。有意思的是，《女人的故事》为这样的讨论增添了一些有趣的当代元素。

在仿佐杜洛夫斯基⻛格的复古实验影像中，第九部作品《礼服》(Alice Rohrwacher)把同样的符号系统赋予给了有色女性。几条古怪的礼裙跨洋漂来，本属于女明星的钻石礼裙窜上了黑人女仆的身体。要实现丝绸紧身裙、高级口红和钻石的高质量女性形象，除了天生丽质，最不可或缺一项就是钞票。因此在很⻓一段时间内，femininity只属于特定阶级的白人女性。虽然财富、阶级和种族之间并不能完全划等号，作为白人女性，要迈入那个特定阶级的⻔槛，首先就赢在了起跑线上。然而，当种族和阶级之间相对稳定的对等关系被打破，越来越多的黑人和亚洲女性获得了购买裙与高跟鞋的机会，我们对于女性气质的理解将会产生什么差别当男记者们蜂拥而上把镜头对准穿上的礼裙的黑人女仆，他们的相机却突发故障无法拍摄。

#9《礼服》

然而穿上灰姑娘礼裙的机会本身，也算不上什么重大奖励。法国新浪潮代表人物阿涅斯·瓦尔达(Agnès Varda)的《三颗纽扣》就讲述了一个辛德瑞拉的现代反童话。竖琴伴奏下梦幻田园生活中的法国乡村，14岁的少女偶然发现一件巨大洋红色礼服。在甜蜜陷阱的诱惑中，她作出决定:比起穿上那条闪耀的礼服，她更愿意选择自己的教育。影片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提出的问题却引人深思。

社会为女人们构筑了一个由钻石的光泽、恋爱、魔法和香水味组成的美好梦境，仿佛作为女人所意味着的，就是成为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存在。女性是否是一个可以仅仅由卷发，红唇，glitter与高跟鞋定义的身份，还是这意味着其他的什么？ 即使白手起家来自己的口红钱，时尚业制定的审美标准也从金发尤物变成了y2k、健康就是美、越多元越高级，成为一名更好的女性并不仅仅意味着获得更多的符号元素，并将自己更好地装进当下流行的审美标准。 虽然臭美总是一件令人感到快乐的事，在那之外，她的故事还有许多。

在平权解放、性别流动的当下，当闪粉与高跟鞋不再是专属特权，关于女性身份的探讨变得更加深刻。跨性别网红迪伦•⻢尔瓦尼(Dylan Mulvaney)为许多女权主义者所诟病的一点，即是其对女性身份的物化。TA将女性经验简单化为肤浅元素的堆砌，把女性身份等同于特定的外表特征和充满刻板印象的性格特点，并以此在资本主义体系中换得更多利益。TA的行为与male gaze的实践者们如出一辙，是将女性的生命经历粗暴商品化的过程。另一方面，在《历史幻象之终结》中，导演Celia Rowlson-Hall进行了一场关于将传统家庭⻆色外包给商业服务的想象。虽然这一叙事抽象的实验短片并未提供任何明确答案，但不难看出在她的眼中，资本主义的解决方案并不能为女性 或其他少数群体带来幸福的结局。

不仅是瓦尔达这样的传奇导演，年轻女导演的声音在《女人的故事》系列中受到了特别的关注。29岁的演员达科塔·范宁(Dakota Fanning)在系列中贡献了她的导演处女作。她的作品《你好公寓》跟随粉色卷发的年轻女主⻆，从围绕红酒杯、香水瓶、珍珠耳环、girls talk 与situationship的混乱20岁中走出，成为空荡公寓中席地而坐、独当一面的女人。看上去很美的粉红色，成为她利落短发中掩藏的一抹色彩。

#15《你好公寓》

什么是“女人”大概从来不是一个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概念:成为女人似乎要比进一条蕾丝裙复杂很多。

正如特吕弗在《婚姻生活》中借主⻆之口所言，他眼中的女人是“妹妹、女儿、母亲” 的三位一体。从文学到绘画，被男性创作者所叙述的女性形象并不匮乏。他们看到女人的不同侧面，从向往、迷惑到同理，他们一遍遍写下自己对女性的理解，并不全然是操纵感满满的凭空捏造。但我们不得不看到，如果缺乏女人们讲述自己的声音，女性的叙述是不够完整的。

在拿过摄像机的女人们眼中，女性经历代表着什么？她们如何看待社会赋予女人的不 同⻆色？辗转之间，女性影人们以自述的口吻一笔一画逐渐勾勒出了自己的模样，层 叠丰富而又无从定义。

