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霜降刚过,风一吹,路边的黄叶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我穿着一身四个兜的军官军装,直直站在赵家村的土路口,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路。
没一会儿,就看见赵月芹快步朝我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
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带着颤:“月芹,我回来了。”
“五年前跟你应下的事,我今天,来兑现了。”
她站在我面前,眼圈唰地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叫孙长林,1958年生,土生土长的鲁西南赵家村人,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没一个出过头。
1978年那个冻得人耳朵生疼的冬天,彻底改变了我的一辈子。
要说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去公社报名参军那天,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的是村支书的小闺女——赵月芹。
第一章 风雪里的征兵信
1978年的冬天,冷得格外邪乎。
刚进冬月,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吹在脸上生疼。
地里的冬麦早就冻得蔫了,村里人没活干,全都窝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揣在袖筒里,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就盼着早点过年。
我家在村子最西头,就两间破土屋。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泥巴混着麦秸往下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土坯。
北风一吹,门缝、窗棂呼呼往里灌风,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四处漏风。
那天我刚挑完粪回家,扁担还没来得及放下,肩膀上被压出两道又红又肿的印子,就听见院墙外,李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喊:
“长林!长林!快出来!有大好事!”
我甩了甩手上的泥水,一把拉开门。
李铁柱裹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脸冻得紫红,嘴里呼着白气,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吼吼地说:
“长林,公社来消息了,今年开始征兵了,就这几天报名,快去!”
征兵?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门栓差点砸在脚面上。
那年我二十岁,做梦都想离开这片黄土地,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除了种地啥也不会;我娘常年生病,药罐子不离手,屋里天天飘着一股苦药味。
家里早就被掏空了,还欠着生产队一屁股债。
大妹前年嫁了人,婆家日子也紧巴巴的,帮不上啥忙;小弟才十五岁,在公社上初中,老师都说他是读书的料,可我们家,连几分钱的作业本都买不起。
我是家里的老大,顶梁柱。
每天鸡叫就下地,最苦最累的活全是我干,可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刚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娘的药钱、小弟的学费,就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时候,村里年轻人想跳出农门,只有两条路。
要么考大学,可我连初中都没上过,想都不敢想;要么就去当兵。
要是能当上兵,不光能吃饱饭,每月还有津贴,要是运气好能提干,我们全家就能彻底翻身!
可我不敢往深处想。
我要是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咋办?娘谁照顾?地谁种?
再说我家穷得底朝天,人家部队能看上我吗?
李铁柱看我愣在原地,推了我一把:“发啥呆啊!这是老天爷给你指的路!咱俩一起去,去部队拼一把,总比在这土里刨一辈子食强!”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爹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辛辣的烟味在昏暗的屋里飘着;我娘躺在炕上咳嗽,枕边放着半碗喝剩的、黑乎乎的药汤。
铁柱刚才说的话,他俩听得一清二楚。
我爹抬头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啥也没说,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磕了磕。
我娘止住咳嗽,满眼担忧地看着我:“长林,你……你想去当兵?”
我咬着牙,点点头,又使劲摇摇头:“我就是听听,家里这样,我走了,你们咋办?”
我娘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抓着被角:“傻儿子,你有这份心,娘高兴。是娘这病身子拖累了你,你要是能去部队混出个名堂,娘就算闭了眼,也心甘情愿。”
“胡咧咧啥!”我爹瞪了我娘一眼,转头看向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当兵不是闹着玩的,要出远门,要吃大苦,说不定还要上战场打仗,你想清楚了?”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当兵苦?能有看着娘没钱抓药、小弟没钱读书更苦吗?
我要是不去,这辈子就只能烂在这片黄土地里,永远抬不起头。
可我真走了,这个家就彻底塌了啊……
我正左右为难,院门外传来一阵脆生生、温温柔柔的声音:
“孙大叔,孙大婶,长林哥在家吗?”
