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关于方先觉投降的广播可以认为是一面之词,衡阳工人的见闻也有道听途说之嫌,两条消息并不能完全证实方之投敌,但至少都不是好消息。徐永昌所以不赞成反驳,是考虑到方既然已落敌手,如果双方“交相口角”,日军不难使方做出更为出丑的举动。孤立地看,徐之意见合情又合理,相反,蒋则不待消息核实即下令反驳,既不合情又不合理,实际上就是做新的一轮赌博。问题在于,与前次是否发表方之最后一电的争论相同,这一回徐的意见仍然是就事论事,而蒋的意见仍然不是就事论事。
蒋的决心没有动摇。8月12日徐记载:“午在黄山会(报),关于敌广播方先觉等投降事,蒋先生云现在中国人决无此事,仍须驳之。意至善而良苦。”这是继8月10日之后,蒋再度下令反驳。问题不在反驳的决定,而在反驳的依据。那么,蒋之依据是什么?此即“现在中国人决无此事”。这就是说,蒋所依据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政治概念,并无具体事实。而这种依据概念而非事实的反驳又体现了什么?此即蒋的“意至善而良苦”的用心。
既然坚持反驳,也就必然坚持对方的正面宣传。徐记载:“关于方事之宣传,今午蒋先生复与文伯斟酌文字,文伯似持谨慎,蒋先生以为即发。”张治中字文白,“文伯”或为笔误。张时任军委会政治部长,有关方先觉的宣传由张主管。当方先觉降敌消息传出之际,在方的宣传问题上张治中持谨慎态度,就是主张留有余地,蒋则要求“即发”,就是不留余地。
并无事实根据,却又毫不妥协地坚持反驳、坚持宣传,面对蒋的这些反常之举,一度甚为不解的徐永昌最终识破蒋之用意,徐在日记中做出这样一个结论:“知其仍系不耘求获之计(何如退而结网)。”
只问耕耘不求收获,是中国传统的行为准则之一,意思是不论结果如何,但求努力去做。换言之,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那么,“不耘求获”又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在徐永昌看来,蒋对方先觉一案的处理方式是将中国这一传统准则颠倒过来,此即事情是怎样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换言之,即使方先觉变节投敌,但概不承认,概予否认。
把问题联系起来,当初徐永昌力主缓发方电,其顾虑在于“万一方等被俘之后有不名誉情事,岂不遗笑于人”,而蒋则底气十足地宣称“纵被俘无虑也”。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蒋所以如此自信,并非基于对方先觉个人特殊的信任,而是基于对自己的处理方式的自信。纵被俘无虑也,表明蒋一开始就设定了这个“不耘求获之计 ”。
或许因为方电“来生再见”的誓言所产生的舆论导向作用,方的降敌消息在重庆高层传开之初,人们的头一个反应是本能地予以抵制。8月11日,军法总监何成浚在日记中写道:“倭寇广播曾捏造方军长等前后向其投降,似绝不可信。或于倭寇进城后,欲夺路而出,途中受截击,力竭被俘,亦未可知……果被俘而仍不屈,其忠勇当终为世人所称道也”。这里不仅本能地抵制方之降敌传闻,并且在主观上为方之被俘设想出一个仍不失为壮烈的过程:夺路而出,力竭被俘。
然而,随着梁子超关于方先觉降敌条件的传来,人们的种种猜测被无情地击碎。8月16日,何成浚在日记中写道:“第三师团长梁子超前日因我空军轰炸衡阳得间逃出,云寇军于本月七日突破我军防御工事,攻入衡阳城,方军长见大事已去派副官长向寇军提出六项要求”。何评论道:“噫!方军长等苦战四十余日,声名烈烈,虽庸人孺子莫不称道其忠勇,如坚持到底,以身殉职,则在中国史册上,张巡之守睢阳不能专美于前也。奈何当最后关头,以一念之差,由民族英雄一变而为降将军,留此百世不能洗磨之耻辱,我闻之实不胜太息痛恨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