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那支名噪一时的冀热察挺进大军,整建制报销了。
这位萧大将军撤出了平西这块地盘,转头奔向晋察冀那边,成了聂帅麾下的二把手。
乍听这事儿,心里难免直犯嘀咕。
要知道,往前倒退几个年头,这位老将初到平西走马上任,接手这支队伍当家做主那会儿,兜里揣着的资本,明摆着是副能胡大牌的好底子。
当年上面派给他的活儿,是把平西、平北外加冀东这三个地界的打鬼子队伍全都归拢到一块儿,硬生生砸出一个能兜住一千二百万老百姓的大地盘。
盘点一下当时的家底子:账面上摆着整整三个大支队,拢共八千多号人马;再看带兵的头领,宋时轮、邓华再加上程世才,这几位出了名的能啃硬骨头的悍将,全聚在他帐下听调遣。
正赶上那会儿,奉命去开垦晋察冀地盘的聂帅,兜里的本钱跟这边比起来,简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可偏偏没过几个春秋,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怎么混到了连名号都给弄丢了的田地?
这事儿的根由,还得从一九四一年那档子事儿说起。
那年刚开春,平西地界上最能打粮食的斋堂被日寇占了。
队伍在平坦地界彻底没了落脚的底气,只能一步步往百花山南边那些犄角旮旯的深山老林里钻。
指挥机关连连往后撤,打马兰村脚底抹油退向野三坡,没多久又躲进凉水泉,折腾到最后,只能憋屈地窝在李各庄这个小山包里。
就在这时候,这支队伍连带着那些不用下地干活的带头人,满打满算一万出头。
一万来个大活人,每天睁开眼就得填饱肚子。
可深山沟里头穷乡僻壤,老乡们自己都揭不开锅,哪有余粮往外掏?
想填饱这上万号人的肚皮,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大活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被饿死。
为了给弟兄们寻口饭吃,远在晋察冀那头儿的聂帅拉了一把,硬生生把第十分区这块地盘抠出来,归到了萧司令名下。
这么一来,将士们只能靠两条腿和一副肩膀,死磕着从十分区往自个儿营地扛口粮。
可李各庄离着十分区那边,当中死死卡着鬼子和汉奸设下的铁桶阵。
这就引出一道极其见血的催命符——大伙儿每造一顿饱饭,每一回下山运粮,都得搭进去几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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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弟兄们的鲜血去换馍馍吃,明摆着不是个能长久对付的法子。
真想谋条生路,当时当家人眼前其实亮着一条通天大道:拔营撤出平西,调头朝东边开拔,去冀东那地界寻李运昌搭个伙。
冀东那边的家底可比平西阔绰得多。
那个地界满地流油,乡亲们扎堆,招兵买马容易得很,况且李运昌手底下的弟兄还在那儿死扛。
只要大部队能迈过那道坎儿,吃饭穿衣和拉人入伙这些个愁心事,立马就能甩个干净。
可偏偏邪了门了,直到整整十二个月后队伍建制被扒掉,当家人愣是死死钉在平西的深沟里没挪窝,哪怕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也愣是不肯朝着冀东方向迈出半步。
咋就死活不挪窝呢?
难道是瞧不透东边那块肥肉香?
压根不是这回事。
说白了,这位老将肚子里盘算着三套小九九,这三把算盘一打,真要往东边挪,兴许比窝在山沟沟里报销得还麻溜。
头一笔要算的,是手头的兵马账。
想从平西挪到冀东去,平北这块地皮是躲不开的鬼门关。
偏偏日本人在那地界扎下了大批精锐。
真打算跨过去,非得拿命撞开一道缺口不可。
真能拿捏得住吗?
他自个儿心里直打鼓。
往前扒拉,早在斋堂还没丢那会儿,为了把东西两头的道儿趟平,司令员就指派过虎将程世才领着整整一个团去平北地界探路,寻思着像砸钉子似的扎根立足。
谁承想,小鬼子在那片的势力大得离谱,程大将压根没能稳住阵脚。
不光被人家赶回了老巢,底下弟兄还折损了一大茬。
现如今斋堂丢了个干净,更让人肝儿颤的是,程世才早就不在队伍里待了。
当家人兜里,再也摸不出能抗住这种硬骨头仗的带头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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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了能镇场子的将帅,领着一帮肚皮贴后背的叫花子兵去硬刚鬼子的铁王八阵,这跟抹脖子跳崖是一个道理。
再来盘算第二笔账,那就得瞧瞧家底的损耗。
咱们把话往宽了说,即便大伙儿祖坟冒青烟,撞开了鬼子的封锁线蹚过平北那道坎,又能咋样?
打平北地界往冀东瞅,中间还隔着足足两百里地的冤枉路。
这两百多里山川,放眼望去全让敌寇给占了。
全军上下得在连粒米都供不上的绝境里,迈着两条腿赶路,还得防着像恶狼一样随时扑过来咬人的敌军。
算这本账的时候,早就有过用血泪写就的前车之鉴。
想当年冀东那边举事没成,高志远领着抗联弟兄搭着八路军第四纵队的顺风车,一块儿奔平西撤退。
这帮人马刚迈出门槛那阵子,规模多大?
