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盯着刊物的头衔,学术生态更需要重建一种更加透明、可检验的评价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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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多所高校学者论文涉嫌造假,博主回应:有人说这事干得好。图/大皖新闻
文 | 江城
这段时间最受关注的学术圈事件,恐怕来源于一位“圈外人”——视频博主“耿同学”打假高校论文。
在过去几个月里,这个自称普通研究生的科普视频博主,在网上发视频指证一些论文存在造假等嫌疑,把几所名校的顶刊论文推入了公共质疑场,让多所“985”“211”高校坐立不安。
而他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他举报同济大学教授的论文数据存疑,后来被查实,所涉及的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被免去职务,一位研究员被解聘。而对他的其他举报,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名校都相继发布情况说明,回应他提出的论文造假指控。
可以说,“耿同学”以一己之力震动了学术圈。而这起事件的意义,也远不止围观,它至少暴露了三个深刻问题,值得人们对学术生态进行一次深层拷问。
“帽子”为何经不起审视?
“耿同学”的曝光之所以吸引眼球,和这些举报对象的“咖位”有关——几乎都任职国内知名院校,不乏院长、副院长级别的“大牛”。
某种程度上这是“耿同学”有意为之的结果,他在采访中直言这是出于“影响力”,“普通老师的问题,举报了可能也没人关注。但如果是名校、名教授,事情就不一样了。”
但是这并不天然意味着他选的这种方式更有“效率”。从一般认知来说,越是名校,越是知名学者,理论上越应当拥有更成熟的学术规范、更严格的同行评议与更完善的内部监督机制。
可如今恰恰是这些头衔耀眼、资源集中的机构、学者频频被卷入争议,反而说明这些理论上更加严格的机构、更该珍惜羽毛的头衔,未见得就有严密防范的效果。
更关键的是,这背后也暴露了唯论文、唯帽子的倾向。比如在同济大学的通报中提到,作为院长的通讯作者,对实验数据和论文质量失察失管,未尽到通讯作者对论文数据真实性和可重复性等方面的应尽责任。
这一句就很值得玩味。似乎更大的咖位只是起到一个“门面”作用,帽子成了“论文分量”的等价物,哪怕本身并未发挥作用。
此外,“耿同学”举报的一些学者不仅论文造假,有的论文还得到了项目资助,有的甚至涉嫌“浪费国家大量科研经费”。
虽说一些指控尚未被高校最终证实或证伪,但某种趋势令人担忧:这些学术大咖遭受质疑不是偶然,名校的光环,院长的头衔,高级别的刊物,科研项目的倾斜,彼此相互勾连,似乎变成了一种资源“定向分配”的游戏。
比如学术大咖似乎可以突破重重审核,把有瑕疵的论文轻松发出来,由此获得不菲的学术利益;而严谨的科研伦理、经得起考验的科研成果,反倒被挤到了次要位置。这恐怕才是“耿同学”学术打架事件刺激舆论的地方。
学术岂能成了“圈地自萌”?
也有一种声音认为,学术有着自身的门槛,学术问题不应被舆论争议裹挟,外部监督当慎重。
这个说法未必站得住脚。学术是个公共事业,相当比例的学术经费也来自公共资金,从这个角度说,全民都有话语权,学术研究从来就不只是“圈内人的事”。
事实上在相关文件中也早有类似表述,比如教育部印发的《高等学校学术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实施细则》,其中就明确规定“高等学校应当按年度发布学风建设工作报告,主动公开学术不端行为调查处理结果,接受社会监督”。这就说得很明确了,社会监督早已内嵌为学术生态的一环。
当然,学术有门槛不可否认,学术观点有别也是常态。但是,观点之争还是事实错误,专业分歧还是数据造假,彼此之间区别明显。如果说观点讨论人们尚允许保留意见的话,那么一些明显的事实错误,就没有什么辩护的余地。
就以同济大学的事件为例,最后查明的问题是“未进行客观计数”“记录方式不规范”“图片显示重复”等,这些其实已经谈不上观点了,纯粹属于科研规范与学术诚信的问题。
而一个研究生能够通过公开论文发现这些异常,也恰恰说明:某些问题并非高深到只有“圈内专家”才能判断,其原本就是不应出现在严肃学术研究中的低级漏洞。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更值得学术圈警惕。
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方面是,近些年AI等技术工具发展迅猛,早就大幅度拉低了论文检验的门槛。比如此前也有媒体报道,现在有不少科研期刊都开始借助AI工具来鉴别可疑论文图片。
而随着AI技术的进一步普及,博主、网民等所有的普通人,都更有可能参与到学术监督之中。过去藏在专业壁垒和信息差里的问题,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容易遭受比对与追问。
这也意味着,学术圈不能再指望靠封闭性来维持表面平静。与其担心外部监督“越界”,不如先把内部审核、同行评议和责任追究做得更扎实。否则,外部打假的出现就不是偶然,而是内部纠错机制失灵后的必然补位,这是天然的权利,也是不可回避的趋势。
国际顶级期刊是否还当得起盛名?
