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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级的小孩子
北京八中某教学楼的六楼有一群特殊的孩子,他们组成了北京八中超常教育实验班(以下简称“八中少班”),十五岁就将步入大学校园。现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2021级新法班的林灵儿就在那里度过了五年的时光。她说,因为教室安排在顶楼,他们课间来不及到操场运动,就通过踢瓶盖的“传统”来释放好动的天性。
这些年龄小于一般学生的孩子,在校园里相当引人注目。“少班”有自己单独的老师,也有不同于普通学生的教学体制。“六楼那帮小孩儿有活力,挺闹腾”,八中的校友在网上如是评论道。
他们虽然年龄小,但考试成绩特别好,林灵儿所在的班级仅有两人高考成绩没上六百分,再加上往届学生在毕业后表现优异,这些孩子们常被媒体报道为“天才”。
因在《加油向未来》节目中展现出广博的知识和自信的言谈,陈鲲羽被网友崇拜地称为“鲲神”。“鲲神”在小学时就已开始阅读《时间简史》《天文爱好者》等书籍了。他也想与同龄人交流一些深奥的话题——电磁波的传播速度、太阳终有一天会变成红巨星进而成为白矮星、免疫疗法可能彻底治疗癌症……但令他遗憾的是,没有同龄人能与他产生共鸣:“小孩子嘛,总是有很强的表现欲,希望在了解到更多的东西之后与人交流,可是在当时那个环境下谁能与我交流呢?没有。”
陈鲲羽后来进入了沈阳的东北育才学校超常教育实验部学习,找到了与他相似的同伴。
“鲲神”是幸运的。但同时,也有许多“天才”始终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济南的欧瑜和齐仁睿早已习惯了没有同龄朋友的陪伴——在他们成长的这些年间,奥赛教练苗斌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
“因为纯靠自学,齐仁睿的知识体系有些破碎,只集中在他感兴趣的领域,但是这些领域他都研究得相当深刻。”苗斌说道,“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他初二时告诉了我几个三角函数公式之间的实质性等价,这是我从教二十年都没有发现的,同时他还掌握了复数领域的许多大学知识。”从此,齐仁睿成了苗斌办公室的常客。欧瑜的情况类似,五年级的他用反余弦函数证出了考试题中的错误,之后也跟着苗斌学习奥数。他在学校没有固定的班级,因此很少有人真正和他成为朋友,他的种种事迹也源于苗斌的回忆。
国外对于超常儿童展开了不少研究。美国在1972年颁布了《天才儿童教育法》,苏格兰也成立了由政府授权、专门为超常教育服务的组织Scottish Network for Able Pupils(SNAP)。
而在国内,根据西南大学教育学院学者万绍娜和冯维发布的调查研究,约有百分之三的孩童智力水平远超同龄人,在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下,儿童智力超常成为了一定规模的社会现象。
因而在中国,天才的集群式出现是一个应当给予重视的社会问题。
陈鲲羽参加《加油向未来》节目(图片来源于网络)
饱受争议的少年班
随着“天才”的频频出现,在“因材施教”和培养人才的理念下,八中少班成立了。虽然得到了北京市教委的批准,八中少班的发展却并非总是一帆风顺。2016年,有家长举报八中少班,据林灵儿回忆,虽然当年少班的招生工作最终仍然正常进行,但依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而这次事件,只是少儿班争议的一个缩影。
“天才”总是和学习超前的内容相联系。今年以优异成绩考入中科大少年班的柏欣在小时候就展露了过人的数学天赋。在家长的安排下,她通过各种辅导班学习超前的数学知识。她很享受那段时光:“和父亲一起做数学题很有意思,尤其是我做出来他做不出来的时候。”但“双减政策”下,这样的成长经历或将成为历史。