一听见这声音,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赵月芹。
赵月芹是村支书赵德山的小闺女,比我小两岁,那年刚十八,是村里少有的初中生。
她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从来没因为自己是支书的闺女,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小子。
我和她认识好几年了。
有一年她家割麦子,她哥去公社开会,她父母忙不过来,我正好路过,就帮着割了两天麦子,扛了好几捆麦垛。
麦芒把我胳膊划得全是红印子,又疼又痒,她爹要给我记工分,我没要,都是一个村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
从那以后,她见了我就笑,有时候我小弟去公社上学碰到她,她还会偷偷塞给小弟一个白面馒头,或是一块大白兔奶糖。
我心里喜欢她,可从来不敢说。
人家是支书家的闺女,还是文化人,我就是个连娘的药钱都掏不起的穷光蛋,哪敢高攀啊。
所以每次见她,我除了红着脸打个招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掀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蓝色卡其布褂子,颜色早就洗得淡了,却洗得干干净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着。
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细汗,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先笑着问候了我爹娘,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长林哥,征兵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我局促地攥着衣角,紧张得不行,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她抿嘴笑了笑,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是报名须知,时间、地点、要带的东西,上面都写着呢。”
“我爸说了,你这孩子身板结实,心眼又正,要是想报名,村里的证明肯定给你开,全力支持你。”
我接过那张纸,手都在发抖。
纸上是端端正正的钢笔字,清秀又好看,一看就是她写的。
我抬头看着她,她眼神里全是鼓励:“长林哥,你该去试试。你这么能吃苦,到了部队肯定能有出息,比在村里种地强一百倍。”
我爹叹了口气,又磕了磕烟袋:“月芹啊,你也看到我们家这情况了,长林要是走了,家里这一堆活,可咋办啊。”
赵月芹看着我爹,语气特别认真:“孙大叔,您尽管放心。长林哥去了部队,家里有我们呢。”
“我爸说了,村里一定会多照顾你们,地里的活,我和我哥来帮忙;大婶抓药的事,我跑公社卫生院,绝对不让长林哥在外面分心。”
听完这话,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和妹妹,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更何况,这个人是赵月芹,是我藏在心底,连靠近都不敢的姑娘。
我娘拉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粗糙的手摸着她白净的手背:“好闺女,真是个好闺女,咋好意思让你这么麻烦啊……”
“大婶,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月芹笑着安慰我娘,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又转头看向我,“长林哥,你好好想想,要是决定了,后天去公社报名,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常去公社,路不熟,表格也多,我念过书,能帮你填表、跑腿。”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心里的犹豫,一下子就散了。
是啊,我怕什么呢?
我本来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选不上,我也没损失;要是选上了,就能彻底改命!
更何况,还有她这么相信我、帮我。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爹娘的咳嗽声,脑子里全是赵月芹的笑脸。
天快亮的时候,我狠狠一拳砸在炕沿上:我要去当兵!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不辜负爹娘,更不辜负赵月芹!
第二章 自行车后座上的姑娘
报名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
翻出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深蓝布褂子,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用只剩薄薄一片的肥皂,把手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上全是洋胰子的味道。
我爹早就起来了,往我的布包里塞了两个黄面窝头,一块咸菜。
又从炕席底下,摸出皱巴巴的五毛钱,塞进我手里:“路上拿着,渴了买口水喝。到了公社,说话稳重点,别毛手毛脚的。”
我赶紧把钱塞回爹手里:“爹,我不要,家里到处都要用钱。我带窝头就行,十几里路,我走快点,中午就能回来。”
正推让着,院门外又响起赵月芹清脆的声音:“长林哥,收拾好了吗?该出发了!”
我赶紧拉开门。
赵月芹就站在门外,还是那件干净的蓝褂子,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旁边,停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圈擦得锃亮,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全村都没几辆的稀罕物。
“月芹,你咋真来了?我自己走着去就行,哪能麻烦你。”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臊得不行。
“那可不行,十几里地呢,走着去要一个多小时,到了公社还要排队办手续,累都累垮了。”赵月芹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快上来,我带你,赶时间!”
