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的叫林茜,我们部门新来的,坐我对面工位。
一开始她蹭车,真是偶然。
去年十一月初,有天下大雨,我在停车场倒车,她举着包跑过来敲我窗户,说“姐,能捎我一段不,实在打不着车”。
我看她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说上来吧。
她住城东锦绣家园,我住翠屏苑,导航一看,绕一点路,多开个七八分钟。
我跟她说没事,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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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没找我。
第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姐,以后我能不能坐你车上下班?我坐公交得倒两趟,早上六点半就得起来,实在受不了了”。
我说行呗,反正我一个人开也是开。
她说给我油钱,我说不用不用,顺路的事,给啥钱。
当时想得简单,同事之间帮个忙,举手之劳。
谁能想到这一帮就帮了半年。
开始那阵子她还挺客气,早上给我带杯豆浆,有时候买俩包子。
我吃过了,她说那你留着当加餐。
路上也聊天,聊工作聊领导,聊她新交的男朋友,在什么科技公司做程序员,天天加班。
我也没太在意,反正路上有个说话的,不闷。
后来就不对了。
豆浆没了,包子也没了。
每天我到她小区门口等她,她从来不准点。
我说你几点能下来,她说七点二十,我七点二十到那儿,她二十五才下来,有时候拖到七点半。
我上班打卡八点十五,从她那儿到公司不堵车十五分钟,堵车就得半小时。
我催她,她说“哎呀我化妆呢,快了快了”。
我天天早上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上车就干两件事,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补觉。
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偶尔冒出一句“姐今天好堵啊”或者“姐你昨天看那个综艺没”。
我开车不喜欢分心,不怎么接她话。
她就接着刷手机,刷到她男朋友发给她的消息,还笑出声来。
我也不问,跟我没关系。
油钱的事开头提过一回,就那一回。
她问过我,我说不用。
后来她再也不提了。
我倒不是差那点钱,就是心里不太得劲。
你想想,天天坐,一天两趟,周末不用,一周十天,一个月四十多趟。
我每个月油钱平均八九百,她坐的那部分怎么也得两三百吧。
不给钱算了,连瓶水都没买过。
有回我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上车就说了句“姐你多喝热水啊”,然后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那张脸,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说你这人就是嘴笨,该要的时候得要。
我说算了,同事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妈说你等着吧,这种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应该的。
我妈说准了。
事情出在今年四月份。
那天下午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林茜过来说“姐我今天不坐你车了,我男朋友来接你”。
我说好。
走到停车场,我刚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林茜打来的,说“姐你能等我几分钟不,我男朋友车出了点问题,还是坐你车吧”。
我说行,你快点。
等了十五分钟她来了,旁边跟着个男的,高高瘦瘦,戴眼镜。
林茜介绍说这是她男朋友小周。
小周冲我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林茜坐副驾驶。
我发动车,问先去哪儿,送小周还是送林茜。
小周在后座说“先送林茜吧,我没事”。
我心想你没事我还得绕路送你呢。
没说出来。
先送林茜到她家小区门口。
林茜下车,小周没动。
我说你呢,他说“我去翡翠湾”。
翡翠湾?
那不跟我家完全反方向吗?
得多开二十多分钟。
我说那边我不太顺路,你看要不你自己打个车?
他说“你这不空着也是空着嘛,送我一趟怎么了”。
我当时没发作,但心里那火蹭地就上来了。
“空着也是空着”这话从林茜嘴里说出来我都能忍,你谁啊?
你一个大男人,跟我非亲非故,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话?
我没吭声,掉头往翡翠湾开。
一路上小周在后座打电话,打给他哥们,说什么今晚去哪哪吃烧烤,声音大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我故意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他倒好,跟喊上了,完全不管别人。
送到翡翠湾,他下车,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那儿愣了半天。
心想这算什么?
免费司机?
还得搭上伺候他男朋友?
