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6日,保利香港春季拍卖会,在香港君悦酒店如期举槌,这次拍卖的拍品备受关注,是因为有许多顶级艺术家的作品,其中最受瞩目的,要属民国画家潘玉良的一幅极为罕见的《窗边裸女》。
《窗边裸女》
《窗边裸女》是潘玉良1946年的作品,这幅画以2000万港币起拍,有一位委托人,直接通过电话委托出价2500万,最后经过了五轮竞价后,该委托人以3000万港元落槌购得,约合人民币2920万元。这幅画也创下了潘玉良作品的新纪录。
这场拍卖一时间引起了轰动,潘玉良这位已经去世了40多年的女画家,也凭借其传奇却又凄苦的一生,再次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1
1895年,一个小女孩出生在古城扬州一个贫民家里,起名为陈秀清。
一岁的时候,陈秀清的父亲因生意失败,悲愤交加,哀怨离世,家里一下子失去了顶梁柱,两岁时姐姐死了,陈秀清便和母亲相依为命,然而,到了8岁时,积劳成疾的母亲也离开了她。
去世之前,母亲把女儿托付给了弟弟,也就是陈秀清的舅舅,就撒手人寰了。
舅舅姓张,到了舅舅家,陈秀清被改名为张玉良,她就是后来的潘玉良。
张玉良早年的命运也是颇为坎坷的,舅舅好赌,对她也并不好,勉强养育到14岁,眼见张玉良逐渐长开,舅舅就打起了她的主意。
有一天,舅舅对她说,带你去学刺绣吧,张玉良信以为真,就跟着舅舅去了芜湖,在这里她被舅舅以两担大米,卖给了一家名为怡春院的妓院。
在妓院的日子,不用多说就知道会吃什么样的苦,张玉良为了不卖身,经常挨打,最后老鸨无奈安排她做一名歌妓,同时也是其他头牌的奴婢。
张玉良就这样在怡春院过了3年。直到17岁那年,她终于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
也正是这名贵人,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潘玉良自画像)
2
此人名叫潘赞化,是新上任的海关监督,掌管海关进出口等事宜。鉴于这样的权力,当地的商会对潘赞化可谓是十分巴结。
但潘赞化这个人,其实是非常正直的,而且他接受过西方的教育,参加过同盟会,思想相当开明,对当地商会的举动不屑一顾。
于是,商会会长就想从潘赞化身上创造一些切口。
这个切口,就被他们放在了怡春院。
命运把潘赞化和张玉良就这样联系到了一起。
在怡春院,张玉良被安排在酒席旁唱曲,她唱了一首很是凄婉的曲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去。”
曲子重复了两次,声声透漏着渴望幸福和自由的意境,潘赞化很受感动,便问张玉良:“这是谁的词?”张玉良一声长叹:“南宋天台营妓严蕊!”
潘赞化凝神看了她一阵,说:“嗯!你倒是懂点学问。”
这样一来一去,商会会长看出些门道来了,当天晚上,张玉良就被送到了潘赞化的府上。
(巩俐版潘玉良)
对于张玉良的到来,潘赞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十分气恼商会的做法,但又不忍心把这女孩退回去,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这张玉良其实性格很像男孩子,胆子大,为人豪爽。这样的性格,也让她敢说话,懂得把握时机。
面对潘赞化这样的人,潘玉良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一次逃离苦海机会。
于是,她大胆地对潘赞化说出了商会的目的:
自己今天的到来,可以给潘赞化增添上无法抹去的污点,有了污点,商会就有了把柄,以后就更能让潘赞化为他们所用。
虽然潘赞化也明白,但是张玉良的一番大胆直言,还是让潘赞化对她刮目相看。
看出潘赞化的迟疑,张玉良最后干脆给潘赞化跪下,求他收留不要把自己送回怡春院。
就这样,张玉良彻底打动了潘赞化,潘赞化花了重金给张玉良赎身,把她留在了府里。
(巩俐版潘玉良)
但一开始,潘赞化并没有碰她,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可怜的女子收留,张玉良为了报恩,主动提出做潘赞化的小妾,潘赞化也想到这样可以避嫌,于是两人就结了婚。
嫁给潘赞化的张玉良,终于从青楼这样的污浊之地逃了出来,珍惜生活的她,对潘赞化一心一意,从了夫姓,改名潘玉良,要和丈夫相伴一生。