整整五万号大军。
谁知道半道上被鬼子汉奸一层裹一层地围追堵截,那是不要命地往死里打。
等这波人历经九死一生摸到平西地界时,五万条汉子,活下来的勉强凑够三千来人。
五万大军填进去,捞出来就剩个零头。
这么痛彻心扉的跟头就在跟前摆着。
如今这支队伍全凑一块儿也就一万来个脑袋,拿命去蹚这趟两百多里的鬼门关,真能扛到冀东的还够几个排?
这把骰子,当家人没那个胆子掷。
还有最后一笔,也是能直接把人拍死的一笔账,那就是人心向背。
即便底下人把老命都豁出去,硬是熬到了冀东那头儿,那边的父老乡亲得拿啥眼光瞅咱们?
人家凭啥掏心掏肺地帮衬这拨外来客?
这事儿得往回翻,扯出他刚接手帅印那会儿的一出陈年旧事。
早先年,宋时轮跟邓华领着四纵老底子插进冀东帮着打游击那会儿,当地老乡那个热乎劲儿,那真是端茶倒水、砸锅卖铁地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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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举事遇挫,当时坐第一把交椅的高志远,听了宋邓二位将领的苦劝,带着底下弟兄奔平西去歇脚练兵。
当初宋邓二将曾对着老高拍过胸脯:等队伍缓过这口气,练好了本事,你照样带着原班人马回老家打鬼子。
提起老高这号人物,在冀东那一带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大清早在一九三三年,他就把自家大院都给当了,扯起大旗去杀贼;等到老家遭了小鬼子毒手,他更是连命都不打算要,亲自攥着刀子送大汉奸刘佐周上了西天。
就冲着这些个不要命的血性壮举,各路揭竿而起的绿林好汉心服口服,生生把他抬上了总司令的宝座。
拼光了大半个家底子后,高司令折腾到最后摸进了平西,得了个支队司令的头衔继续干。
过了没几张月历牌,新的一把手空降到了平西地界,接管了大盘子,并拍板要耗上十二个月的光景来给队伍洗牌收心。
就在这节骨眼上,抗联那拨人把基本功练利索了。
按着当初的君子协定,大伙儿该掉头回老家收拾日本人去了。
底下的汉子们眼珠子都憋红了,嚷嚷着要杀回去。
老高于是找见了一把手,托出了想把弟兄们带回故土的念想。
这位一把手没留一点余地,当场给撅回去了。
除了把大门焊死,没过几日,高司令身边的笔杆子陈飞跳出来放话,咬定老高暗地里“跟吴佩孚穿一条裤子,打算卖国求荣”。
放在那年月,这可是能直接让人身首异处的弥天大罪。
一把手二话不说,立马发号施令把老高关进小黑屋,准备从重发落。
那会儿,宋、邓二位猛将急眼了,死活不同意。
两人觉得那个笔杆子纯属空口白牙,半点实打实的凭证都掏不出来,提议把老高送到延安那边深造避避风头。
可这番苦口婆心全当了耳旁风。
兜兜转转,高司令在平西挨了枪子儿。
一位在老家说话一言九鼎、砸碎家当打鬼子的大英雄,没让日寇要了命,反倒在自家阵地里丢了脑袋。
篓子捅得比天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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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前脚刚走,底下跟着他打天下的汉子心全凉透了,脚底抹油溜了一大截。
没跑的那一千来号人被揉成一个团打发到平北,谁知道刚摸到地头,大半夜溜号回老家的人一茬接一茬。
这种伤人心的烂账,当家人肚子里跟明镜似的。
眼下这支大军在平西地界已经快要讨不到饭吃了,真要厚着脸皮去冀东化缘,那头的老乡拿啥脸面待见你?
当年毙了人家抗日大当家的那支队伍大摇大摆地来了,这帮乡亲还能像当年迎候宋大将军那样,掏干家底子来帮衬?
这事儿谁也不敢拍大腿打包票。
可这明摆着是个深不见底的政治黑洞。
冲不破的鬼子阵,走不到头的黄泉路,外带一堆理还乱的陈年烂账。
这三个让人直冒冷汗的坎儿,随便抽出来一个都是要把人逼疯的死胡同。
回头再捋这盘棋,这位老将在平西吃瘪的死局,说白了,打他刚摸到帅印那一天起,雷就已经埋下去了。
初来乍到那阵子,平西的硝烟味还不算浓,他没赶紧领着弟兄们出去给鬼子放点血,反倒耗费十二个月在家里搞规矩。
洗牌洗到最后,手头三个大支队的头领,一个吃了枪子儿,另外俩也卷铺盖走人。
人马直接从大编制缩水成了四个团,连带着那个出谋划策的程世才也拍屁股闪人了。
兜底的好牌,让他打得稀碎。
能啃硬骨头的带头大哥散伙了,老百姓打鬼子的那点子基本盘也给败得七七八八。
得,这下到了四一年斋堂被端掉的时候,眼瞅着锅都揭不开的关口,这位大管家猛然醒悟,自己脚底下早就没路可走了。
往东面杀出一条血路奔冀东,瞅着像是老天爷赏的活路,其实那就是个送命的火坑。
死守在穷得尿血的深山老林里靠扛米袋子熬日子,哪怕日子苦得能拧出黄连汁,哪怕窝囊得想砸墙,可总算还能在夹缝里多喘几口气。
就这么硬抗了十二个月,大军建制直接被抹平。
这场耗费好几个年头扎根平西的买卖,折腾到最后,只能以一种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方式彻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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