我脸红得跟布一样,使劲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你带我,我来带你!”
“别磨磨蹭蹭的,我车技好,经常骑车去公社开会,路我比你熟。”赵月芹催着我,“快上来,再晚就赶不上了,报名的人肯定特别多。”
我爹也在旁边说:“长林,快上车,别辜负了月芹的心意。”
我犹豫了半天,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我不敢碰她的衣服,双手死死攥着车座边缘,身子僵得跟块木头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不小心碰到她。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混着清晨的霜气,飘进我鼻子里,特别好闻。
车轮慢慢转起来,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麦地的凉意,可我心里,却像揣了一盆炭火,暖烘烘的。
路上,她跟我搭话,问我填表的信息都记清了没,还有没有啥担心的。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都在发紧。
偶尔碰到村里的人,都乐呵呵地打趣我们,我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可赵月芹却大大方方的,笑着跟人打招呼,一点都不别扭。
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公社大院。
院里全是来报名的年轻小伙子,闹哄哄的,征兵办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
赵月芹停好自行车,从包里拿出笔、我的户口本和村里开的证明,拉着我挤到桌子前:“长林哥,别害怕,我帮你填,你告诉我信息就行。”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趴在桌上,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认真填表。
旁边几个小伙子探着头看,笑着起哄:“哥们,这是你对象吧?长得真好看,还这么能干!”
我臊得不行,连忙摆手:“别瞎说,就是一个村的,支书家的闺女,帮我个忙而已!”
赵月芹的脸也红了,却没停下手里的笔,白了那几个人一眼,继续填表。
填完表,她又仔细核对了两遍,才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我们,笑着说:“小伙子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的姑娘陪着。好好努力,争取选上,去部队好好干。”
我挠着头,憨憨地笑,转头看向赵月芹,她也正看着我,眉眼弯弯,全是笑意。
报完名,太阳都快到头顶了。
我掏出包里的窝头,递了一个给她:“月芹,先垫垫肚子。”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窝头渣掉在衣襟上,她轻轻弹掉,笑着说:“挺香的。长林哥,后天体检,这两天别干重活,别着凉,体检的时候放轻松,肯定能过。”
我用力点头,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换成我骑车带她。
我心里的紧张少了很多,敢跟她多说几句话了。
我跟她说,我要是真选上了,到了部队一定拼命干,绝对不辜负她。
她迎着风,笑着说:“我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乡间土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风吹过,枯黄的麦茬覆着白霜,起起伏伏。
我蹬着自行车,看着身边姑娘的侧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会辜负这个姑娘。
第三章 闯过体检关
报名后的第三天,去公社卫生院体检。
一大早,赵月芹又推着自行车来找我,非要带我去卫生院。
到了地方,里里外外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体检的项目特别多,身高体重、视力血压、抽血验尿,一套下来,要大半天。
赵月芹就抱着我的衣服包,在体检室外一直等着,我每做完一项,她就赶紧迎上来,问我咋样,听我说没事,才松一口气。
可偏偏量血压的时候,出问题了。
我本来心里就紧张,前一晚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要是选不上该咋办。
医生连着测了好几次,血压都偏高。
医生皱着眉说:“小伙子,血压太高了,不合格,过不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浑身发冷,脑子嗡嗡直响。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就要栽在血压上吗?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不知道该咋办。
这时候,赵月芹跑了进来,她在外面听见了医生的话,赶紧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手心的温度,传到我冰凉的手背上,她转头跟医生说:“大夫,他就是太紧张了,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不是身体有毛病。您行行好,让他休息一会儿,再测一次行不行?”
医生看了看我们,点了点头:“行,去外面休息半个小时,平复一下心情。要是再高,那我也没办法,征兵体检卡得严,不能通融。”
赵月芹连忙跟医生道谢,拉着我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我:“长林哥,别慌,喝口水,慢慢深呼吸。”
“你天天干农活,身体这么好,就是太紧张了,放松就好了。”
我喝了口水,手还是在抖,声音发虚:“月芹,我要是真过不了,咋办啊?”
