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百年校园。清华的校园之大、校门之多,常常令生活在此的师生都难以遍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有传言保卫处处长外号 “九门提督”,说明当时已经有九个校门了。
时至今日,清华有七座主门、三道常开辅门和四扇常闭暗门,合于北斗七星阴阳表里之数。主门按八卦方位排列,只有正东震位没有校门,原因是《周易 · 说卦》有言 “帝出乎震”,建正东门有僭越之嫌。三辅门(分别通往附中、西门加油站、蓝旗营)均在西,四暗门(紫荆十四号楼东北、气膜馆东、罗姆楼东、美院东)均在东,盖取 “西山苍苍云宜放、东海茫茫水宜藏” 之意。十四座校门环绕之下的清华校园,形如龟背,腹纳九宫,风水流转,玄机内含。
清华七门八卦图
北门地处坎位,是秋收冬藏之所,《说卦》所谓 “劳乎坎”,即是指此。自清华建校起,北门位置历经多次迁移,见证了清华校园的扩张。
1911 年,大清朝廷划拨内务府所辖的清华园作为清华学堂的校址,此时清华没有北门,最北即到如今水木清华和闻亭所在的小山。1913 年,近春园划归清华学校,清华北门第一次出现,位置在今旧生物馆北门前的小桥南侧,学校以今日的校河为北边的天然边界(据苗日新《熙春园 · 清华园考——清华园三百年记忆》,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
民国时期,清华几次向西、向北扩张,到 1948 年,将北边界拓展到新斋、明斋、平斋、化学馆一线,此时的北门位于今三号楼与新斋之间,背靠现在的李文正馆,出门是农学院的畜牧场和花房。
1948 年清华地图(局部,来自方惠坚等《清华大学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
建国后,清华继续向北开疆拓土。五十年代兴建了梁思成设计的一号楼到四号楼,把北边界推到小桥南侧。七八十年代继续在北边兴建博士生和博士后公寓,把校河东边的北边界推到了今紫荆路一线,校河西边的北边界一直延伸到大石桥西侧的电厂门前。九十年代的北门即位于现在电厂大门对面,朝北而设,至今道路上仍可看出旧北门建筑的遗迹。
到了二十一世纪,清华通过兴建紫荆公寓和荷清苑彻底占领了大石桥两侧的土地,北门便移动到了现在的位置,分为内外两重,面西而设,通往中关村北大街。
1996 年清华卫星地图(局部,来自方惠坚等《清华大学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
北门之外,就是清华的化外之地了。民国时代,清华园完全处于郊区,北门外几乎是旷野荒郊。建国初期,大石桥村人口逐渐增多,但仍是农田风光。直到 1990 年,为迎接亚运会,北京建成了北四环最早的一段(学院路到四元桥),带动北京市区不断向外扩张,北门外才人烟茂盛起来,显露出生活和文化气息。
九十年代中期,北门附近形成了一个自发的艺术群体,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音乐家、艺术家在大石桥村比邻而居。这批艺人的来源主要是圆明园画家村,后者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今天的圆明园福海南侧到西苑附近形成的艺术家村落。1995 年圆明园征地改造,大批艺人被迫搬迁,其中的一部分就迁入了清华北门的大石桥村。在清华校园的熏陶下,北门艺术群体逐渐成为一个理想主义精神发酵成长的温室。亲历者杨卫在《清华北门:一个被抹去的艺术群落》一文中回忆道:
1996 年开春以后,陆续搬到清华北门的艺术家有刘彦、王迈、马晗、刘辉、成立、徐若涛、石心宁、任芝田和我,加之原来居住于此的诗人俞心焦,以及当时还是清华学生的校园歌手(“水木年华” 主唱)卢庚戌、李健(卢庚戌的搭档,最早 “水木年华” 组合的另一主唱)等,叠在一起大概有十多个人。
文中提到的 “水木年华” 的卢庚戌和李健,今天已经是清华人十分熟悉的歌手校友了。卢庚戌当时在北门生活十分艰苦,后来他在接受采访时说:
我就住在清华北门附近的大石桥村,院子里住着好几家,院子离厕所很近,夏天时味道很大。我的那间房子很小,推门就上床,但还是挺浪漫的,有一扇朝北的窗。后来发现很失误,冬天太冷了。我自己特别高兴,虽然不工作,我还可以蹭同学的饭票,洗澡也很方便。基本上就过这种生活。那时候居住环境太差,冬天非常冷,自己生炉子,嗓子不好,得了咽炎。
——“是青春,就要怒放”,天津日报,2013 年 11 月 1 日