与此同时,在部分地区,超前学生的选拔也成了问题。苗斌过去能在各个辅导班观察孩子们来筛选好苗子,但现在大多数辅导班被关停,这样的方法不再可行。为了选拔真正适合超前培养的孩子,八中的“少班”和东北育才学校超常教育实验部不仅对应试者进行了层层筛选,还会进行适应期观察,同时也会告知家长孩子入班之后的活动和教学内容。因此,就陈鲲羽和林灵儿来说,最终进入“少班”或者实验部的孩子大都适应得不错。即便如此,网络和媒体上关于少年班“压迫孩子”“剥夺童年”的呼声依然不低。
“这种观点就像‘清北生都情商低’一样扯。”陈鲲羽直言。
少年班的话题之所以敏感,部分是因为教育资源的分配永远牵扯着家长的神经。北京小升初实行派位制度,即学生会被随机分配到片区中的某个中学,但许多优秀的孩子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这些在全市“掐尖”优质生源的少儿班,无疑代表了优质的教育资源。正因为“天才”们拥有更多更优质的教育资源,社会总是对“天才”抱有着极高的期望和关注,不管是上世纪成建制开办的中科大少年班还是近年来零散出现的“天才”,社会都殷切希望着他们真正成为建设祖国的栋梁之材。
然而,不管是17岁考入大学后被退学、现英年早逝的魏永康,还是全国年龄最小的博士、无法顺利毕业的张炘炀,其最后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而对于在公众视野中的“天才”们来说,这样达不到大众预期的结局并不少见,还有张满意、王思涵……类似的名字可以列出很多,“泯然众人”似乎成了“天才”的黑洞。“高开低走”的结局成了大众对“超前教育”不满的理由,不仅要合理地选拔“天才”,更要给天才一个美好的未来、至少是一个符合大众预期的未来,是所有人对超常教育的期待。
“湖南神童魏永康去世”的报道(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不是天才”
在我国,不管是早年施建农先生(现为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超常儿童研究中心主任)对超常儿童的定义,还是《特殊教育词典》中的定义,都倾向于把高智力水平和远超于同龄人的表现作为“天才”概念的核心。这也符合大众通常对天才的想象。但在现实中,这一标准很难被衡量,这些年频频走进公众视野的“天才”,与其说是由某个特定的标准划定的,不如说是被外界打上了标签。其实,许多他人眼中的“天才”并不自认为是天才。
陈鲲羽就是其中一例,他质疑天才的定义。对于媒体的炒作和人们的追捧,他抱着相当潇洒的态度:“追呗,有点话题性就有人追。”
当齐仁睿获得IMO(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牌、被清华录取时,济南的许多媒体在报道中都称他为“天才”,但他却极力反驳:“我可不是什么天才,我那都是自己学出来的。”
除了社会的关注,周围人的目光也同样热切。
欧瑜作为2019年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年龄最小的金牌得主,成为了全校的焦点,甚至有同学打听他的个人信息。最严重的一次,他在宿舍对“不速之客”大声吼叫,以致嗓子沙哑一周之久。在苗斌看来,这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他当然需要别人的关注作为对自己成绩的肯定,但是他不希望关注过甚。
“我当然不是天才,也不希望被过多关注”,这一想法在被贴上“天才”标签的孩子们当中是相当普遍的。不管是考上中科大少年班的柏欣,还是八中少班的林灵儿都不想被强调“超前”这一特点,更不希望被扣上天才的帽子,而是希望被当成普通人看待。“不努力就很难有所成就”的观念深深刻在他们的心里。
清华学霸王煜楠就以高度自律、充实到近乎单调的课业生活闻名。“我并没有明显的‘天才’人设,至多算是‘小佬’。”他谦虚地说道。苗斌对齐仁睿最深刻的印象在于他极为专注,“他要是真钻进去,我跟他说什么也听不见,欧瑜也是这样。他经常学习学到微微低烧,那是长时间用脑导致的。”林灵儿也相当强调勤奋的作用:“如果你不够努力的话,那么最终的成绩可能也不尽如人意。”在他们看来,天赋只是促成了“高光时刻”的诞生罢了。
数学竞赛圈内经常流传这样的笑话:像数学这样“众生平等”的学科,如果你都算天才,那19岁在狱中写就群论基础的伽罗华算什么?