但潘玉良的人生并没有止步于此,结婚后,她就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位贵人。
3
第二位贵人,就是陈独秀。
当时,陈独秀和潘赞化是邻居,两人关系很好。潘赞化和潘玉良结婚那天,只有陈独秀夫妇前来参加了她们的婚礼,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就这样,潘玉良和陈独秀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结婚后,潘赞化就忙着参加各种运动,时常不在家。陈独秀看潘玉良一个人,孤单寂寞,就想给她找点事做,于是就和潘赞化提出让潘玉良去读书,潘赞化自然不会反对。
在陈独秀的帮助下,潘玉良就去学校读书了。她很聪颖,那些文化知识,也让她如饥似渴,潘玉良的进步飞快。
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潘玉良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了邻居画家洪野先生在作画,从此,潘玉良的世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回到家后,潘玉良也学着洪野先生的样子去画画,时间久了,陈独秀发现潘玉良竟然极有画画天赋,就这样,洪野也知道了潘玉良是个好苗子,就干脆收了她为徒。
事后,洪野先生给潘赞化写了一封信:“我高兴地向您宣布,我已正式收阁下的夫人作我的学生,免费教授美术,她在美术的感觉上已显示出惊人的敏锐和少有的接受能力。”
如果说和洪野先生学画,让潘玉良踏入了绘画的大门,那么后来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则彻底催化了潘玉良蓬勃的创作力。
这一步人生的转折,其实也离不开陈独秀的帮助,考取上海美专之前,潘玉良并没有这样的想法,是陈独秀鼓励她去试一试,如果能进入当时中国最高美术学府去学画,那她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潘玉良自画像)
事实果然如陈独秀预计的那样,潘玉良考的很不错,甚至引起了校长刘海粟的注意,然而当时教务处却了解到潘玉良出身青楼,为了不让学校引起争议,自作主张把潘玉良的名字勾掉了。
后来是刘海粟亲自把潘玉良的名字写到了榜单上,潘玉良才顺利被录取。
潘玉良进入上海美专学习时,恰好西方人体绘画刚刚传入中国,这种绘画形式让潘玉良很着迷,她开始专攻女性人体绘画。
但那时中国民风才刚刚开化,哪能接受的了这样的绘画形式,潘玉良本身就因出身受到了很多指点和奚落,再加上画这样的画,更是让她一下子被推上风口浪尖。
(潘玉良作品)
她偷偷去浴室观察人体绘画,被发现后遇到了一阵痛打。无奈她只好回家对着镜子自己画自己,可是即使是潘赞化这样开明的人,也无法接受妻子的身体被画出来供外人参观。
就这样,潘玉良的艺术创造似乎再次走入了死胡同。
关键时候,又是陈独秀推了她一把。陈独秀对潘赞化建议:送玉良去欧洲学画吧,那里更适合她。
潘赞化虽然接受不了妻子画自己的身体,可是他依然支持她去寻梦。
1921年,在陈独秀的帮助下,潘玉良考取了入国里昂“中法大学”,到了欧洲,如同鱼儿入水,潘玉良的绘画能力彻底被激发。
1925年,潘玉良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入意大利罗马皇家画院,她也因此成为了东方考入意大利罗马皇家画院之第一人。
在国内备受抨击和质疑的潘玉良,在欧洲却很快就受到了追捧。
(潘玉良作品)
但唯一让潘玉良不安心的,就是她时刻思念着丈夫潘赞化,在欧洲求学这些年,她很想早早回到国家,回到丈夫身边去。
直到1929年,她才等来这个机会。
3
1929年,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邀请潘玉良回国任教,潘玉良很激动,九年的异国他乡的飘泊,历尽艰辛,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于是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回国了。
