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作品）

绝 恋
作者：田贻全

早晨一到公司就收到一份特快专递，看落款，是上海尤思甜寄来的，我心里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坐下后，一改平常先打开电脑、再喝一口秘书泡好的香茶的习惯，而是把门掩上，迅速拆开了快递。

第一页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叔叔你好！

我妈妈已于2014年3月1日凌晨2：30时因肺癌病逝。她在临终前一再嘱咐我，一定一定要把她给你写的一封信寄给你。请叔叔阅后节哀。

尤思甜

2014年3月2日

我眼前一黑，闭眼定了定神，强自睁开眼睛，急迫地翻开她给我的绝笔信。

全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了。本来我这病在去年六月被查出就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医生下结论：最多能活半年。当时我感到非常绝望，绝望的不仅仅是这病，而是绝望自己一生没过几天幸福快乐的生活，最最绝望的是没能和相互深爱的你在一起，觉得此生欠你太多而无法补偿。之所以去年11月中旬我没告诉任何人，悄悄离家出走，计划到庐山从三叠泉上跳下那万丈深渊，做一个孤魂野鬼。谁知当我到了九江，在网上给你留言道别时，看到你专为我写的一首情深意浓的“问妹”，让我感慨万千，幸福得泪流满面。由此我决定回到上海的家，积极地与病魔作顽强的抗争。

哥，我知道你最喜欢南宋的爱国诗人陆游和他与表妹唐婉的爱情故事，以及他所写的《钗头凤》。你依此韵脚专为我写了一首贴切的《钗头凤》，我也依葫芦画瓢地学着唐婉和了一首“和《钗头凤》”。我想，我们虽然没有陆游、唐婉那么伟大和出名，但我们之间的爱情悲剧却极其相似，你认可吗?

最近，我感觉病情加剧了，做化疗基本上没多大效果，我明白自己已熬不了多久了。但这段时间我的心情特别好，也非常平静，我只想把当年你不知道的一些情况向你说一说。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1977年3月18日晚上在看坝坝电影时，同学介绍我认识你。我当时就为你英俊帅气的外表所倾倒，还被你幽默风趣的谈吐所感动。你讲的笑话把我肚子都笑痛了，让我开心极了。最后分别时，当你那双温暖的大手握住我时，只感到像高压电流传遍全身，使我整个人处于酥麻、瘫软的状态。

让我决定这一生非你不嫁的原因还是与你接触一段时间后，知道你是一个志存高远的人，那么年轻就把马恩列斯的著作看了个遍，什么四书五经、中国四大名著、唐诗宋词等等都阅览了一番。你给我讲，一个男人要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气。”我虽听不懂，但知道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子汉。你作为一个城市人，随父母下放到农村，却把农村那些高难度的技术活，什么犁田打耙、栽秧搭谷全掌握了。在那么艰难困苦的环境下，你很早起来进行体育锻炼，在寒冬腊月坚持跳下堰塘洗冷水浴。把自己一生交给你这样的男人肯定不会错。

可是，当我父母哥哥了解到你家是资本家，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是人民专政的对象，生活又特别困苦，所以坚决反对，不允许我们来往。于是我们只有悄悄约会，在看坝坝电影时，手拉着手，轻轻地拥抱。那时是我最开心和快乐的时刻。

记得那是当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我到你家来耍，你妈太好了，把唯一的下蛋鸡也杀了招待我，吃饭时不断地给我夹菜。当我们正吃得欢快时，我的父母及哥哥恶汹汹地闯进来，强拉硬拽地把我拖走，并大骂：“一个资本家的狗崽子还想娶贫下中农的女儿，真是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我呸！”当时我看你尴尬和无奈的样子，心痛极了。回家后我被父母哥哥用竹棒、扫帚等狠狠打了一顿，并要我承认不与你来往。可是我咬紧牙关，坚决不吭一声。最后他们没办法，就把我关了起来。

父母哥哥知道我们看坝坝电影要约会，为了阻止我们，哥哥每次都跟着我寸步不离，可有两次我以上厕所为名，逃脱了他们的跟踪，与你短暂相会。后来父母哥哥干脆像对犯人一样把我管制起来，不准我随意走动，因此那几个月都没能见上你。

一天晚饭后，又听说有坝坝电影，我决心要来见你。我拿了一瓶农药“敌敌畏”放在身后，跟父母说：“我要去看电影。”父母坚决不同意，哥哥也说：“你敢去就打断你的脚杆。”我立刻把农药拿了出来，摘开瓶盖说：“不准我去看电影，我就喝农药死给你们看。”他们还是不准，也不信我会喝。我毅然咕咕咕喝了几口，随后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去洗胃。三天后我从死神那里逃了回来，又隔了几天回到了家。我的父母哥哥看到我这个死心眼的犟女娃子，也不知该怎么办。