“过不了就过不了,天又塌不下来。”赵月芹看着我,眼神特别坚定,“就算选不上,你也是个能干的汉子,在村里也能好好过日子。但现在你不能乱,越紧张,血压越高,你要相信自己。”
她就陪着我坐在太阳底下,跟我聊村里的趣事,聊我弟弟的学习,慢慢的,我心里的紧张感,一点点消失了。
半个小时后,再去测血压,一下子就合格了。
医生笑着说:“你看,就是紧张的,好了,这项过了。”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赵月芹,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额头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下午,所有体检项目都做完了,全部顺利通过。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带着她,她坐在后座上说:“你看,我就说你肯定能行吧。”
我迎着风,大声喊:“月芹,太谢谢你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就完了!”
她在后面咯咯地笑:“谢啥,是你自己身体好!”
体检过关后,就是政审。
查家庭成分、查三代,开证明、盖公章,全都是赵月芹帮我跑的。
她爹是村支书,门路熟,带着我一路顺顺利利,没让我操一点心。
我们家八代贫农,家世清清白白,政审一下子就过了。
大概一个星期后,敲锣打鼓的,入伍通知书送到了我家。
一张大红纸,印着烫金的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着通知书,手抖得都快拿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爹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摸着红纸;我娘坐在炕上,喜极而泣:“好了好了,我儿子终于有出息了!”
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村,村里人都来我家道贺,也有人在背后撇嘴,说我去部队混两年,还得回来种地。
赵月芹和她父母也来了。
赵支书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长林,好样的!去了部队好好干,给咱们赵家村争光!”
我郑重地点头:“赵支书,您放心,我一定拼命干,绝对不给您丢脸!”
赵月芹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我看向她的时候,她赶紧低下头,红了脸,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走了之后,我攥着入伍通知书,在炕上睁着眼,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她陪我报名、体检、跑手续的样子。
我心里清楚得很,要是没有赵月芹,我连报名的胆子都没有,更不可能走到今天。
第四章 临行前的誓言
入伍通知书下来没几天,出发的日子就定了,十二月初,去县里集合。
离出发的日子越近,我越想找赵月芹说说话,可又总是怂,不敢去。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我终于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说去感谢赵支书,其实心里,全是奔着赵月芹去的。
赵月芹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
我在她家院门外,犹豫了好半天,才敢抬手敲门。
开门的,正好是赵月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长林哥?快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她父母和哥哥都不在家。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用的是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我捧在手里,觉得杯子沉得不行。
“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都收拾好了。月芹,我今天来,就是想好好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走不到今天。”
“谢啥呀,都是我应该做的。”她低下头,绞着自己的辫梢,“你去了部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训练,别跟人吵架,听领导的话。还有,记得多给家里写信。”
“我知道。”我看着她,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月芹,我有一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疑惑,脸慢慢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月芹,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我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穷小子,配不上你。”
“但我向你保证,我去了部队,一定拼命干,一定要提干!等我提干了,我就回来娶你!你……你愿意等我吗?”
说完这句话,我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心快跳出嗓子眼,死死盯着她,生怕听到她拒绝的话。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下头,攥着衣角,半天都没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心想,完了,我就是个穷当兵的,未来啥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等我呢。
就在我满心绝望的时候,她抬起了头,眼睛里含着泪水,却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特别坚定:
“我愿意。长林哥,我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变了:“月芹,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愿意等我?”
她又用力点了点头,抹掉眼泪,笑着说:“是真的。我信你,你一定能有出息。我就在家,等你回来。”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想伸手拉她的手,又不敢,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提干,一定要回来娶她,绝对不让她白等!