第二天林茜上车,跟没事人一样,笑呵呵的,说“姐昨天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
路上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察觉,照样刷手机。
那天晚上我想了想,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是钱的事,是觉得被人当傻子。
我跟我老公说,我老公说你就是自己惯的,早就该说清楚。
我说我开不了口,都是同事。
他说你开不了口我帮你打这个电话。
我说别别别,我自己处理。
结果还没等我处理,更大的事来了。
第三天,也就是上个星期五,我早上接到林茜发来的微信,说“姐我今天请个假,不去公司了”。
我说好。
下午五点多,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林茜打的,说“姐你能帮个忙不,小周在你公司附近,你回来的时候捎他一下呗,他要去翡翠湾”。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但电话那头她语气特别自然,好像这事天经地义似的。
我说“林茜,我跟你讲个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你坐我车半年了,咱俩同事,我从来没跟你要过钱,也没计较过什么。
但你男朋友坐我车,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还说什么‘空着也是空着’,这话我真不爱听。
我不是出租车,我做慈善也得有个限度吧”。
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到林茜说“姐你别生气啊,小周他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
我说他不过脑子你跟他解释解释,我不是他免费司机。
林茜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我让他自己打车吧”。
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哪知道过了半小时,我手机响个不停,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小周。
开口就说“你什么意思啊?不就蹭个车嘛,至于跟我女朋友发火?你值几个钱啊?”
我当时火冒三丈。
但我在停车场,旁边有人,我没喊,我就压着火说“你听好了,第一,我没跟你女朋友发火,我跟她讲道理。
第二,你坐我车不给钱不道谢还嫌我绕路,你是谁?
第三,你要是觉得不值几个钱,你以后别坐,自己买车”。
小周在电话那头冷笑,说“谁稀罕坐你那破车”。
我说“那正好,咱们达成共识了”。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
真气的。
你说这人脸皮厚到什么程度?
白蹭人家车还骂人?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气自己。
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不用”。
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算这笔账。
气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同事一场”就不敢把话说硬气。
到家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我老公说你现在知道了吧?
有些人你把她当人,她把你当傻子。
我说以后不让她坐了。
我老公说你还让她坐?
我说车是我的,我说不让就不让。
可是真到了星期一,也就是前天早上,林茜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今天能坐你车吗”。
我看完犹豫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这人就是心软,都这样了还让她坐?
另一个说毕竟同事,天天见面,撕破脸以后怎么处?
最后我说行。
她上车,我明显感觉到氛围不对了。
她不刷手机了,也不补觉了,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开了五分钟,她小声说“姐,那天的事对不起啊”。
我说没事,过去了。
她说“小周脾气不好,我已经说他了”。
我又说没事,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压根没过去。
我说没事过去了,但语气不对,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干巴巴的。
林茜也听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这么沉默着开到公司楼下。
她下车,说了声谢谢,我说不客气。
就这俩字,不客气。
以前我从不说这两个字的,以前我都说“没事”或者“顺路”。
不客气,多生分的一个词。
到了工位,对桌坐着,谁也不看谁。
平时中午吃饭我俩一块去食堂,那天她自己先走了,我后来才去,端个盘子故意坐老远。
有同事问我你俩咋了,我说没啥,各忙各的。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以林茜的性格,她肯定会再找我说。
她这个人就这样,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里精着呢。
她不会轻易放弃我这辆“免费车”。
一个月省下好几百打车钱呢,换你你舍得吗?
果然,昨天下午,她给我发了条长微信。
写得可认真了,分了好几段。
说她这段时间确实做得不对,不该光坐车不表示,说她知道错了,以后每周给我加一百块钱油钱,希望我能原谅她,继续搭我车。
我看完笑了。
加一百块钱?
一周五天,一天两趟,来回二十多公里,我一个月油钱里她占至少三百,你一周给一百,一个月四百,算得倒是挺精,多给一百算补偿?
还是算收买?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姐你别不理我,我是真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回。
昨晚上我跟我老公说起这事,我老公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要不想让她坐了就直接说,没必要吊着人家。
我说我说不出口。
他说你那天不是挺能说的吗?
跟人家男朋友在电话里吵。
我说那不一样,那是他先骂我的。
今天早上,林茜没给我发消息。
我七点二十开车到她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她没下来。
我开走了。
到公司,她没来上班。
问同事,同事说她请病假。
我心里有点慌,是不是病了?
