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陆廷渊教会我一件事——他的白月光永远比我重要。 她哭,他扔下我就走。她闹,他彻夜不归。我过生日,他接了电话就穿上衣服出门,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留下。 离婚协议上,我签字签得比结婚证还利落。 他冷笑:“你迟早会回来求我。” 我没回去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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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廷渊的母亲,我前婆婆。
我没有存她的号码,但这个号码我太熟悉了——结婚七年,她平均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内容无非是“廷渊最近很忙,你要多体谅”“若雪那边的事情你别计较,廷渊心里是有你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家生个孩子”。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妈。”
“苏妮啊,你最近怎么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络。
“挺好的。”
“我听说你开了个花店?”
“花艺工作室。”
“哦哦,工作室。那个……苏妮啊,妈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廷渊他……最近公司出了点状况。你也知道,他们公司跟顾氏集团谈了好几次合作都没成,现在顾氏那边的新项目起来了,廷渊的公司业务受到了很大冲击。他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我看着心疼。”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我听说你跟顾氏那个顾总认识?上次他们发布会是你做的花艺?你能不能帮忙牵个线,让廷渊跟顾总见一面?毕竟你们夫妻一场——”
“妈,”我打断她,“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们好歹在一起七年,廷渊对你也不算差吧?你就当帮老朋友一个忙——”
“不算差?”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荒谬。
七年,他扔下我无数次,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我躺在手术台上签字的时候他在陪别的女人做心理咨询——这叫“不算差”?
“妈,这件事我帮不了。商业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方便介入。您让廷渊自己想办法吧。”
“苏妮,你怎么这么绝情——”
“我还有客户在等,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迟到了七年的、终于被允许释放的愤怒。
我低头继续修剪花材,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花枝一根根落在地上。
二十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廷渊。
我没有接。
他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苏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确实很疲惫,“我妈跟你说的那个事——”
“我说了,帮不了。”
“你都不用听听是什么事就拒绝了?”
“你公司跟顾氏的事,对吧?我帮不了。我跟顾行舟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没有私交。你与其找我,不如好好优化你们的合作方案,靠实力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他说。
“是。”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的苏妮已经死了。”我说,“你亲手杀的。”
我挂了电话,把他和他母亲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夕阳。城市的西边被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楼群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工作室的小姑娘探头进来:“妮姐,外面有人找你。”
“谁?”
“他说他姓顾。”
我愣了一下,走出去。
顾行舟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把纸袋递给我,“开业礼物,迟到了,别介意。”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日本产的花艺剪刀,三把,不同型号,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这个牌子我在花艺学校的老师那里见过,一套下来至少两万块。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他说,“你的花艺值得用最好的工具。”
他看了一眼工作室的布置,目光在那面贴满客户卡片和照片的墙上停了一瞬。
“生意不错。”
“托顾总的福。”
“别叫顾总。”他说,“叫我行舟就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舟。”
他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改天请你吃饭。”他说,“就当是上次发布会的感谢。”
“上次的尾款你已经付过了。”
“那是公司的钱。”他说,“这顿是我个人的。”
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花艺剪刀,看着他走进夕阳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室的小姑娘发来的消息:“妮姐,那个顾总好帅啊!!!!!”
