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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商丘古城南湖畔的应天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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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汉服的学子们走进应天书院开展国学研学活动。
清明时节,青年学子在应天书院诵读经典,致敬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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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来自全国10省23个城市的书院院长、山长、文化学者齐聚应天书院,开展学术交流活动。
在商丘古城南湖畔,应天书院静静矗立。这座始建于五代后晋时期的书院,在北宋时期位列“四大书院”之首,曾培养出范仲淹、王尧臣、孙复等一代名臣名士。其中,范仲淹与商丘的渊源尤为特殊——他在这里苦读五年,又执掌教席一年零十个月,在这里安家立业,母亲去世后亦厝葬于此。可以说,商丘是范仲淹精神世界的锻造之地。
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摆在面前:范仲淹的忧乐精神,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感召力的价值理念,在商丘这座城市的精神谱系中却处于一种“在场却缺席”的尴尬状态。提起商丘,人们想到的是“商文化之源”“三商之源”“华商之都”,是燧皇陵、阏伯台、木兰祠,却少了范仲淹的忧乐精神。为什么一段如此扎实的“在地”精神遗产,未能成为城市的精神地标?这不仅是地方文化史的问题,更触及文化遗产传承、城市精神建构的深层机制。
一段被忽视的精神年谱
范仲淹并非商丘人。他祖籍邠州(今陕西省彬州市),其高祖范隋在唐懿宗时渡江南下定居苏州吴县,两岁丧父,母亲谢氏改嫁朱文翰,幼年名朱说。但真正改变他人生命运的,是22岁时的一次决断。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范仲淹告别继父家族,负箧独行,感愤自立,来到当时已是中原学术重镇的应天书院。此时的应天书院,在1009年刚刚由睢阳学舍改名为应天府书院。
范仲淹“昼夜苦学,五年未尝解衣就枕”,留下了“以水沃面”“以粥继日”的典故——读书累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学习;因家贫,每日只能喝粥。这种近乎严苛的自律,并非出于功利目的,而是源于一种深沉的使命感。《宋史》载,范仲淹曾谒祠祷问:“他日若不能成济天下,安用学为?”这已不是单纯的求学问道,而是早年便萌发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意识。
从求学者到教育者,范仲淹在天圣五年(1027年)迎来了与应天书院关系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转折。时任应天知府兼南京留守的晏殊,深知范仲淹的道德学问,邀其掌管应天书院教席。
范仲淹在执掌期间,以其高尚的师德和严谨的学风,使书院声名远播。他不仅讲授经义,更以自身的行止为生徒树立榜样,提出“读书、讲学、治心、养气”四者并重,强调学问须“切于人事”。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商丘执教及前后这段岁月里,范仲淹迎娶了应天府民李昌言之女,正式在商丘安家。此后,他虽宦游四方,母亲一直由在商丘的妻家奉养,母亲去世后亦厝葬于商丘。这段岁月对理解范仲淹至关重要。商丘不仅是他的学术起点,更是他人生第一个完整的“社会空间”——在这里,他完成了从孤寒之士到士大夫的身份转换,从求学者到教育者的角色拓展,生命历程走向完整。“忧乐”二字,从书本上的经文训诂,转化为人间的切身体验:他忧过衣食,忧过前途,也乐在问道,乐在传道。正是这种“亲身之忧”与“天下之忧”的交织,才使后来的“先忧后乐”具有了真实的生命根基,而非空洞的道德说教。
应天书院与范仲淹忧乐观的内在关联
学术界已有共识:范仲淹的忧乐观,并非晚年《岳阳楼记》中横空出世,而是有其清晰的生成谱系,应天书院传统中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师道精神,是其直接的思想源头。
应天书院的前身睢阳学舍的创办者杨悫,《宋史》说他“力学勤志,不求闻达”,尽管只有八个字,却是一般人达不到的高度。杨悫的学生戚同文,本身就是一位“忧世”之士。他生活在五代乱世,拒绝出仕,聚徒讲学,“以礼义廉耻为教”,常对学生说:“君子当以天下为忧乐,岂可专为一身计耶?”这种强调士人社会责任的学风,深深影响了年轻的范仲淹。后来他在《南京书院题名记》中写道:“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浮云我决,良玉我切。”这已不是书院的建筑记录,而是一份士人精神的宣言。
可以说,忧乐精神的核心要素——士人对天下命运的担当、忧在百姓之前、乐在百姓之后的价值序列——在应天书院已经孕育成形。范仲淹是这一精神传统的集大成者,而非凭空创造者。因此,商丘不仅是范仲淹个人生命史中的一站,更是忧乐精神作为中国思想传统的一个“生成现场”。
从历史脉络中寻找“悬置”原因