还是不好意思来?
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我让她病的。
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气的?
那天我跟她说了那些话,她男朋友又跟我吵,她夹在中间肯定难受。
我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我过分什么?
我说得有错吗?
句句在理。
她要觉得难受,那也是她自己做事不地道在先。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王姐过来找我,说“你跟小林怎么了?她上午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的,说你不理她了”。
我说王姐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蹭我车半年不给钱,她男朋友还骂我是免费司机。
王姐说“这事我也知道一点,确实是小林不对。
但你也别太较真,都是一个部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说我不是较真,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王姐说“这世界上哪那么多公平”。
我说那她以后别坐我车就行了。
王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那儿想了很久。
王姐说得对,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
但我不愿意认这个账。
凭什么我要当那个吃亏的人?
凭什么因为我心软、因为我嘴笨、因为我不想撕破脸,就要被人当成理所当然?
我想起我妈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这人啊,一辈子就是吃亏在“不好意思”四个字上。
不好意思拒绝,不好意思要钱,不好意思说狠话。
结果呢?
人家好意思占你便宜,好意思骂你,好意思把你当免费司机。
我决定了。
不管林茜今天哭没哭,明天来不来上班,我都要把这事说清楚。
不是钱的事,就是态度。
她坐我车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要么给钱,按出租车收费标准来,一天两趟,每趟十五公里,每公里三块钱,一天就是九十,一个月将近两千,她肯定不干。
要么就别坐了。
这两种选择,都比我现在的处境强。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她家司机。
上面是我前天晚上写的,写到一半睡着了。
今天接着写,因为今天发生大事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十分钟。
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等她。
开了没多远,手机响了,林茜打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说“姐,你今天怎么没等我?”
我说我走得早,有事。
她说“我给你发微信了呀,我说今天身体好点了,想坐你车”。
我说我没看到。
她说“你现在在哪?我打车过去找你吧”。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快到公司了。
挂了电话我琢磨,她是真的没意识到我不等她的意思吗?
还是装糊涂?
我觉得是装糊涂。
以她的脑子,不至于看不懂。
到了公司,她也到了,坐我工位对面。
化了妆,但眼睛有点肿,看样子真哭过。
一上午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她说话。
中午我去食堂,她跟在我后面,打完饭又坐到我对面。
我说“林茜,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米饭,戳了半天,说“姐,我知道你不高兴了。
我也知道我不对。
但你得理解我,我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才五千多,租房就要一千八,你让我每个月再出几百块打车,我真承受不了”。
我说你承受不了你跟我直说啊,你跟我说“姐我手头紧,油钱能不能晚点给”,我肯定不会逼你。
你什么都不说,天天照样坐,连瓶水都没有,你当我是什么?
她说“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说我怎么可能不介意?
我一个月油钱八九百,多你一个人得多花多少你知道吗?
我不是有钱人,我也得算计着过。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她那张脸,化了妆也遮不住疲惫,眼圈发黑,嘴唇干得起皮。
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但马上又想到她男朋友那句话,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我说“林茜,你每个月给我二百块钱油钱,这事就算了。
以后你男朋友不坐我车,就你一个人。
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说“二百?”
我说对,二百。
比打车便宜多了吧?
她想了半天,说行。
我说咱俩说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一号你给我二百。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也可以不坐。
她说“坐,我坐”。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她同意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个讨债的。
明明是她的不对,结果反倒成了我在逼她。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我又说服自己,我没做错。
我要是继续忍着,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得更厉害,到那时候更难看。
下午我正忙着做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林茜发的微信,转账二百块钱。
附言“这个月的油钱”。
我没收。
我跟她说下个月一号开始。
她说不,这个月开始,算补之前的。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补之前的?
之前的怎么补?
之前那半年你一声不吭,现在说句“补之前的”就完了?
二百块钱能补什么?