“耿同学”的曝光,如果只停留在“吃瓜”,那么就未免可惜了,更应该讨论的是:问题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办?
这起事件对不少人来说,可能也有信任崩塌的效果。比如一些国际顶级刊物《Nature(自然)》等,居然也没看出来论文的问题,甚至一年内两次发表问题论文。
这不禁让人担心,这些国际顶级期刊是否还当得起盛名?是否还足以为学术质量背书?
对此,“耿同学”甚至还有所解释,这不能全怪期刊,“期刊编辑部的主要职责是评估论文的逻辑合理性和创新性,他们没有资金,也没有能力对每一篇论文进行实验复现。责任主要在课题组内部。”
但即便如此,这些期刊的表现依然是令人焦虑的。西方的一些国际顶级期刊,在当前的学术评价体系中占据着极大权重。一篇论文能否登上这些顶刊,不仅关系到学者个人声誉,也直接影响课题申请、职称评定、人才计划乃至高校排名。但现在看,一些顶刊的审核把关却如此松松垮垮。那么,这个标准应该如何重塑?
4月24日,颜宁院士的一则微博将自己投稿国际顶刊、论文成果却被审稿人偷偷抢发的学术创伤公之于众,也说明了选择无人审稿的浪淘沙预印本平台的理由。
类似事件的发生是个提醒,人们需要破除对西方顶刊的过度迷信。顶级期刊当然仍有专业价值,但它终究只是学术评价体系中的一个环节,而不应被异化为绝对权威。
否则,一旦“发顶刊”本身压倒了研究质量、实验可复核性与科研伦理,那么学术研究就很容易沦为一场围绕标签和履历展开的竞赛。
当传统意义上的西方顶刊开始暴露问题,其实也是我国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与学术评价体系的一个机会,中国不在世界之外,但是,我们也要在努力汲取西方先进经验、扬长避短的基础上,培育自己的国际一流学术平台。
当然,相比于盯着刊物的头衔,学术生态更需要重建一种更加透明、可检验的评价体系。比如,进一步弱化“唯论文”“唯影响因子”的单一导向,减少对顶刊数量和人才“帽子”的路径依赖;同时,更强调原始数据留存、实验过程公开、研究结果可复现等基础科研规范,把真正经得起验证的成果放到更核心的位置。
当然,也有必要压缩“一人包办”式科研的操作空间。无论是实验数据、图片处理还是论文署名,都应建立更严格的交叉审核与责任追溯机制,让课题组内部监督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停留在形式层面。从而让学术真正成为一套能够被同行验证、被时间检验的知识生产过程。
“耿同学”在采访中说,最真实的积极变化,不是哪位院长被解职,而是“有导师开始向学生索要原始数据了”。
这或许也是“耿同学”事件最大的意义之一:至少让一些原本被忽视的科研规范,重新被摆到了台前。对于今天的学术生态来说,比起继续堆砌头衔、追逐顶刊,更重要的,也许正是重新找回这种最朴素也最重要的严谨。
撰稿 / 江城(媒体人)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张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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