此后,她在上海美专任教7年,7年里,她总共在上海办过3次画展。然而最后一次,也就是1936那次画展,却彻底伤了潘玉良的心。
在那次画展上,有一幅作品叫《人力壮士》,其实这幅画的主题是有着抗日含义的,但是参观画展的人,却故意曲解了这幅画的意义。画展结束后,这幅画被毁了,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内容很刺目:“妓女对嫖客的颂歌。”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潘玉良奋力改变命运,即使她不断地证明自己,即使她在欧洲获得了很多成就,在国内艺术界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
然而,那些人还是喜欢抓住她早期的出身不放,全然忽视她所有的努力和成就,只会侮辱她,抹黑她。
这让潘玉良内心涌上了强烈的绝望。
无奈之下,她再次离开了上海,回到了巴黎。这一次,潘赞化依然送她到了码头,给了她一个怀表做纪念,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4
从这时起,一直到潘玉良去世,她在法国生活了整整40年。
伴随着潘玉良成就的日益增加,潘赞化的境遇却截然相反。
这40年,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动荡和变化,潘玉良和潘赞化也一度失去了联系。
他们最后一次亲密的沟通,是在1950年,这一年她收到了潘赞化充满思念的信,信中潘赞化还说,希望她可以早日回国。
潘玉良也很期待这一天,她无时无刻不在为回国做准备。
然而从这一天开始,潘赞化的来信却越来越简洁,最后一封信,是告诉潘玉良,国内气候严寒,暂时不要回来。
1964年,法国终于与中国建交,潘玉良有机会回国了,可是她却得知,几年前,潘赞化就已经去世了。
潘玉良的一生,皆由潘赞化而改变,但她到死,也没能见到丈夫加恩人一面,这也成为潘玉良一生的遗憾。
对于丈夫的思念,最后都化为了对于故土浓浓的依恋。
这40年,她在欧洲的名望不断增加,作品也越来越值钱。可是当地人都称潘玉良为三不夫人。
一不入法国国籍,二不谈恋爱,三不与画商签约,也就是不卖作品。
一不,是她对祖国的忠诚,二不,是对婚姻的忠诚,三不,是对艺术的忠诚。
(潘玉良工作照)
很多人都以为,潘玉良有着这样的成就,在国外生活一定比国内惬意很多,其实并非如此。
她不卖画,就基本上没有收入,最困难的时候,曾经一度买不起画笔。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潘玉良的第三个贵人,也是陪伴她后半生的知己:王守义。
王守义是一个爱国华侨,1920年去法国勤工俭学,从此就留在了法国。
他喜欢潘玉良,不仅帮助她办画展,在生活上也处处帮衬她,就连潘玉良去世后,关于把她的画作运回国,把潘赞化给她的礼物归还给潘家后人这样的事,也是交代给王守义的。
但她和王守义却始终保持着界限,一点都不曾逾越。
不过,之所以说王守义是潘玉良的第三个贵人,是因为没有王守义,潘玉良在法国的生活会很难支撑下去,也就很难达到最终这样的成就。
5
1977年,潘玉良在法国离世,走完了她传奇的一生。
纵览潘玉良的一生,她的一生离不开三个贵人的相助。
没有潘赞化,想必她在青楼很难挣扎出来,更不用说有什么个人成就了。
没有陈独秀,她不会一脚踏进绘画领域,找到一生的理想。
没有王守义,她很难在法国生存,王守义给了她人生最后的温暖和慰藉。
但细细想来,虽然三个贵人在不同时间给了她不同的助力,但是她的成就,也离不开自己的努力争取。
潘玉良并不是一个长相秀美的温婉女子。
曾经驻法国的外交官评价过潘玉良:她就是一个女汉子,皮肤黑,嘴唇厚,爱喝酒,大嗓门,为人很豪气。
这样的一个女人,性格的确是格外坚韧的,她面对命运的抛弃,却从没有放弃过抗争,无论是在青楼的时候,还是在面对国人强烈的羞辱和否认的时候。
她虽然足够幸运,然而,是倔强、勤奋、坚韧的品格助成了这些幸运。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白来的贵人和机遇,一切幸运,都是与个人的互相成就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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