金素英(So Yong Kim)的《火花与光》透过女儿的视⻆向我们展示一位母亲温暖柔情与冰冷脆弱的两面生活。在冰岛一望无际的白雪和松树间，无人公路上被迫停留的Elizabeth等待着前来援助的人员，原本前往看望病中母亲的行程被打断，她钻进自己 唯一的庇护所——那辆银灰色小轿⻋——并在暖气中昏睡过去。睡梦与现实中，她看到 自己母亲的样子:母亲向她敞开大⻔，在温暖的家中迎接了她，为疲惫的她盖上柔软的毛毯。时而，她又看⻅自己最终⻅到母亲时的情形，卧在冰冷的病床上疼痛难忍。哪一面才是作为母亲的内心世界呢？又或者，它们都同时存在？她走向房间中背着身沉默敲打打字机的父亲，对于楼下发生的一切，他似乎什么也没有意识到。救援的灯光闪烁在她的脸庞，梦醒了。

作为新世代独立电影的代表女性之一，出生于韩国釜山的金素英在12岁时移⺠到洛杉 矶与母亲一起生活。少女时期的这段动荡不安的经历成为她往后艺术创作中绵绵不绝 的灵感来源。不论是《为了艾伦》(For Ellen)、《无树之山》(Treeless Mountain)还是《彷徨尘世间》(In Between Days)，家庭的变动、移⺠和文化差异 是她电影中永恒的主题，特别是对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关系的探讨，在复杂的文化背 景下显得尤其独特与深刻。

沙特阿拉伯女导演海法·曼苏尔(Haifaa Al-Mansour)的《婚礼歌手的女儿》同样向 我们呈现了生活中的一个短小的瞬间。在80年代的沙特阿拉伯，婚礼现场需要遵循严 格的性别隔离规则。只有在女客的专⻔大厅中，女人们才能褪去黑色的⻓袍和头纱，露出低下闪耀的连衣裙，在歌手的欢唱中自由舞蹈。因为偶然的电力故障，婚礼歌手的歌声戛然而止，满堂女客们不得不停下舞蹈。面对众人的不满，婚礼歌手束手无策。当男客前来大厅，她们纷纷匆忙地披上黑纱，更无暇顾及手头的问题。好在她未成年的女儿还未受隔离政策的限制，⻓发披肩的她穿梭在不同的房间中，并在一位小男孩的帮助下顺利修好了音响。

《婚礼歌手的女儿》通过年轻女儿的行动自由对照了成年女性们的日常处境，以温柔轻快的手法点出了性别隔离政策造就的隔阂与痛苦。曼苏尔被认为是沙特阿拉伯的第一位女性电影制作人， 她的处女作《瓦嘉达》(Wadjda，2013)同样讨论了女性从事日常活动的自由，讲述一名想要打破瓦哈比派教义骑自行⻋的女孩的故事。这部电影也是沙特阿拉伯有史以来第一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影片。她同时也在采访中 表示，短片中女儿的⻆色实则在更广的意义上代表着未来一代的女性:她们拥有与自己的母亲们不同的思维方式，不畏规则且充满行动力。正是因为从女儿的视⻆⻅证了母亲们的生活，她们更加清楚自己希望拥有怎样的生活。

#16《婚礼歌手的女儿》

除去母女之间的相互关照，友情同样也是女性关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系列中的第十二部作品《那一天》(Crystal Moselle)将目光聚焦在女性之间的友谊。居住纽约市郊的17岁少女Rachelle热爱滑板，但在滑板公园里男性同好轻蔑的目光中，她时常感到信心受挫以至发失常。一天她认识了一群拥有同样爱好的滑板少女，她们一起踩着滑板穿梭在街头，一起参加派对，一起卧在沙发上聊天。“那一天是第一个我不感到孤独的日子。”Rachelle说。在相互鼓励中，女孩们愈加勇敢自信，滑板的技艺也日渐精进。

我们对于自己的认知往往会受到他人观点的影响。来自周围环境的声音仿佛我们观察 自己的一面镜子，如果这面镜子所折射的形象总是单薄而缺乏准确性，那么我们也会 如此构建对于自己的想象。

正因如此，女性之间互相关照的目光与互为补充的叙事显得尤为重要，这不仅使女人 的故事更加充盈丰富，同时，在女人们讲述的声音中，我们那些曾经不为人所知的、 不被鼓励的甚至被歪曲、消除的内心感受得以重⻅天日、获得共鸣。

我们因此互相连接，不再孤单。这样共同的情感经历，与因此而生的过人的感受力和 同理心，成为女性气质的来源。

不同文化对女性气质有着不尽相同的认知，而在东⻄方文化的交织已为日常的当下， 女性之美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得以呈现。

女人的故事系列中2023年的最新作品，Lila Avilés的《Eye Two Times Mouth》讲述画 廊员工Luz蜕变为歌剧《蝴蝶夫人》女主演的动人旅程。当墨⻄哥与日本双重背景的 Luz身着和服静坐在镜头前，一种融合的女性之美以眼⻅为实的方式跃然银幕。在曾就职于宝冢剧团的资深戏剧演员 Irene Akiko 的教导下，Luz学习怎样以身体的运动表达情感。Irene 告诉她就像嘴巴是眼睛的两倍大，世界上任何的事物都是相关联的。

