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月,法国里昂的一场国际会议上,一位美国科学家做了一件让同行血压飙升的事——他提前宣布了一个本该一周后才会公开的惊天发现:人类只有大约3万个基因,而不是此前估计的10万个。
这位科学家叫克雷格·文特尔。他刚说完,台下记者集体愣住。几天后,《自然》和《科学》杂志才要正式发表人类基因组草图,这是美国政府和英国惠康基金会桑格中心牵头、与文特尔自己的私人公司塞莱拉基因组学"不情愿合作"的成果。而文特尔,把这个精心安排的发布计划彻底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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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些结果下周才解禁吗?"有记者问他。
"那是他们的 embargo,又不是我的。"他耸耸肩。
第二天,全球报纸头版都是这条消息。文特尔的公司股价涨了,竞争对手的发布会凉了,而他本人——很享受这种感觉。
文特尔上个月去世,享年79岁。回顾他这一生,你会发现一个规律:这个人永远在抢跑、永远在挑衅、永远在用私人飞机和游艇刺激学术圈的神经。DNA双螺旋结构的共同发现者詹姆斯·沃森说他像希特勒,想靠专利垄断科学;同行给他起外号"达斯·文特尔",星战黑武士。
但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约翰·哈迪爵士——曾与文特尔合作研究痴呆症——说了公道话:塞莱拉与政府科学家的竞争确实"充满睾酮味",但"毫无疑问,这种竞争极大地加速了进度,最终基本打了个平手"。
所以问题来了:一个会计和前海军陆战队员的儿子,怎么就成了搅动整个基因组学的"搅局者"?
文特尔1946年生于犹他州盐湖城,父母都是二战老兵。童年在加州米尔布雷度过,父亲后来成了会计,母亲是家庭主妇。这个家庭不算富裕,但给了文特尔两样东西:对水的恐惧,以及对速度的迷恋。
他差点在游泳时淹死,从此对深水敬而远之;但他又疯狂热爱冲浪和帆船——那种站在浪尖、与不可控力量博弈的感觉,大概预示了他后来的科研风格。
学业上,文特尔是个典型的"聪明但坐不住"的学生。高中成绩平平,1964年进了圣马特奥学院,两年后转学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越战改变了他的轨迹:他在医院当医护兵,目睹了太多死亡,开始思考生命的本质。1972年,他在UCSD拿到生理学博士学位,导师是著名生物物理学家内森·O·卡普兰。
接下来的十几年,文特尔在学术界稳扎稳打: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助理教授,研究肾上腺素受体;1984年加入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开始接触当时还很原始的基因测序技术。
真正的转折点在1990年代到来。当时人类基因组计划(HGP)刚刚启动,这是国际合作的"大科学"典范,预计耗时15年、耗资30亿美元,按部就班、稳扎稳打。文特尔却想抄近路。
他发明了一种叫"霰弹枪测序法"的技术:把基因组打碎成无数小片段,测序后再用计算机拼回去。传统派认为这太粗糙,会漏掉重要信息;文特尔认为,先把大部分搞定,细节可以后补。1992年,他离开NIH,成立非营利机构基因组研究所(TIGR),用这种方法测序了第一个自由生物体——流感嗜血杆菌的基因组。
1998年,文特尔干了件更激进的事:成立塞莱拉基因组学公司,宣称要在3年内、用3亿美元完成人类基因组测序——比政府计划更快、更便宜。他拉来了全球最大的测序设备制造商应用生物系统公司(ABI),以及3亿美元投资。
科学界炸了。这不仅是技术路线之争,更是"科学公器"与"商业利益"的正面冲突。文特尔想给基因申请专利,想靠数据收费;HGP坚持数据免费公开。双方从互相嘲讽升级到公开骂战,最后被迫谈判——结果就是2000年6月,美国总统克林顿和英国首相布莱尔联合宣布:双方同时完成人类基因组草图,平局。
但文特尔显然不满足于平局。2001年2月的里昂会议,他提前泄露了"人类只有3万基因"的结论——这个数字后来被进一步修正到约2万,比水稻还少。他的解读更刺激:基因这么少,说明"生物决定论"是错的,环境才是塑造人类多样性的关键。
"我们没有足够的基因来支撑那种想法,"他说,"人类物种的奇妙多样性并非硬编码在基因里。我们的环境至关重要。"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那些花纳税人钱、按部就班搞测序的同行,你们搞错了方向。