那天,我们在院子里聊了很久很久。
我跟她说,到了部队,我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一封都不会落下;她跟我说,家里有她,她会帮我照顾爹娘,盯着弟弟好好读书,让我在部队安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家人回来了,我跟他们道了谢,就往家走。
她把我送到院门外,小声说:“明天,我去送你。”
我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
和邻村的两个小伙子约好,一起去县里集合。
我爹娘、妹妹、弟弟,还有李铁柱,都来送我。
我娘哭得喘不上气,攥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嘱咐我;我爹红着眼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几句话,全是不舍。
正要上车的时候,赵月芹跑来了。
穿着一件新的蓝棉袄,扎着麻花辫,跑得气喘吁吁,把一个帆布包塞到我手里。
“长林哥,这个你拿着,路上用。”她眼睛里全是不舍,含着泪水,“到了部队,记得写信,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
我打开帆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有她连夜给我做的几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特别整齐;还有几件新内衣,她攒了很久的十几块钱,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我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盯着她,咬着牙说:“月芹,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等我回来,一定娶你。”
她点着头,擦着眼泪,哽咽着说:“我等你。”
车开动了,我扒着车窗,死死盯着站在路边的她。
她一直挥着手,北风把她辫梢的红头绳吹得飘了起来,直到车开远了,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她还站在那里。
我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在心里告诉自己:孙长林,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对得起这个姑娘!
1978年12月,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离开了赵家村,离开了爹娘,也离开了那个愿意等我的姑娘。
前路是苦是累,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有牵挂,有奔头,我必须撑下去!
第五章 冰天雪地的新兵连
火车晃悠了三天三夜,到了东北。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冷得吓人,吐一口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就结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们这些新兵,都冻得缩着脖子,不停搓手。
营房、军装、震天响的口号,和我在村里土坯房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被分到新兵连三排七班,班长王忠民,是个山东大汉,比我大六岁,脸黑黑的,话不多,看着特别凶。
新兵连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苦。
每天五点半起床出操,五公里越野,跑得肺管子都像着了火;回来还要叠被子,要压、要捏,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有棱有角。
白天练队列、站军姿、学战术、练枪械,晚上学习部队条例,十点才能熄灯睡觉。
东北的冬天,夜里特别冷,站几个小时军姿,手脚都冻僵了,耳朵冻得快没知觉,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都结成了白霜。
雪地战术训练,摸爬滚打,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晚上回到营房,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沾床就睡着。
有战友偷偷躲起来,想家想得抹眼泪,可我从来没叫过苦。
我来部队不是享福的,是来拼前程的。
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等着我的姑娘,我不能怂,绝对不能。
训练的时候,我永远是最拼命的那个。
别人练一遍,我就练十遍;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加练。站军姿晕倒了,醒过来接着站;摔得浑身是伤,也从来不喊疼;闭着眼睛,几十秒就能拆装枪械。
班长看着凶,其实心特别软,看我能吃苦,经常单独教我技巧,给我开小灶。
班里有个城市兵,叫陈向东,是高中生,一开始看不起我这个农村来的土老帽,后来被我这股不服输的韧劲打动,成了跟我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我只上过小学,认识的字不多,写家信都费劲。
陈向东就教我认字,赵月芹送我的那本新华字典,我天天带在身上,翻来覆去地看,书页角都磨破了,不懂的字就查、就问。
新兵连里,最盼的就是收到家里的信,尤其是赵月芹的信。
到部队的第一个星期,我就给她写了信。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她的回信,纸上写满了工整的字,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她一直在帮我照顾爹娘,弟弟学习也很好,让我不要牵挂家里。
她的每一封信,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睡前不看一遍,根本睡不着。
她的信,就像黑夜里的灯,不管训练多苦多累,只要一想到她,我就浑身都是劲。
我也每个月都给她回信,一开始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很多错别字,慢慢的,越写越顺畅。
她还经常给我寄布鞋、咸菜、花生,还有书本。
战友们都特别羡慕我,说我有个这么好的对象,每次听到这话,我都笑得合不拢嘴。
三个月的新兵连结束,我的成绩是全连第一,拿到了嘉奖,被分到尖刀连当步兵。
陈向东也和我分到了一起,班长还是王忠民。
我第一时间给赵月芹写了信,跟她报喜,我说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我绝对不会退缩。
第六章 炮火中的生死诺言
1979年的春节,我是在部队过的。
大年三十,大家一起包饺子、联欢,我却躲在营房里,给赵月芹写信,跟她说我想家,想她。
没想到,春节刚过,部队就吹响了紧急集合号。
团长脸色特别凝重,跟我们说:越南在边境挑衅,中央军委下达命令,我们要开赴边境,进行自卫反击战!