一天，一个收荒货的中年人来到我家，本是讨水喝的，不知怎么与我父母及哥哥越谈越亲热，并且还留那人在我家住。第二天中午，不知怎么像过年一样，桌上多了几个菜，那个收荒货的人也在桌上。吃了一会，哥哥郑重其事地跟我说：“妹妹，这个大哥姓赵，他哥在上海开餐馆，现差个帮手。你去嘛，每个月有150元到200元工资，包吃包住。”我直摇头。可那人说：，“小妹妹你去嘛，我哥嫂都很好，又无儿女，他们会喜欢你的。”

这时我转念一想，既然父母不同意我与你好，我若是在上海站住了脚，叫你也来上海，我们就能在一起，那不也是一条出路吗?于是我改变主意，满口应承。我本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你，征求你的意见，可他们异口同声说：“说走就走嘛，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想，要见你也并非易事，等过几天到了上海，那时我自由了，给你写信说明情况，也给你一个惊喜。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与那姓赵的当晚9点30分在朝天门上船，四天后的傍晚到了上海，下船后，那姓赵的说：“妹儿，今天晚了，坐不了汽车，我们去住旅馆。”在那里人生地不熟，那些人说话也听不懂，只能跟在他后边走。

到了旅馆，他却只开了一间房，我觉得不对劲，就问他：“赵哥一间房怎么睡嘛?”他说：“妹儿，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了，一路都是我垫起的。你睡嘛，我坐一晚就行了。”当时我还很感动，觉得遇上了好人。

当我和衣睡到深夜时，突然感觉有人在脱我裤子，我被惊醒了，看见那个和颜悦色的赵哥此时却像一个狰狞的野兽，正张牙舞爪地扒拉着我的裤子。我拼命地护卫自己，不让他侵占我那神圣的领地，因为那里只属于你呀！他气喘吁吁，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个贱女人，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给了你哥哥100斤粮票，还给了一块崭新的山城牌手表，这一路上你吃我的、用我的，跟你睡一回都不愿意！”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妹儿，你早晚都得嫁人，还不是那么回事，你就依了我嘛。”

我坚决地说：“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你用的这一切，我找到钱后加倍还给你就是。”他还不甘心，又想扑上来，我惊咋咋地大喊：“救命呀！救命呀！……”这还管用，他慌忙求饶：“妹儿，夜深人静的，莫喊了、莫喊了！我保证不碰你就是。”

我想，只要他不碰我，我也没必要再折腾。再说，明天到他哥那里，还得他美言几句。那一夜，我和衣坐了一个通宵，相安无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我带去坐长途汽车，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了一个县城，随后又转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乡镇街上。我们在一个小餐馆吃了点东西，他叫我等一会，我想应该是到达目的地了吧。隔了一阵，他回来说：我哥回家去了，不如我们先到家去看看，明天一块回街上来上班。”我忐忑不安地跟在他后边。大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看见前面有几间泥坯墙的旧瓦房，姓赵的说：“妹儿，“就是这里，到了。“

从房中出来一个老大娘，满面笑容地把我们接了进去。我们坐定后，老大娘不停地上下打量我，让我不知所措。姓赵的说：“妹儿，你坐一会，我和大娘进里屋去说几句话，”大约隔了十几分钟，姓赵的和那个老大娘从里面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十好几岁、脚有点微跛的男人。姓赵的就对我指着那男人说：“妹儿，这就是我哥，今后你就好好地跟着他吧。”我没有听懂跟着他的意思，以为是跟着他开餐馆。他说完就背着他那个黄布包包往外走，只感觉他那包鼓了很多。我木讷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挨着我坐下，很亲热的样子，阿啦、阿啦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好像明白了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忙改口说着蹩足的普通话，断断续续，我终于听懂了。他说他姓尤，他给了刚才那人3000块钱买了我，现在我就是他媳妇，要我跟他好好过，他会对我好……

我愤然站起来往外跑，可没跑几步，就被他们逮住了，那男人力气很大，像抓小鸡似地把我抱进卧室扔在床上，返身把门插上，把自己的衣裤脱了，像饿狼一样向我扑来，我拼命地反抗，大声地呼喊，可没有任何人理会我。我竭尽全力挣扎了很久很久：直到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被那畜生强夺了我的贞操，摧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我只感到天塌地陷，我没脸面再见你了，我不想活了。一连三天，他们无论弄什好吃的，我都坚决不吃不喝。这下可把那家人吓惨了，不知是怕出人命案呢，还是舍不得那3000块钱，他跪在我面前说好话，打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赔不尽的不是，他对我说：“妹子我们一家三代单传，只要你为我们尤家生个一男半女，我保送你回重庆。”我不理睬他。他的娘也来反复安慰开导我。

我也在想，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全哥你也不明白这一切。于是我提了一个条件，若让我写封信回家，我就依了他们。但他们其它啥都同意，就这一条不同意，知道一旦与外界联系，政府就会派人来解救，他们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他们让步，同意我生了孩子后可以与家人联系。

其实，他们母子二人对我还是很好，许多事都依着我，就是时时跟着我，不准与外人接触，不准我有纸笔写信。就这样承受着屈辱，渴盼着早日与你联系的希望，在1978年的8月我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女儿，依我取名叫“尤思甜”，其意，你应明白。