但我没说出口。
我把钱收了,回了个“好”字。
下班的时候,她上了我的车。
这回没坐前面,坐后座。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想坐后面眯一会儿。
我也没再问。
车里特别安静,收音机都没开。
我开了一段,从后视镜看她,她歪着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觉得别扭。
以前她坐前面,我俩还能说几句,现在冷冰冰的,跟拉了个陌生人似的。
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对。
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两个橘子,一个苹果。
她说“姐,谢谢你”。
然后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袋水果,停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
回到家,我把橘子苹果放桌上,我老公看见了,说“谁给的?”
我说林茜。
他说“哟,转性了?”
我没接话。
坐沙发上想了很久。
这事算完了吗?
我心里清楚,没完。
表面上看解决了,我收了钱,她给了水果,好像扯平了。
可我心里那道坎,根本过不去。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半年里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那种“你就是应该送我”的劲头,让我想起来就难受。
而且她男朋友那句话,“空着也是空着”,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她男朋友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连个你好都不说——我就觉得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跟我老公说,我说我不知道明天见到她该怎么处。
我老公说你就正常处,她是她,你是你,别想太多。
我说我做不到,我心里有疙瘩。
他说你这人就是心眼小,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说我不是心眼小,我是觉得这事本来就不该发生。
你说我帮她忙,她不感谢我,还觉得应该的,最后还得我主动开口要钱,这合理吗?
我老公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合理。
又过了几天。
这几天林茜每天都坐我车,上车就说“姐早上好”,下车说“姐谢谢”,规规矩矩的。
每个星期一准时给我转账二百块钱。
有时候还带吃的,豆浆油条茶叶蛋,放我工位上。
我也不推辞,拿了吃。
表面上好像比以前好了,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她坐车是真放松,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睡就睡。
现在她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有天下班路上,她被领导批了,上车以后眼圈红红的,但硬忍着没跟我说。
以前她肯定第一时间就跟我吐槽了。
现在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天中午在食堂,王姐又来找我,说小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干活心不在焉的。
我说不知道啊。
王姐说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我说和好了。
王姐说那她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我说王姐你这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吃完饭回工位,我看了林茜一眼,她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
我想问她怎么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别多事。
下午开会,领导布置任务,我跟林茜分在一组。
散会后她过来找我,说“姐,这个方案咱俩什么时候讨论一下?”
我说下午三点吧,去会议室。
她说好。
三点我们俩坐在会议室,她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
讨论到几个关键点,她提了不少想法,挺有见地的。
我说你这个思路可以,她笑了笑,说“谢谢姐”。
我说你别老谢谢我,工作上的事该怎样就怎样。
她说“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之前那些事,挺对不起你的”。
我说别提了,过去了。
她又说“姐,我跟小周分手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就昨天。
说我跟他吵架,他又拿你的事出来说,说你算什么东西之类的。
我就受不了了,我说人家怎么你了你就这样骂?
他说你护着那个女的是不是?
闹到最后他说分手,我说分就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处得好好的,怎么因为这点事就分了?
她说不是这点事,是一直都有问题。
他脾气大,大男子主义,觉得我什么都该听他的。
上回他骂你的事,我说他,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后来又吵过好几次,他就是那种人,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心疼她是假的,但想想她之前的表现,又觉得她跟那个小周其实挺像的,都觉得别人欠他们的。
只不过她是软性的,人家是硬性的。
本质上有区别吗?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没说出来。
我说分就分了吧,你还年轻,以后再找。
她说“我不想找了,太累了”。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过了大概一周吧。
有天晚上我接到我妈电话,说老家出了点事,让我赶紧回去一趟。
我第二天请了假,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回老家。
在我妈那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散的。
早上上班,往公司开的路上,我接到林茜电话,问我在哪。
我说快到公司了。
她说“姐你是不是刚回来?我听王姐说你请假回老家了,家里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妈身体不太好,回去看看。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到公司,她给我泡了杯茶,放在我桌上。
我说谢谢。
她说没事。
中午吃饭,她端着盘子坐我旁边,说“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我说好。
她又说“我周末没事,你要回老家我可以陪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妈没什么大事。
她说“那你有事一定要说”。
我看着她的脸,这回没化妆,素颜,看起来有点憔悴。
我想起她说的跟她男朋友分手的事,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好,就是不太习惯。
我说过一阵就好了。
她说“嗯”。
这天下午下了班,她坐上我的车,我说去超市买个东西,顺路捎你。
她说好。
到了超市停车场,我没熄火,说等我十分钟。
她说“姐,我也想下去买点东西”。
我说行,你快点。
我俩一块进超市。
她拿了一箱牛奶,一袋面包,又拿了几包方便面。
我看着她购物车里的东西,问她你晚上就吃这个?