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紧接着,所有人都举起拳头,怒吼着:“保卫祖国,严惩越寇!”
我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紧张,又激动。
害怕吗?当然害怕。
但我是一名军人,保家卫国,就是我的责任。
我们纷纷写请战书,有的人还咬破手指,按下血印,我主动申请,进入尖刀班,冲在最前面。
那时候,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爹娘和赵月芹。
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跟她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马上娶她;如果我回不来,就让她把我忘了,重新找个好人过日子。
军列开了七天七夜,抵达了边境。
战壕、工事,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战斗随时都会打响。
1979年2月17日,自卫反击战正式打响。
万炮齐发,地动山摇,整个夜空都被炮火染成了刺眼的橘红色。
炮火延伸之后,冲锋号吹响,我们跃出战壕,朝着敌人的阵地冲去。
子弹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爆炸,泥土、碎石砸在钢盔上,当当直响,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班长,拼命往前冲。
第一个任务,是拿下敌人的高地。
敌人的碉堡里,机枪不停地吐着火舌,战友们成片地倒下。
快冲到山脚下的时候,一颗手榴弹落在了我面前,手榴弹柄上的烟,冒得清清楚楚。
班长王忠民想都没想,一把把我推开,自己扑了上去!
“轰”的一声巨响,班长倒在了血泊里,腿断了,胳膊也受了重伤,当场昏死过去。
我眼睛都红了,端起枪,疯狂地射击,嘶吼着:“跟我冲!给班长报仇!”
我带着战友们,绕到敌人侧翼,炸掉了两个碉堡,冲上高地,和敌人展开肉搏。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天,我们终于拿下了高地。
我的胳膊中了枪,血顺着袖子往下流,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抱着受伤的班长,哭得不成样子。
班长被送到后方救治,命保住了,可腿却残了。
我在这场仗里立了三等功,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班长为了救我,落下了终身残疾,还有很多战友,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从那以后,一场接一场的恶仗,我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有一次,我们被敌人包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干粮袋早就空了,嘴唇干裂得流血,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掏出赵月芹的照片,心里满是愧疚:月芹,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幸好,增援部队及时赶到,我才活了下来。
还有一次,炮弹在我身边爆炸,弹片擦着我的大动脉,打进了腿里,我当场昏死过去,捡回了一条命。
在战场上,我最盼的,就是收到赵月芹的信。
她在回信里说,看到我写的那封“遗书”,她哭了整整一天,可她为我骄傲,让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管等多久,她都愿意。
她的信,就是我的命。
我咬牙告诉自己:孙长林,你必须活着,必须回去娶她!
3月16日,我们奉命撤回国内。
看着边境线,我泪流满面。
我活着,我还能回去见爹娘,见月芹!
第七章 提干与病榻前的重逢
战争结束后,部队休整。
我先后立了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还入了党。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组织批准了我提干!
我从一名普通战士,变成了排长,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四个兜的军官军装。
站在镜子前,我都不敢相信,我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读过几天书的半文盲,真的成了一名军官!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赵月芹。
我兑现我的诺言了!
我当天就给她写了信,跟她说,等我忙完手里的工作,就休假回家,娶她。
可偏偏,意外来了。
我腿里残留的弹片,突然发炎了,整条腿肿得发亮,我高烧不退,直接昏迷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取出弹片,不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手术很成功,可我的伤很重,需要长期卧床休养。
我心里急得不行,原定的探亲假泡汤了,又不敢告诉赵月芹,怕她担心,怕她着急。
可没想到,半个月后,她竟然找到了医院!