而且,哪怕在“天才”的心中,也有远胜于他们的天才。“他们”确实不普通,但是不代表“他们”不会仰望。林灵儿多次谈道:“班上确实有脑子好使的同学,但是真的不是我。”陈鲲羽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不无自嘲地说:“像我这样的在清华拿个优秀毕业生都费劲,而就算是优秀毕业生,走向社会也未必能够做出出色的成绩。”
陈鲲羽直言,有些所谓的“天才”是“瞎打标签”的结果,他们并非真的远超常人,只是步伐略快于当前的教育体制。但有一些“天才”实至名归,只是受限于自己研究的领域或者其他因素,并未能做出满足大众需求的成绩。“成功的因素有很多。”林灵儿如是说。
苗斌对于孩子们有着殷切的期待,希望他们能够在纯数学领域做出自己的贡献。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易事:“数学太难了,想在纯数学领域做出成绩,不管是谁都会感到智商不够用,再加上有的家长想让孩子早点赚钱,孩子们也就转行了。”不论如何,单纯以“伤仲永”的论调评判“天才”的“陨落”确实有失公允。
社会的期待和“天才”们的自我认知之间,仍然隔着一道鸿沟。
王煜楠参加特奖答辩现场(图片来源于网络)
成长无坦途
在大众的认知里,学习能力强、自律的孩子应当格外省心,但苗斌却不这么认为。欧瑜以前不喜欢学平面几何,他动手能力不强、不喜欢画图,做烦了就把卷子扔掉。如果不是苗斌哄着,他大概再也不会去学习平面几何。在面对做过的题目时,如果没能像第一次那么顺利地解出,欧瑜会哭泣,“他智商确实超常,但是心智与同龄孩子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对此,苗斌只能慢慢地哄劝、引导,然后等这个孩子长大。“但是现在他好多了,感觉确实表现得像他的岁数了。”
对于超常儿童心智的培养,八中“少班”也相当重视,比如说班主任会专门组织“少班”的孩子们和高年级的同学们一起活动,这样可以有效锻炼他们的人际交往能力。类似的培养对于他们心智的成长是相当有用的,“我们班有个考上清华的同学,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只有十六岁,但是也没人发现……”林灵儿补充道。
苗斌相当认可北京的制度,也希望这样的制度能够出现在更多的地方。但他目前对于济南的状况感到消极:“济南未必有这么多优秀的孩子。”
柏欣的成长之路也并不平坦。在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中科大少年班后,父亲写下了数千字的长文,来回顾这许多年带领女儿求学的经历。文中介绍了柏欣从小展露天赋,后来把中科大的少年班当作目标、辗转各大补习班,再后来又屡次考试失利的经历,还介绍了一家三口是如何忐忑不安地度过那段灰暗的岁月……以至于当喜讯传来的时候,柏欣的父亲如此形容道:“赢了!!!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
柏欣这些年经历的困难确实不少,“像是竞赛学了不提分,考试总是错让人抓狂的简单题,不适应一些题型……真的挺崩溃的。”回顾那些日子,柏欣总结道:“找对方向,坚持学下去,也就过来了。”
苗斌最近在陪欧瑜打羽毛球和乒乓球。与柏欣不同,欧瑜还没有步入大学校门,所以他在备考数竞的国赛。“去年他因为压力大没考好,今年要好好疏导。”苗斌把带孩子打球描述成他现在的主要任务之一,因为这样既能释放压力,又能增加体力,“考国赛是个体力活,连着考四个半小时,连续两天,体力不好的人跟不上的,”他介绍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会理论的东西,但是这些年也就这么干过来了,碰到什么孩子用什么办法。”
对于欧瑜的未来,他很有信心。
参考文献:
[1]程黎,马晓晨,张凯,张春莉.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背景下对我国超常教育的再思考:苏格兰的经验及启示[J].中国特殊教育,2019(06):85-90.
[2]万绍娜,冯维.论双超常教育理念下我国超常儿童教育培养存在的主要问题及解决对策[A].第二届北京特殊教育国际论坛[C],2009.
文字:张轩 李博洋 林佳勤 刘畅
责编:张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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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校:王芊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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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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