她说懒得做饭。
我说方便面别老吃,对胃不好。
她说“知道了”。
结账的时候她排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我帮你一起结了”。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没再坚持。
出来走到车旁边,她突然说“姐,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累”。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上班累,回家也累。
以前还有个人说说话,现在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说你不是还有同事吗?
她说“同事又不是朋友”。
我没接话。
她把牛奶放后备箱,上了车,又坐后座。
这回没睡觉,靠着车窗看外面。
车开到锦绣家园那条路上,两边都是树,路灯亮起来,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坐我车的那个下雨天。
那时候她笑呵呵的,说“姐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
现在她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说“姐,明天早上你还等我吗”。
我说等你。
她笑了笑,说“那我明天七点二十准时出来”。
我说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释然,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生活这东西,真他妈复杂。
我到家,我老公在看电视,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
他说林茜还坐你车吗?
我说坐。
他说给钱了吗?
我说给了。
他说那不就完了,你还别扭什么。
我说不是别扭,是觉得……算了,说不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搁茶几上,发呆。
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我一点没看进去。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林茜跟她男朋友分手的事儿,一会儿想我妈的身体,一会儿想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我老公把电视关了,跟我说“你要实在不想让她坐,你就跟她说。
别勉强自己”。
我说我不是不想让她坐,我是觉得这钱收了也不对劲。
我老公说怎么不对劲?
我说就觉得本来挺好的一同事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我老公说那之前她不给你钱的时候,你们是啥关系?
你免费司机,她蹭车大王,这关系好?
我被他说乐了。
也是。
我老公说你就是想太多。
要么让她坐,要么不让。
别中间挂着一档,又往前走又不动弹。
我说我知道了。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放不下。
拿了人家钱觉得亏欠,不拿钱又觉得吃亏。
总在中间晃荡,怎么都不踏实。
又过了些日子。
五月了,天热起来。
有天早上林茜上车,穿了一条新裙子,浅蓝色的,挺好看。
我说新衣服啊?
她说“嗯,昨天买的,打折”。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说“谢谢姐”。
路上她主动跟我聊天,说最近在看房子,想换个地方住。
我说你那个小区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离公司太远了,想搬到近一点的地方”。
我说那房租不更贵吗?
她说“找个合租的,能便宜点”。
我说你现在一个人住?
她说“嗯,小周搬走了,房子是我租的,他现在住他那边去”。
我说那你们分手了他还住你那儿?
她说“没分之前就搬走了,后来一直空着一间。
我想找个女孩合租”。
我说行,你慢慢找。
快到公司的时候,她突然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做人特别失败”。
我说怎么了又?
她说“工作也没什么起色,感情也不顺,连坐个车都能惹出这么多事”。
我说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不得不想”。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车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有人走路说话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睛红了。
我说林茜,听姐一句话。
你没错,我也没错。
这事儿就是两个人想法不一样。
你觉得我不在乎那点油钱,我觉得你应该主动表示。
这叫什么?
这叫沟通不到位。
以后你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我有什么想法我也跟你说,别藏着掖着,行不行?
她点了点头,拿纸巾擦眼睛。
我说别哭了,一会儿进公司被人看见该瞎猜了。
她说“嗯”。
那天下午下班,她上了车,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王老吉,还冰着的。
我说干嘛这么客气。
她说“没客气,就是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放在杯架上。
开到半路,我停下来买了个西瓜,递给她半个,说拿回去吃。
她说“姐我不要”。
我说拿着,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大一个。
她笑了,说“那谢谢姐”。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公说,我觉得我跟林茜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我老公说你觉得就行了?