我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转身继续去修剪花材了。
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了起来。
陆廷渊的公司确实出了问题。
我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相关报道——陆氏集团因为几个核心项目被顾氏截胡,资金链出现紧张,再加上之前扩张过快,银行开始收紧授信,股价一路下跌。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工作室里准备一个国际花艺展的参赛作品。这个展览是亚洲地区最高规格的花艺赛事,我三年前就想参加,但当时陆廷渊说“一个家庭主妇搞这些干什么”。
现在,没有人能拦我了。
我的参赛作品主题叫“重生”。灵感来源于我自己——一株被连根拔起又自己重新扎下根的花。
我用烧焦的木材搭建出一个废墟般的基底,代表着被摧毁的过去。然后在废墟的裂缝中,用最柔嫩的苔藓和蕨类植物铺出一条蜿蜒的路径。路径的尽头,是一朵巨大的、完全盛开的天堂鸟,花瓣用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丝绸和真实花瓣的结合,既有真花的生命力,又有艺术品的永恒感。
整个作品的制作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手指上全是胶水和花汁的痕迹,指甲断了两片,右手腕因为长时间做精细操作而酸痛不止。
但看着作品一天天成型,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作品寄出的那天,我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妮小姐吗?我是顾氏集团的陈助理。顾总让我通知您,下周三有一个项目洽谈会,需要花艺布置的供应商参与竞标。顾总说,N&F 在他的推荐名单上。”
竞标。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 N&F 能拿下顾氏的年度框架合作,那就意味着稳定的现金流、行业地位的跃升,以及一个彻底告别过去的台阶。
“谢谢,我一定参加。”
接下来的七天,我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
竞标需要提供完整的服务方案、价格体系、过往案例展示,以及一组专门为顾氏设计的 demo 作品。我没有因为跟顾行舟认识就放松要求——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行业里,关系只能带你进门,实力才能让你留下来。
我设计的 demo 作品叫“生长”。一组十二件小型花艺装置,每一件都代表着企业发展的一个阶段——萌芽、破土、扎根、抽枝、散叶、含苞、绽放、结果、沉淀、再生、传承、永恒。
每一件作品都用不同的花材和架构来表达,既有独立性,又有整体性。我把它们排列在工作室的白色墙面前,拍了照片和视频,做成了一份精美的提案。
竞标会那天,我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比结婚那几年瘦了不少,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妥协的眼神,而是一种明亮的、坚定的光。
顾氏的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顾行舟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方案。
四十分钟,我没有看稿子。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每一件作品的设计理念,都烂熟于心。讲到那组“生长”作品时,我注意到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在认真地记笔记。
讲完之后,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实的、带着认可的那种。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微微翘起。
“苏妮小姐,你的方案很出色。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结果。”
“谢谢。”
我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陆廷渊。
他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来顾氏谈事的。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不甘和懊悔的神情。
“苏妮?你怎么在这?”
“来开会。”
“开会?跟顾氏?”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这套西装是我离婚后用第一笔订单的利润买的,剪裁合体,面料上乘,跟以前穿的那些打折款完全不同。我的头发长了一些,披在肩上,衬得脸型更加精致。我的站姿也变了——不再微微含胸、下意识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而是挺直了脊背,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变了很多。”他说。
“你上次说过了。”
“苏妮,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很多事。我们之间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这个人,曾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我忐忑一整天,他的一个电话就能让我放下手头的一切。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西装革履,神情恳切,我却只觉得陌生。
“陆廷渊,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协议签了,婚离了,各自安好吧。”
“若雪走了。”他突然说。
我停住脚步。
“她回她前夫那里去了。她说她放不下那段感情。”他苦笑了一下,“我为了她,失去了你。结果她走了,你也不在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
“陆廷渊,”我说,“你不是为了她失去我。你是因为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才失去我的。沈若雪只是一个借口,不是你冷漠的理由。就算没有她,你也不会对我好——因为在你眼里,我从来都不值得。”
他的脸色变了。
“苏妮——”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苏妮!”他在身后喊我,声音里有压抑的急切,“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有回头。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映出我的身影。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
陆廷渊站在走廊中间,离我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身后是顾氏集团那面巨大的 logo 墙,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门完全关闭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走廊的另一头,顾行舟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看到陆廷渊,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上。
我们的视线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交汇了一秒。
然后门关了。
电梯开始下行。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工作室的小姑娘发来的消息:“妮姐!!!好消息!!!国际花艺展的入围名单出来了!!!你的作品进了决赛!!!全亚洲只有十五个名额!!!”