按照约定，同意我写信了。我不愿给我狠心的父母哥哥写信，因为我不会认他们的， 我只给同学写了封信，叫她告诉你我的情况。

本来姓尤的答应我生了孩子送我回重庆，但我生的是个女儿，他母子二人苦苦哀求我再为尤家生个儿子。他们不放我走，我身上又没钱，根本无法动身，就这样又苦熬了两年。1980年的6月如愿以偿地为他尤家生了个儿子，又依我取名叫“尤思浦”，这时我想他们该没话说了吧，我思乡念你的心与日俱增。

记得那是1980年的8月初，大队支书通知我到乡政府去，我也不知啥事。到了办公室，让我喜出望外，我们中学的李校长和一个公安干部在那里接见我。见着家乡的亲人，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把我几年的屈辱、痛苦全部倾泻了出来。

李校长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还说，“这次区里组织了十个解救拐骗妇女儿童小组，分赴上海、江苏、浙江、河南等地实施解救。”李校长指着穿公安服装的人说，“他是叶公安，与我一个小组，专门负责上海地区的解救行动。原则上是本人不愿回去的，不强求；想回去的，可以立即走。”

听到这里我高兴极了，连忙向李校长打听你的情况。他说你家已摘了帽子、平了反，正在落实政策，办理回城的手续。他还说，你知道他是上海解救小组组长，特地找了他，对他说：“无论她的情况怎样，我都接受，绝不嫌弃她。”当时我欣喜若狂，我初恋的你还一往情深地爱着我，这几年的苦算没白吃。

但是，当我正要表态愿意立即同他们回重庆时，下面出现的一幕让我改变了初衷。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他娘抱着嗷嗷待哺的二娃思渝，我那男人牵着大女思甜，闯了进来。他母子二人跪在我的面前，哭着、哀求着，叫我不要离开他们。

当时我手足无措，乱了方寸。望着我那可怜的儿女，看着那男人把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额头都碰出了血，看着头发花白的婆母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的心软了。更为重要的是，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如花似玉的小芳了，哪里还配得上你呀。再说，你也吃了不少苦，应该娶一个完整的女人才公平。于是我违心地对李校长说：“我不愿回去，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说完，我抱起儿子，饱含泪水冲了出去。

1985年的春节，我同男人及幺儿尤思泉回了趟重庆，回家看了一看，拜访了几个同学，本意是想见上你一面。可是你已回城，听说你开了个日杂公司，生意很好，并且已结婚生子。我怕你夫人误会，终于忍住没来找你。只要你过得比我好，那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在重庆只呆了短短五天，就匆匆回去了。

全哥，我本来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诉说，但身体实在不争气，这封信已断断续续写了十几天，还词不达意。这两天身体特别虚弱，笔都捉不稳了，但我还要拼尽所有气力对你说：全哥，三十几年阴差阳错，我们都未能再见上一面，但彼此的心都爱着对方。你的关爱让我战胜了一切苦难，也让我此时的心平静、快乐、满足。有点遗憾的只是此生连一个像样的吻都没给你，但我的心和魂永远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在天国会保佑你健康、快乐、幸福！

全哥，永别了！

周小芳绝笔

2014年2月27日深夜

我一口气把信看完，一个大男人，不断涌出的眼泪挂满了腮，胸中翻滚起酸、甜、苦、涩的波涛，撞击着心脏，痛彻肺腑。鸣呼哀哉！此后一周我都处于郁闷和悲伤之中，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体重掉了七斤多。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回复情深意重的她，我笨拙的文笔怎么表达得出那份感天动地的爱?但是这个回复我必须写，若不能让她满意，也只求她宽恕了。

小芳：你在天堂可好?

你的信我已一字一句反复看了十几遍，其中许多情况确实是我以前不知的。我以前责怪你不明不白地离开我，多年都无一点信息；错怪你为啥不与解救组的李校长一块回来。我冤枉你了啊！你为了能和我在一起，毅然喝下农药；你为了我保住自己的贞操，与恶狼拼死搏斗；你为了我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你在重病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真是感天动地。我何德何能，值得你把一生的爱和魂都给了我！其实这一生，是我欠你太多太多，我没能给你任何东西，你却把一生的真心给了我！

小芳，第一次见面时就被你美丽的容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粗辫和银铃般的笑声感动得热血沸腾，正如你说的那样，分手时的握手像高压电流传遍全身，使人酥麻瘫软，震撼了我的灵魂。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我把家庭和自己的情况向你表明，你不但没有离开我，反倒作出此生非我不嫁的决定。

小芳你知道吗，有一年歌手李春波写的歌《小芳》红遍了大江南北。那歌好像是专为我写的一样，我特别喜爱，每次到卡拉OK都是我必唱的曲目，每次唱完，都会得到朋友们的热烈掌声，因为我是用心用情为你而唱。此时此刻，再为你唱一遍好吗?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河旁，从没流过的泪水，随着小河淌。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渡过那个年代。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渡过那个年代！”

小芳你听见了吗。

你的阿全哥
2014年3月12日

田贻全：重庆2471级知青，1971年落户在重庆市北碚区蔡家公社

本文选自《永远的知青》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优秀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