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追着太阳奔跑——武威科研人三十四年接力育良种)
王凯(右一)和同事们观测记录玉米性状并套袋授粉。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金奉乾 通讯员 甘曜毓 赵东晓
北纬18度的海南陵水、三亚、乐东,光热富集,四季可种,是中国育种的“天然加速器”。
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起,吴绍骙、袁隆平等一批研究者先后来到这里,开辟出一片南繁基地。
1992年,一群来自甘肃武威的农业科研工作者也循着阳光的轨迹南下,自此开启了持续至今的种子接力。
奠基
“责任总要有人扛,就从我们开始!”
在武威市农科院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石承金老人来领体检卡。当得知记者正在了解武威南繁情况,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石承金是老一辈南繁团队成员。他回忆,1990年,“凉单1号”玉米新品种研制成功,但团队很快发现,这个品种产量偏低,繁育体系也不健全。地处省河西走廊东端的武威,一年只能种植一季玉米,培育一个稳定品种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八年。
“时间不够用。”石承金说,当时团队负责人为此焦虑不已,“我们科研人可以等,但种地的老百姓等不起。”就这样,去海南缩短育种周期的方案被确定下来。
所谓“南繁”,就是利用海南岛冬春季节独特的光热气候条件,将北方秋季收获的玉米等作物育种材料进行再种植与加代繁殖的育种方式,能显著缩短新品种选育周期。
1992年冬天,武威首批玉米育种团队带着12份精心选育的玉米骨干自交系和“凉单1号”的基础群体,乘坐绿皮火车南下,转大巴,再换轮渡,抵达三亚崖州。那时的崖州还是一片荒坡,烈日灼人。
培育的“吉祥1号”。
“语言不通,跟当地老乡交流全靠比划;水土不服,吃饭就肠胃难受;蚊虫多,睡一晚浑身是包。”石承金说,当时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在租住的农家小平房院子里,找了一块地,开始武威第一次玉米冬季加代试验。
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回到住处整理数据、制定次日计划,凌晨两三点休息是常态。更大的压力是育种结果的不确定性——投入全部心血,最后可能没有收获。
“压力大的时候,别人都休息了,队长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圈,一圈又一圈,眉头皱得很紧。”石承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是在为试验发愁。”
种质资源短缺是当时的难题。团队带着自己培育的种子,一家一家拜访大的科研院所,吃了不少闭门羹。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2009年,玉米新品种“吉祥1号”培育成功,产量高、抗病性强。2011年,“吉祥1号”30%的生产经营权以2680万元转让,成为当时国内育成农作物新品种中转让价格最高的品种。
“那时候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能有什么结果。”石承金说,“但培育良种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就从我们开始吧。”
石承金口中的队长,那位当年带着12份种子南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走、一家一家敲开科研院所大门的这个人,叫万廷文。2023年,万廷文去世。
夯基
“我在农村长大,对土地有特殊的感情!”
冯宜梅大学毕业后,来到武威工作,成为农业科研队伍中的一员。
小时候看见天灾过后田里庄稼成片枯萎,父亲叹气,母亲抹眼泪,这些场景她一直记得,“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培育出好种子,让粮食收成稳一点。”
冯宜梅是万廷文带出来的学生。万廷文退休后,她接过南繁的担子,继续追着太阳南下。初到海南,闷热潮湿的气候、强烈的紫外线、简陋的生活条件都是挑战。
冯宜梅在记录玉米苗期田间性状。
更难的,是对家人的牵挂。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回家过春节了。大年三十,别人阖家团圆,她和团队成员隔着手机屏幕给家人说一句“新年快乐”。
“肯定难过呀,但试验不能停,种子不等人。”
育种本就是反复试验、反复失败的过程。“做了再多心理准备,看到不理想的结果还是会难受,会怀疑自己,但这是常态。”冯宜梅说,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最后还是选择从头再来,“好种子是一遍一遍顶开土壤才长出来的。”
大部分时间冯宜梅都在试验田里,观察玉米长势,记录数据。2021年,“武农科1号”上市,因抗病性突出、产量稳定获得市场认可。“华瑞恒祥212”“武农科302”等品种被列为甘肃省主推品种……
小时候在地头看着庄稼枯萎的女孩,后来用半辈子在田里找答案。
强基
“南繁工作不能停,我的工作不能停!”
王凯大学毕业后在武威市水利技术综合服务中心工作,研究玉米节水灌溉。在田间跑得多了,他渐渐发现老百姓最发愁的是玉米抗旱耐高温的问题。
机构改革中,得知玉米育种团队缺人,王凯主动递交了申请。“我想去试试。”他说。
跨领域,一切从零开始。没有育种经验,他从整地、播种、套袋、授粉做起。别人休息的时候,他看书、向前辈请教,一点一点补齐短板。2022年,王凯正式参与南繁育种工作。
入队那年,万廷文已经退休,王凯没有见过他本人,但在团队里,关于他的事几乎每天都有人谈。
“石承金老师跟我讲过,当年去海南,就带了十来份种子,住农家屋、挨蚊虫咬,就那样干起来的。”王凯说,“冯宜梅老师也说过,万老师退休以后,还总问南繁的情况,问试验顺不顺利等。”
南繁团队成员在进行玉米新品种整理检测。本文图片均由武威市农科院提供
王凯入职后,他经常翻阅前辈们留下的育种档案资料,从中得到启示。泛黄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每一份材料的田间表现、花期记录、抗性评价,有的册页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字很工整,看得出每一笔都很认真,里面的内容很丰富……”王凯说。
他将这些珍贵的细节记在心里。南繁没有节假日,玉米花期就那么几天,分秒必争。“我们多抢一分钟,就多一分选育出好品种的可能。”王凯说,他常年在外,家里的事全靠妻子操持。“她没抱怨过我,理解我在做什么。”
目标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培育高产稳产、抗旱耐高温、适合机收的玉米品种,让老百姓种得省心、收得安心。”
“这是万老师他们那代人就已开始做的事,南繁育种意义重大,我们的工作要坚持下去。”
34年过去,武威的南繁人追着太阳跨越千里,如今,这场种子接力仍在继续。
石承金偶尔回院里,跟年轻人聊起当年崖州的荒坡和农家小屋。
冯宜梅今年56岁了,依然在南繁一线,弯腰授粉,抬头看天。
王凯有时还会“补课”,在前辈们一行行手写的记录里辨认过去的脉络。
…………
还有更多人,名字没有被提及,他们也在这条路上走着。
他们把论文写在了地里,也把脚印留在了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