我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走出电梯,给小姑娘回了一条消息:
“准备庆功。”
陆廷渊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起初是电话。他用不同的号码打过来,我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内容无非是“想跟你谈谈”“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我接了几次,发现他永远在重复同样的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思,就不再接了。
然后是工作室。他开始送花——不是普通的鲜花,而是那种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进口花束。红玫瑰、蓝色妖姬、厄瓜多尔满天星,每一束都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或者“我想你”。
我让工作室的小姑娘把花退回去。退不掉的,就拆了当练习花材用。
“妮姐,这束玫瑰至少值两千块,拆了当练习花材是不是太浪费了?”小姑娘心疼地摸着那些花瓣。
“不浪费。”我剪开花束的包装纸,“花的价值在于被用在合适的地方,而不是被当成赎罪的工具。”
再然后,他开始亲自来工作室堵我。
那天下午我从创意园区的便利店买咖啡出来,就看到陆廷渊站在工作室楼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苏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了很多人。”他说,“你的工作室做得很好,恭喜。”
“谢谢。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等一下。”他伸手拦住我,但又没有真的碰到我,只是挡住了我的路,“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跟沈若雪彻底断了。她回她前夫那里了,以后不会再联系我。”
“这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苏妮,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应该总是扔下你去管她的事,不应该忽视你的感受,不应该……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家里有多空。没有人给我做饭,没有人帮我熨衬衫,没有人等我回家……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请你回来。”
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
“陆廷渊,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一句话是关于‘你’的?不是关于你需要什么,不是关于你失去了什么,不是关于你的生活变得多不方便——而是关于我?关于苏妮这个人,她的梦想,她的感受,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愣住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沈若雪走了,你一个人不习惯。你需要一个帮你做饭熨衣服等你回家的人。但你需要的那个人,不是苏妮,是一个功能。一个妻子的功能。这个功能谁都可以提供,不一定要是我。”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你了解我现在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我的工作室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我最近在参加什么比赛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的自尊心受不了——你发现那个你曾经看不起的人,现在过得比你好。”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苏妮,你太刻薄了。”
“我只是在说事实。”我说,“如果你觉得刻薄,那是因为你不习惯听真话。”
我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苏妮。”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很低,“我真的后悔了。”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后悔是你自己的事。”我说,“不是我必须原谅你的理由。”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工作室的小姑娘们面面相觑,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操作台前,继续处理明天要用的花材。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玫瑰的刺被一根根削掉,露出光滑的茎秆。
接下来的日子,陆廷渊的“挽回攻势”变本加厉。
他开始通过我父母来施压。我妈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妮妮啊,廷渊来找过我们了,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跟你复婚。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妈,他以前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女人嘛,总归还是要有个家的。你都三十一了,再找也不容易。廷渊条件还是不错的,他既然知道错了——”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靠一个男人来定义我的人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爸一样倔。”我妈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决定吧。妈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太苦。”
“我不苦。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律师。
“苏妮,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陆廷渊那边的人来找过我,想打听你的近况。我什么都没说,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他似乎不太死心。”
“我知道了。”
“另外,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那个国际花艺展的事情,我帮你核实了。决赛入围名单已经正式公布了,你的名字在里面。恭喜。”
我笑了:“谢谢方律师。”
“不客气。苏妮,我打过这么多离婚官司,见过太多女性在离婚后一蹶不振。你是极少数的、活得比离婚前更好的人。”
挂掉电话后,我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白色的墙壁上贴满了客户的好评卡片、媒体报道的截图、以及我这些年拍下的每一件满意的作品。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操作台上那些正在处理的花材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妮姐!”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媒体账号的页面。头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简介上写着一行字:“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陆廷渊的账号。
他最新的一条动态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婚房里那间小书房。书架空了,窗台上的绿萝也没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满墙的钉子眼。照片上面配了一行字:
“原来她搬走的不是东西,是整个家的灵魂。”
底下有人评论:“陆总,你这是后悔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小姑娘。
“妮姐,你不感动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
“感动什么?感动他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我把手里那把削好的玫瑰插进花瓶,“这不是深情,这是后知后觉的自私。”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国际花艺展的决赛作品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主题是“自由”。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灵感。
快十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开门,以为是外卖——我确实在半小时前点了一份粥。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外卖员。
是顾行舟。
他穿着一件休闲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我开门,他举起手里的保温袋晃了晃。
“路过这家粥店,想起你说过喜欢他们家的皮蛋瘦肉粥,就顺便带了一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
“上次在你的工作室看到外卖单子上的备注写了‘多加皮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粥,而是因为——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有人记得我外卖单上的备注,有人会“顺便”带一份过来。这么小的一件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在我七年的婚姻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谢谢。”我接过保温袋,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他看了一眼工作室里亮着的灯,“还在忙?”