我说我觉得行。
其实我不确定。
但我愿意相信我们已经过去了。
人跟人之间不就这样吗?
有些坎你以为过不去了,结果不知道哪天,走着走着就迈过去了。
也不是谁让着谁,就是时间长了,那坎就没那么高了。
现在林茜还坐我车。
每个星期一准时转二百块钱。
有时候给我带早饭,有时候给我买瓶水。
我有时候也给她带点水果,或者送她到小区门口多停一会儿,让她少走几步。
我们已经不怎么提以前的事了。
上班路上聊聊工作聊聊生活,偶尔她也会说她家里的事,说她妈催她相亲,说她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是那种热乎乎的“好姐妹”那种好,就是普通的、各自保留一点距离、但又互相关照的那种好。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这样吧。
谁也别指望谁太多,但也别太计较。
至于她那个前男友小周,我再没见过。
林茜说他后来还找过她几次,想复合,她没同意。
我说你还喜欢他吗?
她说“喜欢是喜欢过,但不想回去了”。
我说那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我拿好了”。
这事儿到这儿,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我得说一句实话。
有时候开着车,林茜坐在后座又睡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她的脸,年轻,好看,但眉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
我就会想起第一次她坐我车那天,笑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轻松啊,笑呵呵的,什么心事都没有。
现在呢?
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不是纱,不是纸,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叫“教训”,也许叫“成长”,也许叫“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呢?
我也长了教训。
别再轻易说“不用”。
不是所有人都会把你的好心当回事。
有些人习惯了你的好,就会忘记你也需要被尊重。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忙什么。
我说上班,下班。
我妈说林茜那事怎么样了?
我说早解决了,妈你别操心了。
我妈说“我就说你那个人,就是太好说话”。
我说妈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跑来跑去。
我看着我那辆车停在楼下,银灰色的,有点脏了,该洗了。
这车开了五年了,陪着我上下班,陪着我带我妈去医院,陪着我大包小包从超市往回拉。
现在又多了一个功能,当同事的顺风车。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其实没有头。
生活就是这样的,一件接着一件,解决了这件,那件又在等着你。
我今天能为林茜的事烦恼,明天就能为别的什么事烦恼。
但这就是生活,你不接着还能怎样?
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到她小区门口。
她基本都准时了,偶尔晚一两分钟。
我也不催她,就在车里等着,听收音机,或者刷手机。
她来了,拉开车门,说“姐早”,我说“早”。
然后开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有时候车堵得厉害,我俩就骂骂路况,骂骂那些乱变道的司机。
有时候路上特别顺,都不说话,就听收音机里放的老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坐前面了,不再坐后座。
还是那样,上车系好安全带,有时候跟我聊天,有时候眯一会儿。
我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不是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
是我们都知道了彼此的底线,也都保持了一点距离。
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
我们只是每天早晚上下班那段路上的同行者。
这段路不长,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互相陪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和解吧。
不是大吵大闹之后的抱头痛哭,不是谁原谅了谁。
就是我们都不提了,都往前走了。
往前走着走着,那件事就变小了,变远了,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现在想的就是,下周该保养车了,顺便把空调滤芯换一下,夏天到了,车里味道不好。
车顶上那天被树枝刮了一道,也得去抛光一下。
这车还得开好几年呢,得好好养着。
还有,林茜说她这周末搬家,想让我帮忙拉一趟东西。
我说行。
她说这次不白帮忙,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请饭,你买两瓶水就行。
她笑了,说“行,买一箱”。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差不多,眼睛弯弯的,笑得挺真。
我就觉得,行了,这事儿算真过去了。
人这辈子啊,就是不断地跟人打交道,不断地碰壁,不断地调整。
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做得对,有时候你又觉得自己过分。
但到最后你会发现,大多数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就是立场不同,想法不一样。
能沟通就沟通,沟通不了就保持距离。
我和林茜,算是沟通好了。
不是因为她给了钱,也不是因为我收了钱。
是因为我们都肯往前迈一步。
她迈的那步叫“我知道我错了”,我迈的那步叫“我原谅你了”。
这两步都不大,但够用了。
够我们继续坐同一辆车,走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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