如此厚重的精神遗产,为何在商丘城市精神建构中被“悬置”?这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需从历史、空间、叙事与定位四个维度综合审视。
从历史脉络看,应天书院在北宋盛极一时,金兵南下后逐渐衰落。南宋以后文化重心南移,北方书院普遍凋敝,商丘经济文化地位下降。明清时期,地方文教记忆更多转向本地科举家族的“乡贤”叙事,而非追溯宋代“国家性”书院传统。近现代战乱与黄河水患,更使书院地面建筑荡然无存,现存多为20世纪90年代及其以后复建。没有连续实体空间,文化记忆必然断裂,“应天书院”在几代商丘人心中渐成历史名词,而非活态场域。相比邓州花洲书院、苏州范仲淹纪念馆的完整叙事,商丘的弱势不难理解。
从空间维度审视,当下存在文化遗产的“象征错位”。应天书院被定位为“旅游景区”,有着重要的历史价值,但作为景点又需满足游客体验。商业化运作优先考虑“可参观性”,精神阐释相对薄弱。景区内虽有范仲淹像、范仲淹事迹展,却缺乏系统主题展陈。游客易记住建筑外观与“四大书院之首”头衔,却难以体会忧乐精神的生命质感。载体被保留,意义却流失了。
在叙事维度上,商丘地方文化面临“主题竞合”。商丘文化资源异常丰富,是“三商之源”,有燧皇陵、阏伯台、木兰祠等。在有限资源中必须作出选择。近二十年,“商文化”占据绝对主导,从“华商节”到“商”字城市雕塑被反复强化。这自有其经济联动逻辑。相比之下,士大夫精英的忧乐精神距市民日常较远,转化难度大。但“商”与“忧乐”并非对立,完全可形成“商以富民为本,士以忧乐为怀”的互补结构,遗憾的是此种整合迄今付之阙如。
探究定位维度,更深层的是归属争议与地方认同困境。范仲淹终究非商丘人,在“籍贯归属”格局中被归为外地人。商丘常处“第二故乡”的次要位置,地方认同本能倾向侯方域等原生人物。但“籍贯本位”恰恰遮蔽了文化生成的真实过程。范仲淹最重要的思想成形期在商丘度过,正如王阳明龙场悟道不因籍贯而削弱贵州地位,商丘大可不必纠结归属权,自信确立“忧乐精神生成地”的历史定位。
从“悬置”到“扎根”
千年契机的路径构想
范仲淹的忧乐精神不应是商丘“墙上的一幅旧画”,而应成为“窗外的风景”。明年(2027年),恰逢范仲淹执掌应天书院1000周年,这一具有世界级文化象征意义的时间节点,为商丘打破遗产“悬置”状态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历史契机。让这份“在地”的遗产重新“扎根”,亟须围绕“千年”主题展开以下维度的努力:
其一,空间再造与能级提升——打造“千年执掌”精神地标。借1000周年之机,将应天书院从单纯的“旅游景点”升级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忧乐精神主题展馆”。以“1027:范仲淹在应天”为核心叙事,运用现代展陈技术还原其执掌教席、著书立说的历史场景,使书院成为全国士大夫精神寻根的圣地。
其二,叙事整合与价值重塑——构建“富而好礼、贾而忧世”的城市新话语。在千年庆典的舆论场中,将忧乐精神有机融入商丘“商文化”叙事体系。提出“商以富民,士以忧世”的新阐释,打破“重商轻文”的刻板印象,向世界展示一个既有商业活力又有家国情怀的立体商丘。
其三,教育嵌入与世代传承——启动“千年书院·百年树人”计划。联合教育部门开发《范仲淹与应天书院》地方必修课程,组织全市乃至全省中小学生开展忧乐精神进校园主题活动。在1000周年纪念之际,举办大型青少年诵读活动或国学礼仪,让年轻一代在书院实境中完成精神洗礼。
其四,节庆赋能与仪式建构——创办“应天千年·忧乐论坛”。在2027年举办高规格的“范仲淹执掌应天书院千年纪念大会”,并以此为起点,在每年的“华商节”中常态化设置“忧乐精神论坛”,或设立独立的“商丘忧乐文化节”,使这一精神遗产真正进入公共仪式周期。
商丘完全有理由自信地说:这里是忧乐精神的思想原乡。面对2027年即将到来的千年之约,商丘不应仅仅是历史的旁观者,而应成为这场文化盛宴的主场东道主。这不仅是对范仲淹最好的告慰,更是对一座城市精神高度的自觉追求与庄严确立。
专家点评
于历史深处反思文脉 在现实场域谋划传承
应天书院文化研究发展中心主任 李可亭
此文立意高远、视角独到,以“在地”却“悬置”为核心命题,深挖范仲淹与商丘的文脉羁绊,直指商丘城市文化建设的深层痛点,兼具文史厚度与现实思考,是一篇视角新颖、针砭时弊的佳作。
文章史料扎实,脉络清晰。作者翔实梳理范仲淹求学应天书院、执掌教席、安家商丘的人生轨迹,论证了商丘是其人格淬炼之地,更是忧乐精神的生成现场。
文章厘清忧乐精神源自应天书院杨悫、戚同文的济世学风,打破了《岳阳楼记》思想凭空而生的固有认知,考据严谨、立论扎实,弥补了地方文史研究的薄弱环节。
文章最出彩之处,是四维解构直击症结。从历史文脉断裂、文旅空间象征错位、城市文化叙事失衡、籍贯本位认知局限四个层面,透彻剖析范仲淹忧乐精神在商丘被边缘化的缘由。一针见血地指出商丘在文化开发方面有失全局的地方,造成精英士道文化被挤压、文化载体徒有外壳而精神流失的现实困境,观点犀利,直击本质。
文末立足2027年范仲淹执掌应天书院千年契机,从空间升级、叙事融合、教育传承、节庆赋能四个方向给出落地路径。将历史文化遗产与城市发展相融,跳出狭隘的籍贯之争,倡导立足思想成型地确立文化坐标,格局开阔,兼具理论价值与实践指导意义。
全文史论结合,文理相融,既有文人的人文情怀,又有文旅发展的理性思考。既复盘历史、反思过往,又着眼未来、擘画蓝图,为商丘整合文化资源、建构城市精神谱系提供了全新思路,也为地方传统文化遗产的活化传承,提供了优秀的参考范本。
文/图 本报融媒体记者 谢国庆 来源:商丘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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