“嗯,在想决赛作品的事。”
“什么主题?”
“自由。”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你觉得什么是自由?”
我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就是……你可以随时离开一个让你不快乐的地方,去往一个让你发光的地方。”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那你现在自由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又抬头看了看他。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正在自由。”我说。
他笑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别太晚。”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下周有一个行业论坛,主办方邀请了我做分享嘉宾。我有一个环节需要花艺布置,想请你来做。费用按你的标准来。”
“没问题。”
“还有——”他顿了顿,“竞标的结果出来了。你中标了。正式的邮件明天会发到你邮箱。”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谢谢。”
“别谢我,”他说,“是你自己的方案足够好。”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端着粥回到工作室,坐在操作台前,打开保温袋。粥还是热的,皮蛋瘦肉粥,多加皮蛋,跟我的备注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心里暖暖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行舟发来的消息。
“粥趁热喝。别太拼了,你已经够好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
“好。”
国际花艺展的决赛在上海举行。
来自全亚洲十五个国家和地区的顶尖花艺师齐聚一堂,每人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一件指定主题的作品。今年的主题是“自由”。
比赛开始前,我在选手休息室里坐着,旁边是一个日本花艺师和一个韩国花艺师,三个人用蹩脚的英语互相交流了几句。日本花艺师问我来自哪里,我说中国。他竖起大拇指,说中国的花艺这几年进步很快。
我没有告诉他,我曾经差点放弃这一切。
四十八小时的创作过程,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的作品叫“风的样子”。
自由是什么?自由是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的东西,就像风。你无法定义风,但你可以看到风经过时留下的痕迹——被吹弯的草、被卷起的落叶、被荡起涟漪的水面。
我用细如发丝的藤条编织出无数条弧线,在空中交错、缠绕、飞扬,形成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风吹动的立体结构。然后在弧线的末端,我用最轻盈的花材——满天星、情人草、蕾丝花——点缀出风“吹过”的痕迹。整个作品没有一个固定的重心,每一根线条都在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完成的那一刻,我退后两步,看着这件作品。
它很美。美得让我想哭。
因为我知道,这件作品里藏着我的故事——一个曾经被困住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评审结果在第三天公布。
十五件作品,金银铜各一名。
当主持人念出金奖得主的名字时,我听到了两个字:
“中国——苏妮。”
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座水晶奖杯,灯光打在我身上,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台下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花艺师、评论家、媒体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最后一排。
顾行舟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我看向他,微微举了举咖啡杯,嘴角弯了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海到杭州,高铁一个多小时,他没有告诉我要来。
但他在。
那个给我送粥的人,那个记得我喜欢多加皮蛋的人,那个在我工作室门口说“你已经够好了”的人,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我领奖。
我的眼眶热了。
颁奖结束后,我抱着奖杯走出会场。深秋的上海,风有些凉,但阳光很好。顾行舟站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恭喜。”他说,“金奖,很厉害。”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路过。”他笑了笑,“正好来上海开会,顺便看看。”
“你每次都说是顺便。”
“因为不好意思说是专门来的。”
我们看着对方,同时笑了。
他伸出手:“走吧,请你吃饭庆祝一下。这次是真的请,不是顺便。”
我把奖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力度刚好。
“好。”
获奖的消息传回国内,媒体报道铺天盖地。“中国花艺师苏妮斩获亚洲花艺展金奖”“从家庭主妇到亚洲冠军,她只用了八个月”“N&F工作室创始人苏妮:自由是最好的养分”。
N&F 的订单量翻了三倍。我开始考虑开第二家分店,甚至有了做自己的花艺品牌的想法。有出版社来找我出书,有综艺节目来找我上节目,甚至有国外的花艺学校来找我做客座讲师。
我都接了,但排期很慢。我不想像以前一样为了别人赶时间,这一次,我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陆廷渊的公司最终没有撑过去。
顾氏的项目他没有拿到,银行的钱还不上,几个合伙人相继撤资,股价跌到谷底。最后的结局是——陆氏集团被一家外地企业收购,陆廷渊从董事长变成了一个挂着虚名的顾问。
消息出来的那天,我在工作室的花艺课上教学生做花束。一个学生刷到新闻,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陆氏集团倒了诶,听说老板挺惨的。”
我没有抬头,继续修剪手里的玫瑰。
“剪花的时候,切口要斜着剪,四十五度角,这样花茎的吸水面积最大,花期最长。”我对学生们说。
下课后,我收拾操作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妮。”是陆廷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没有穿外套。深秋的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看起来狼狈极了。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回去吧。”
“苏妮,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对你,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想这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他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距离太远,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我的脸,“我失去了一切。公司没了,若雪走了,你也不在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