这样的生活,卢庚戌在北漂时过了四年。比他年轻的李健也曾在北门住过一段时间,当时那里的理想主义和艺术气息对他日后的音乐生涯有着深刻的影响。他在 2010 年回清华的演讲中,把自己艺术的觉醒与在清华北门的生活经历联系到了一起:
九六年的时候,我在清华北门的民房里住了一个夏天,正好遇到了一些流浪的诗人和画家,从圆明园搬到了清华北门。他们的说话方式、生活方式和作品,都给了我不太一样的感觉。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有一些去创作的冲动。我看到了他们的诗歌和油画作品后,发现原来还有另一种思维方式的存在。这对于我来讲是有吸引力的。
我在中学的时候,很不喜欢语文,语文成绩也很差。我记得考试第一道题总是要找出字音型全对的一组,没有一次对的时候(笑声)。但九六年时,我突然发现,我是喜欢语文的,我只不过是不喜欢曾经学的那些文章而已。我喜欢看《梵高传》,看《麦田守望者》,后来看博尔赫斯的作品。那些真的给了我很多人文上的鼓励。后来我写了一首歌叫《风吹麦浪》,其实是在写这一阶段的记忆。
——李健 “吉他如何创造音乐奇迹”
1996 年与缪杰等一起参加大学生歌曲联唱的李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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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麦浪李健 - 想念你
1996 年之后,清华在大石桥西征地建设西北小区和荷清苑,北门艺术群体也随之消失。到了九十年代后期,清华人在北门外的主要活动据点是巴山酒家,其附近还有新疆烧烤店 “亚克西”(后搬迁到清华西北门外,2015 年关门)。医学院腾轶超老师在其人人网日志《我记忆中的清华园(3)——吃在清华(II)》中回忆道:
到我们大三、大四学年(1999 - 2000 年),同学们生活水平高一些了(当时我们班有同学靠写书挣钱贴补生活,这个后面还会提到),也开始抽机会到周边聚餐。当时北门外靠东北方向有个 “巴山酒家”(那时还属于校外),在一片小平房和农田中间,要从北门走一段土路才能到。虽然交通不便,但由于距离不很远,且价格便宜,味道还不错,颇受当年广大清华学生欢迎。当然现在早就成为“遗址”了,在其遗址上建成了紫荆 W 楼,如果没记错,“巴山酒家” 的位置大致相当于紫荆 16 号楼。
巴山酒家寄托了九十年代后期大部分清华人年少轻狂的回忆。曾任清华京昆协会会长的柳攀师兄在回忆文章中写到:
回忆完了人,有几个地点也是值得回忆的。第一当然是蒙民伟楼,这是京剧队的摇篮,多少日日夜夜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第二是巴山饭店,我们创造了从中午 11 点唱到晚上 11 点的奇迹,于金光和郭建两位主力琴师都出现过把手磨破了包上餐巾纸继续拉的光辉事迹。要知道郭建基本靠拉琴吃饭,手上功夫本是相当了得的。巴山几乎是每周必去的地方,它的拉皮夫妻肺片土豆丝是我们的最爱。去的多了自然和老板熟悉了,记得是个胖胖的女的,对我们的喧闹也就容忍了。最爱喊的就是 “茶婆子续水”。巴山最后一天营业我们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于去的次数太多,也被我们采样到了,赶上了和老板最后挥泪道别。然后它就被新的宿舍楼代替了。……
——柳攀《清华京剧队20周年队庆火凤凰回忆录》
不仅如此,巴山酒家的老板也算是一位传奇人物。他本名李长春,家乡在四川省达州市宣汉县茶河镇圣水村,是一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退伍后回家做过川剧团团长,1990 年与妻子王芳群一道来到北京谋生。他们从摆摊卖菜起家,先在北大附近开了一家小吃店,后来到清华南门经营饭店。积累了一定资本后,夫妻二人在清华北门外租了当时还是农田的土地,借款二百多万建起了可容纳 800 人的 “巴山酒家”,生意一度十分兴隆。清华征地之后,李长春回到圣水村,当上了村支书,又搞起了帮助乡亲经商致富脱贫的事业,如今在当地还颇有影响(据 “圣水村的憨书记”,中国报告文学,2013 年 11 期)。
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紫荆公寓区的建设使得原大石桥村的空间进一步被挤压,北门外的主要活动地点局限在了附中、荷清苑和实验电厂之间的一小片区域,其中最有影响力的非翅香园莫属。翅香园始创于 2007 年,老板是当时还在清华就读研究生的黄金星。开办翅香园的缘起,是黄金星和女友的生活经历:
不知何时起,北京不少高校附近的烧烤店成了校园美食的招牌。清华西门也有好几家,口味、环境差不多。黄金星是烤串爱好者,经常带着女友去吃烧烤,见惯了“满地都是鸡骨头和竹签子”,可“生意永远那么火”。“这样脏乱,生意还这么好,要是我开,肯定比这强!”当时这对分别在读研二和大三的情侣就此决定,在校门口开一家烧烤店。
——白雪,“研究激光的清华研究生开烧烤店”,中国青年报,2011 年 8 月 15 日
与一般烟熏火燎的烧烤店不同,黄金星主办的翅香园窗明几净,面积宽敞,既可容纳三五好友前去小坐,又可组织班团活动集体畅饮。在翅香园周围,还有红辣椒等饭店,后来在翅香园与北门蔬果店之间又兴起了一些摆摊烤串和麻辣烫的店面,与小桥烧烤(更早是煎饼)构成清华人十一点之后夜生活的两个主要去处。
在 2011 年前后,混迹于上述地点的有些常客开始自称为 “串党”,在觥筹交错之际快意是非、臧否人物,以至于曾经引发了后来被名之为 “北门吃串” 的网络事件。关于此事,资深校史研究者 “唱唱反调” 还将在本公众号专文评述。经彼一役,“串党” 之名更是腾扬众口,以至于部分 “串党” 开始拥立 “党魁”、建立人人网主页,成立 “清华大学充气艇协会”,最后以泛舟未名湖和系列恶搞 “照片讲述 2013 年哭泣的人” 为这一连串事件的高潮和结局。
2011 年,百年校庆过后不久,便传出了北门即将拆迁的消息。到当年的 11 月中旬,这一消息便已经坐实,学校基建规划处和房地产管理处证实,北门附近土地将被国家征用为清华大学建设用地,用于支持清华教育事业发展。匿名消息表示,该地块将被作为教师公寓用地(周佳晶,崔恒旭,“北门外店铺拆迁 将建设教工住宅”,清新时报,2011 年 12 月 4 日)。
消息传出,引发清华学生的惋惜和反对,据一份不完全调查,超过七成学生反对拆迁翅香园(清华大学北门区域拆迁与重建调查问卷 ,http://www.sojump.com/report/1186163.aspx)。但显然校方没有听从学生们的意见。2012 年刚刚开始,翅香园一带便被拆迁完毕。原先在此经营的餐馆也烟消云散,部分摊位一度转战东北门外,后来便不知所踪。而所谓的建设用地,至今仍然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禾黍离离,荒草萋萋,故老称之为翅香园遗址公园。
翅香园遗址公园
北门外最后一次在官方文件中出现,可能是 2012 年陈吉宁校长在八字班毕业典礼上的讲话,“记得北门翅香园拆迁时你们的留恋,其实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陈吉宁,“看别样的风景——在 2012 年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上的讲话”,清华新闻网,2012 年 7 月 4 日)此言一出,再次引起在场毕业生们的呼应。但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百年之后的北门,再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嬉笑、争吵和思考,重归宁静。只有偶尔光顾此地菜市场和水果摊的学生,或三或五,指指点点,回忆往昔的时光。
北门之所以为人怀念,是因为它代表的精神气质。如果门内是正统、是庙堂,门外就是草野、是江湖,而草野与江湖常常更富于自由精神。有勇气坚持自由的天性,也就有希望诞生出类拔萃的人。门里的清华主流话语是教化与责任,门外的则是闲谈与自由。正是民意与主流的良性二元互动,才推动了这座学校在培养人才的探索中不断前进。当教化失去了对闲谈的体察、责任偏离了保护自由的方向,主流也就会蜕变成历史潮流的支流甚至是逆流。这是清华不能不长期思考的问题。
回到前面提到的陈校长,他在那次毕业典礼中有一段很精彩的话,借来做本文的结尾正合适:
我相信你们作为一名清华学生
有战胜懈怠的毅力
有走出彷徨的智慧
也有耐得住寂寞的情怀
但你们更需要的是不唯众、不跟风
不在意在普通的道路上是否比别人走得更快
而是具有从容地行走在无人知晓的荒原上的勇气
因为只有这样
你们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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