文特尔的商业冒险并未止步。2002年,他被塞莱拉董事会炒了鱿鱼——公司想转向药物开发,而他只想测序。他拿了1.15亿美元遣散费,转身成立了两家新公司:合成基因组学公司(SGI)和人类长寿公司(HLI)。
SGI的目标听起来像科幻:用化学方法合成完整基因组,创造"设计生命"。2010年,他们宣布造出了第一个"合成细胞"——丝状支原体JCVI-syn1.0,整个基因组都是人工合成的。文特尔团队把这段DNA植入一个被掏空的原生细胞,这个"借壳上市"的生命居然活了,还能自我复制。
批评者立刻指出:这不算"从零创造生命",只是给现有细胞换了套操作系统。但文特尔不在乎标签,他在乎的是技术路径——如果基因组可以像软件一样编写,那么修改、优化、甚至从头设计生命,就只是工程问题。
这个思路在2016年结出更奇怪的果实:SGI宣布造出了"最小基因组"——JCVI-syn3.0,只有473个基因,是能独立生存的最简生命形式。对比人类的2万个基因,这个数字小得可笑。但研究人员发现,他们居然不知道其中三分之一基因是干什么的——这些"未知功能"基因对生命必不可少,但原理不明。
这大概是文特尔式研究的最佳隐喻:把系统简化到极致,反而暴露了我们理解的无知。
与此同时,人类长寿公司(HLI)走的是另一条路:用基因组测序+人工智能,预测疾病、延长寿命。文特尔自己成了头号用户——他的基因组是最早被完整测序的个人基因组之一。2013年,他宣布发现了长寿相关的基因变异;2017年,HLI与制药巨头阿斯利康合作,用基因组数据寻找药物靶点。
但商业现实比科学理想骨感。HLI的"预测性健康"概念超前于监管和支付体系,公司最终未能独立上市,2019年被另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收购。文特尔的"长生不老"生意,没能复制基因组测序时的成功。
回顾文特尔的职业生涯,你会发现他反复扮演同一个角色:技术乐观主义的急先锋,学术规矩的破坏者,以及——不可否认——自我营销的大师。他写自传《解码生命》,拍纪录片,上《时代》周刊封面,用私人飞机接送记者参观他的游艇。
这种做派让许多人不适。但换个角度看,文特尔可能是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最能代表"生物技术商业化"转折的人物。在他之前,基因组学是政府资助、学术主导、缓慢推进的"大科学";在他之后,风险投资、专利竞争、数据垄断成为行业常态。无论你喜欢与否,这个转变有他的推波助澜。
他的科学遗产是混合的。霰弹枪测序法最终被证明可行,成为行业标准;合成生物学从他手中起步,如今是数百亿美元的市场;但他关于基因数量的早期解读("环境决定一切")被后来的研究修正——基因调控网络、表观遗传学、非编码RNA的发现表明,基因数量少不等于功能简单,"环境vs基因"的二分法本身就很粗糙。
文特尔晚年回到学术圈,2017年加入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建立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他的研究方向转向海洋微生物基因组学——用帆船采集全球海水样本,测序其中的微生物DNA。这个"全球海洋采样考察"项目,某种程度上回归了他年轻时的冲浪爱好:在未知的水域中,寻找生命的秘密。
2025年,79岁的文特尔去世。他的讣告出现在《卫报》《纽约时报》等各大媒体,标题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争议"。
这大概是文特尔想要的评价。在一个习惯谨慎、强调合作、厌恶出风头的科学文化中,他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高调、竞争、不惜得罪人。他的方法不一定总是对的,但他的存在迫使整个领域跑得更快、想得更远、对"生命能否被设计"这个问题给出了更激进的答案。
2001年那个提前泄露的3万基因数字,后来被修正为2万左右。但这个修正本身,就是文特尔式研究的遗产之一:先把数据摆出来,让所有人争论,然后在争论中逼近真相。这种"先开枪、再瞄准"的风格,不适合所有科学问题,但在基因组学这个数据驱动、技术密集的领域,它意外地有效。
文特尔自己大概会这样总结:我不在乎你们叫我达斯·文特尔还是基因狂人,我在乎的是,你们有没有开始思考——生命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能否重新设计它。
这个问题,他问了五十年,现在轮到下一代科学家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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