七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他高大、英俊、富有,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丈夫。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乖、足够隐忍,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
但七年后我明白了——爱情不是忍出来的。一个人如果看不到你的价值,你付出再多都是徒劳。
“陆廷渊,”我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你自己。你才三十八岁,还有很多可能性。公司没了可以再创,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如果你不改变自己,不去学会真正尊重一个人、珍惜一个人,那你永远都会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再见,苏妮。”他说。
“再见。”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影里,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拖着很重的东西。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
“妮姐?”工作室的小姑娘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转过身,笑了笑,“继续工作吧。”
三个月后。
N&F 的第二家分店在城北开业。店面比第一家大了三倍,有专门的教学区、展示区和定制区。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周太太、方律师、顾氏集团的陈助理、还有我那些花艺沙龙的同学们。
顾行舟也来了。他送了一幅画——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风中摇曳的芦苇,笔触轻盈而有力。画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风没有形状,但芦苇知道。”
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喜欢吗?”他走到我身边。
“喜欢。”
“那就好。”
他站在我旁边,我们并肩看着那幅画。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但我们两个像是被一个透明的气泡罩住了,安静而自洽。
“苏妮,”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觉得,自由之后是什么?”
我想了想。
“自由之后……是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一个人,也可以选择两个人。可以选择停留,也可以选择出发。一切由我自己决定。”
他侧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
“那你现在想选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看着他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他大衣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我还没想好。”我说。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你不怕等很久?”
“不怕。”他笑了笑,“好的东西,值得等。”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人喊我去切蛋糕。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苏妮。”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是淡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笑了。
“谢谢。”
切蛋糕的时候,有人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照片里,我站在蛋糕前面,手里拿着刀,笑得很灿烂。顾行舟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侧着脸看我,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照片底下有人评论:“这是新店老板娘和老板吗?”
我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新店的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花材。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顾行舟送的那幅画——风中摇曳的芦苇。
文字只有一行:
“风没有形状,但我看见了。”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处理花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行舟的消息。
“早点休息。明天见。”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三个月后。
N&F 第三家分店在杭州开业。
剪彩那天,顾行舟站在我旁边。有记者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我,我们同时笑了。
“合作伙伴。”我说。
“兼私人花艺顾问。”他说。
记者一脸八卦地追问细节,我们都没有再回答。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他帮我收拾现场,把花材一箱一箱搬进店里。搬到最后一批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箱子里抽出一枝白色的马蹄莲,递给我。
“送你。”
“这本来就是我的花。”
“那就当是我帮你挑的。”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马蹄莲没有香味,但花瓣的质地像丝绸一样光滑,白色的花苞微微张开,像一个安静的微笑。
“顾行舟,”我抬头看他,“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有答案了。”
“哪个问题?”
“自由之后,我想选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说——
“我想选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送粥的人,选那个记得我外卖备注的人,选那个不远千里来看我领奖却说是‘顺便’的人。选那个让我觉得,自由之后,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好的人。”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他最好看的笑容——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我工作室的钥匙。”他说,“朝南,采光很好,适合养花。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他。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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