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部队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天刚亮透。
我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我妈灌的腊肠,一个装着给孩子带的小棉袄——对,我先回娘家接的孩子,想着这次一家三口团圆。小家伙两岁,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蛋压在我肩膀上,口水糊了我一领子。
一年了。整整一年没见着他了。他当兵五年,我们结婚三年,聚少离多。这次我攒了三天假,买了硬座票,倒了三趟车,就想给他一个惊喜。
门岗是个小战士,看着比我家那口子年轻好几岁。我报了家属身份,又说了他的名字,小战士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就有点不对劲。
他说嫂子你等一下。
我就在门口等,怀里孩子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出来一个干部,肩章我不认得,就知道是个官。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说嫂子,你……不知道他的情况?
我说什么情况?
干部犹豫了一下,说你爱人他已经办完退伍手续了,上个月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退伍?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干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嫂子你别急,他不是……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他去年就打了申请,上面也批了,流程都走完了。他是正常退伍。
正常退伍。四个字砸在我心口上,闷疼。
我说那他怎么不告诉我?
干部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他可能想自己跟你说吧。然后又说,嫂子你要不要先到招待所歇一下,我帮你联系他。
我站在那儿,腊肠的袋子勒得我手指头发紫。孩子醒了,吭吭唧唧地哭,我一边哄一边说行,谢谢领导。
招待所还是老样子,白墙绿墙裙,有股洗衣粉味儿。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她倒是新鲜,到处爬。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想了半天,拨了他的号。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你退伍了?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嗯。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上个月。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以为断了。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想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跟你讲。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家。
我说哪个家?
他说咱老家。
他说的老家是婆家,不是我妈那儿。我脑子转了一下,问他,你回去干什么?
他说有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别问了,等我回去找你。
这回他没挂电话,但是也不说话。电话那头特别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就是那种关了门窗之后的安静。我听见他呼吸声,粗粗的,像是刚干完什么重活。
我说孩子在我旁边,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说好。
我把手机凑到孩子耳朵边上,她正在啃床单,对着手机嗯嗯啊啊了两声。电话那头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乖,爸爸过几天回去看你”,声音有点抖。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呆。
孩子玩累了又睡着了,我躺在硬邦邦的枕头上,脑子里全是乱的。去年他说过想多在部队干几年,说攒够钱回来开个小店。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枪,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我能听见那边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他说等回来就不走了,天天陪我。
这才多久,怎么就变了?
我翻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去年秋天有一次他发了个搞笑的视频,下面有人评论问他啥时候回来,他没回。再往前翻,有一条转了篇文章,关于种果树的技术。我当时还纳闷呢,问他你看这个干啥,他说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我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婆婆在村里好像到处打听什么事,问得挺细的,什么地怎么承包啊,什么果树苗哪买便宜啊。我妈觉得奇怪,跟我说了一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婆婆一个农村老太太,平时除了种菜就是打牌,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他是不是在老家?
婆婆那边顿了一下,说在,回来快一个月了。
我说他回来干啥?
婆婆说,他说……他说想把咱家后山那片荒地弄一弄,种点果树。我说你们城里住得好好的,怎么想起这出了,他也不吭声。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片荒地我知道。我们结婚的时候去过一次,是他家的老宅基地,后来盖了新房子就荒了,长了一人多高的草。他小时候在那爬树摘柿子,胳膊摔断过一次。他不止一次提过那片地,说土质好,种出来的果子甜。但那时候他还在部队,每次提都是随口一说,我也没当真。
可他现在真的回去了,还瞒着我。
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这回我直接说,你是不是在弄后山那片地?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你妈告诉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退伍了也不跟我说,回老家种地也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他没吭声。
我说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我没怎么,我就是……就是想干点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结婚三年,他说他想干点自己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挂了电话,哭了半小时。孩子也跟着哭,我一边哄她一边哭,哭了就觉得没意思,擦干眼泪去退房。我要回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在瞒着我干什么。
我先回了趟娘家,把孩子交给我妈。我妈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回来了,我回去看看。我妈没多问,把孩子接过去,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从娘家到婆家,四个小时大巴。路越走越偏,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到了镇上又转了趟小面包,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远远看见后山那片地,跟以前不一样了。草被砍了一大片,露出黄褐色的土,地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用塑料布和竹竿支的,看着跟难民住的似的。棚子旁边堆着几捆树苗,根上还裹着泥。
他就站在那堆树苗旁边,穿一件旧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上全是泥。他瘦了,比视频里看着还瘦,腮帮子都凹进去了。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没说话,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种出果子来了再告诉我?
他没接话,低了下头,把那把镰刀放在地上,然后走到棚子边上,掀开塑料布,从里面搬出两个小板凳。塑料布一掀开,我看见棚子里头就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一床旧军被,地上放着几个方便面桶和半箱矿泉水。
他在部队睡了五年硬板床,回了家还睡这种地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说你坐,我烧点水。
我说不用了,你就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退伍,为什么跑回来种地,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坐在另一个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手上有好几道新划的口子,血痂还没掉干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不吭声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快三十了。
就这一句。
他说,我当兵五年,存了不到十万块钱。回来开不了店,买不了房,在城里找份工也就是三四千块钱一个月,孩子两岁了,以后上学怎么办?我不想让她跟我小时候一样,在农村小学挤破桌子。
他说,这片地是我家的,不用租金。我问过了,种柿子、种核桃,三年就能挂果。村上说了,只要我干起来,能申请补贴,还能找人教我技术。我想着先在棚子里住几个月,把苗种下去,等树活了,我再跟你讲。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但手一直在抖。
我说你怕我不同意?
他没看我,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在部队,你说等我就行。后来怀孕了你一个人去医院,你说撑得住就行。孩子生下来你妈帮你带,你说没事就行。你要是知道我把工作辞了跑回来种地,你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得多难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忍都忍不住。
我说你混蛋。
他没吭声。
我说你哪怕跟我说一声呢?你跟我商量一下呢?你一个人扛着,你以为我就不难受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他就是这样,在部队待久了,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好像掉一滴泪就对不起身上那身军装似的——虽然他都已经脱了。
天彻底黑了。他打开棚子里的灯,就是一盏接电瓶的LED灯泡,白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说不好意思,没烧。
我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山。风从塑料布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我想起去年他在电话里说“等回来就不走了”,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回来做点小生意,租个门面,我们娘俩跟着他过。没想到他说的回来,是真的回来,回这个山沟沟里来。
我不怪他了,真的。我就是心疼。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盏灯,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多了好多。他才二十七八,看着像三十五六。
我说你这些树苗多少钱买的?
他说没多少,从隔壁村一个育苗的大棚里批的,先试两百棵。
我说你打算住多久这个棚子?
他说等树活了就回去租房,到时候把孩子接过来。
我说孩子接过来谁带?
他又不说话了。
我没再问。风越来越大,塑料布哗哗响,他起身去外面加固了一下,用砖头压住四角。我看着他弯腰搬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没真正看懂过。我以为当兵的人脑子里只有服从命令,以为他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以为他不跟我商量就是没什么好商量的。
其实他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敢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棚子里。他把唯一的床让给我睡,自己找了两件旧衣服垫在地上,迷彩服一盖就躺下了。我躺在那床有汗味的军被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腊肠和给孩子的棉袄留在了棚子里,又坐上了回城的大巴。我没跟他说我要走,他还在睡,迷彩服滑到一边,露出手臂上被树枝划的红印子。
我没哭。
就是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想着他一个人在棚子里,春天种树,夏天除草,秋天浇水,冬天守着那些还没长大的苗。三年,他说三年就能挂果。
三年。
我们结婚才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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