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重庆各界二百余人为方召开了一个大规模欢迎会。慰劳总会副会长马超俊致词称:方等“不仅为全国同胞热爱感佩,全世界的人士至我们的敌人也表示无限的钦敬 ”。谀词愈多,愈是廉价。方先觉致答词称:“苦守衡阳的结果,仍然是将先人千辛万苦开拓的土地一寸一寸的被敌人占去,我们实在是民族不孝的子孙”。一位被全世界钦敬的人,说出来的话仍然是不胜哀戚。至此,持续大半月的欢迎活动基本结束。
宣传上的一边倒并不能封堵人们的私下议论。一位官员当面对徐永昌说:河南战事不及20日,“失城数十,而汤恩伯现仍作总司令。”“方先觉降敌后逃归,而蒋先生慰问备至,各方开会欢迎。皆属军人无耻,政府社会俱以无耻教人。”看来,谎言的重复未必成为真理。
方等返渝后,一方面濒濒亮相于各类欢迎活动,另一方面他们还必须履行一道手续,此即向主管部门报告实情。12月16日,徐永昌日记载:“方先觉来报告其经过情形”。怎样的经过情形,徐一字未记。自衡阳失陷以来,徐永昌不厌其烦跟踪记载了大量有关方的问题。然而,最后当方自己陈述问题时,徐却干干净净一字不记。这只能证明一个问题:方证实了其投敌事实。但是,由于蒋的否认,尤其是已经广泛造成的对方的英雄颂扬,两难之间徐已不忍下笔了。可以断定,方果真没有那些不名誉的行为,徐一定会欣然记录,徐的回避也是“意至善而良苦”。
继方之后其他几位也履行了这道手续。徐记载:“前第三师师长周庆祥,第十军参谋长孙鸣玉来见,述被拘衡阳时情形。周称日本人甚笨,不如国人能干,仅能服从而已。”此言出自一位叛将之口,这一回徐永昌按捺不住地写下一句评语:“无行之者能干何用,周殊瞆瞢”。
在举办各类欢迎活动的同时,方先觉重任军职一事被提上议程。所谓欢迎当然是对方的肯定,但此类肯定再多也仅具象征意义,方之投敌嫌疑能否抹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方能否再任军职。在这里,方先觉将经受一次实质性检验。12月20日,《扫荡报》发表社论称:“方将军等此次脱险,是其余生,是其再生。以此忠贞英勇余生再生之躯,他日重绾军服,再赴沙场,必更能发扬守衡阳的精神。”这是在为方重任军职造舆论。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扫荡报》社论发表的同一日,重庆统帅部几位高层人士就方是否再任军职开会磋商。徐永昌记载:“午后会报,辞修对方先觉拟再使任军长。程颂云(云)不可,谓被俘而回在日本仍须处死,欧美诸邦亦决不再起用带兵。是时郑厅长即言,数日前于魏特迈耶处会议,一美武官以方先觉与敌军长官合照之像交之,默无一语。”最后,“任职之议遂寝”。
陈诚字辞修,时任军政部部长。魏特迈耶即魏德迈,时已接替史迪威出任中国战区参谋长。郑厅长即军令部主管情报的第二厅厅长郑介民。以上记载表明,陈诚主张再任方为军长,程潜则强烈反对。美军方面在重庆对方大肆颂扬之际将方与日军合影照片交出,虽默无一语,但却明确无误地反映了美军对方的反感与抵触。而郑介民不早不晚恰于此时将美军的这一态度抖出,实际上就是表示反对。结果,方的“任职之议遂寝”。
方先觉重任军职之议被搁置,是基于方曾有过不名誉的行为。而方所以被提请重任军职,恰恰是为了抹去这个污点。因此,这个就事论事的决议不可能为蒋接受,寝议的决定仅仅维持了数日便被蒋否决。12月24日徐永昌记载:“蒋先生已任方先觉为三十九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十军军长”。显然,蒋的这道命令是越过主管部门径直下达的。蒋并不与寝议的决定者们磋商说明,因为方的任职理由是不能摆到桌面上来谈的。蒋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在这里,结果本身就是理由。
蒋所采取的此一否定之否定的行动,是继下令发表方之最后一电、下令反驳日军广播之后,必然的后续跟进行动。任职之令实际上是蒋对方先觉一案的第二次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