饰演Luz的远藤明美(Akemi Endo)是一名居住在墨⻄哥城的女高音歌唱家，她的祖父远藤健作在二战后抵达墨⻄哥。尽管父亲一边是日本家庭，远藤平日里与日本文化的交集并不那样深刻，出演这部短片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穿上和服。这对Endo来说是很宝贵的一件礼物——她的父亲在去年刚刚去世。

《Eye Two Times Mouth》的导演Lila Avilés同样出生于墨⻄哥城。她表示自己希望通 过这部短片打破一种强调刻板偏⻅的思维模式。在她看来，关于墨⻄哥有很多陈词滥调， 这就像关于女人也有许多陈词滥调一样。和服、歌剧与蝴蝶夫人，大概不会是那些陈词滥调的其中之一。

“做墨⻄哥人就像做女人——这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也许刻板与偏⻅并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它们可能代表着某种认识经验中的集合与共性; 然而在这样模糊的集合与共性之外，个体的侧面还有很多，且远比一句话、一个词的定义要丰富。Avilés希望未来能在世界上很多地方拍电影，以此作为了解不同文化、 不同地方丰富层次的一种方法。

除了地理，文化的交叉可以在时间的并置之间得到体现。河濑直美的《种子》向我们展现了在古老与现代双重文化滋养下日本女性的新世代面貌。作为戛纳电影节扶植下 成⻓起来的导演，在以往的《橙沙之味》(An)、《第二扇窗》(Still the Water)、 《殡之森》(The Mourning Forest)和《萌之朱雀》(Suzaku)等作品中， 河濑直美致力于通过诗意的自然空间与视觉意象将东⻄文化连接在一起。在《种子》中她将同样的方法运用到了对女性气质的诠释里。

为这部短片河濑邀请到了安藤樱出演。奈良古老寺院的景致与干净明亮的极简电子乐 交相辉映，皮靴短发的樱轻盈跳跃。 她的动态身姿区别于传统文化中亚洲女性含蓄、 柔美而质朴的形象，或是流行文化对日本女性甜美可爱⻛格的反复强调，但同时观众 又能在之中找到些许从前的痕迹。 在少年感与少女感的朦胧空间中，过去与未来畅快 对话。

《女人的故事》聚集了一群年龄、资历、⻛格、文化背景各异的导演，从阿涅丝·瓦尔 达这样电影史上响当当的名号，到达科塔·范宁这样从好莱坞演员休息室中转型而来的新人。

《礼服》的导演爱丽丝·洛瓦赫(Alice Rohrwacher)2018年凭借《幸福的拉扎罗》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剧本奖，并出任了2019年评审团成员，被认为是当代艺术电影最具天赋的新锐导演之一。作为洛瓦赫⻓久以来的缪斯，同样也是《幸福的拉扎罗》的主要演员，她的姐姐阿尔芭·洛瓦赫(Alba Rohrwacher)顺理成章地出演了《礼服》。“我特别珍惜和姐姐一起工作的机会。作为一名女性，一位女演员，以及最重要的，我的姐姐。现场还有许多别的女性工作人员，我非常享受与她们一起工作。”

除去制片人、导演、演员、艺术家...这些了不起的创作者们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是女 孩，女生，女人。她们有的享受美好事物的滋养，有的更热衷于身体与头脑的历练; 有的也许夏日一般感性柔软，有的凛冽干练;有的是妈妈，有的是大家永远的女儿。《女人的故事》将女性们看待世界的视觉凝结在一起，从清冷的独立影像到流光溢彩 的夜生活场景，组成一幅当代女性的视觉自传。果实、蝴蝶、火光、酒杯、宝石...女孩们的目光常常望向世界的哪里，她们又如何解读其中的意义？那些迥然不同又紧密相连的视网膜记忆被深深印烙在了她们的摄影机中:通过她们的镜头，我们看到了女性气质的当代模样。

Miu Miu “女人的故事”（Women’s Tales）是由 Miu Miu 委约现今最具辨识度的女性导演持续创作的独特系列短片，以女性特有的想象力构筑美丽而奇异的世界。

Miu Miu “女人的故事”系列短片于 2011 年推出，至今已有 25 部作品诞生。这些短片一致探究永恒主题：女性如何看待自我？她们如何看待彼此？外貌是否亦为无法轻易脱离感官与享乐的政治和智识问题？

当下女性应展现何种面貌？Miu Miu 邀请导演以批判性眼光审视21世纪的女性本质与浮华表象。此即意味着拥抱永恒的错综复杂与矛盾对立，启迪女性去思考和感受。

全系列请移步 miumiu.com 观看。

//编辑：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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