那天,我正躺在床上看她的信,病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领着一个姑娘走进来,我抬头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是赵月芹。
她风尘仆仆,脸色憔悴,瘦了,也黑了,头发有些凌乱,背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帆布包,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长林哥,你受伤了,为啥不告诉我?要不是陈向东给家里写信,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原来,陈向东给家里写信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我受伤住院的事,她知道后,快急疯了。
从鲁西南老家,倒了好几趟车,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一路打听,才找到这里。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心疼,又温暖,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傻丫头,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过来,多危险啊,我就是小伤,马上就好了。”
“都躺在医院了,还叫小伤?”她擦了擦眼泪,坐在床边,不停地问我的病情,听医生说不会留下后遗症,才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她就留在医院,一心一意照顾我。
打水、擦身、喂饭、洗衣服、帮我翻身,她做得无微不至。
病房里的病友,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好媳妇,她红着脸,不反驳,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下。
看着她每天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特别心疼,可她总说,我是病人,就该好好休养。
她在医院陪了我整整一个月,在她的照顾下,我的腿恢复得特别快,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我跟她讲战场上的生死瞬间,讲班长为了救我致残,她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攥着我的手;她跟我讲家里的变化,讲弟弟考上了县高中,讲她哥哥也不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她走的前一天,我特意请了假,带她去市里的百货商店。
我用自己的津贴和奖金,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一段红色的的确良布料。
她嫌太贵,说什么都不肯收,我跟她说,这是定情信物,等我腿伤彻底好了,就回家娶她。
她红着脸,收下了礼物,摸着手表,笑得眼睛都弯了。
送她去火车站,站台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长林哥,你好好养伤,我在家,等你回来结婚。”
我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非你不娶。”
火车开走了,我还站在站台上,久久没有离开。
我知道,这辈子,我绝对不会辜负这个姑娘。
第八章 军营里的淬炼与思念
赵月芹走后,我又休养了两个月,腿伤彻底痊愈,回到了部队。
团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好苗子,前途一片光明。
没多久,我升为副连长,1981年,又升为连长,成了全团最年轻的连长之一。
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连队里一百多号人的训练、生活,都要我操心。
我文化底子薄,只能比别人更努力。
白天抓训练,晚上学文化、学战术指挥,经常熬到后半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满满的。
陈向东升了指导员,和我搭班子,他懂理论知识,我有实战经验,我们配合得特别好,连队的成绩,年年都是全团第一,次次评先进。
日子慢慢稳定下来,可训练任务依然很重。
我雷打不动,每个月给赵月芹写两封信,跟她说连队评先进、我立功的好消息;她也跟我讲家里的琐事,讲她父母的身体,讲村里的变化。
她依旧和以前一样,经常去我家帮忙干活,陪我娘去卫生院抓药,给我弟弟送生活费。
我妹妹经常写信跟我说,家里要是没有赵月芹,早就撑不下去了,让我一定要对得起她。
我心里清楚,也满是愧疚。
她替我,撑起了整个家,等了我一年又一年,可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好几次,我都申请探亲假,想回家看看她,可都因为部队有任务,一次次推迟。
赵月芹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回信,都跟我说,部队的事最重要,让我安心工作,不管等多久,她都愿意。
她越是这样懂事,我心里越愧疚。
我暗暗下定决心:1983年,我入伍满五年,就算天王老子拦着,我也要回家,娶她!
转眼,就到了1983年。
我入伍整整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新兵,成长为一名连队连长。
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我出息了,提干了。
这一年,赵月芹也二十三岁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村里的闲言碎语不断,家里人也一直催她嫁人,可她铁了心,硬是等了我五年。
1983年深秋,我的探亲假,终于批下来了,整整二十天!
拿到假条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我终于可以回家,娶她了!
我赶紧写信给她报喜,去百货商店,给她和家人买了新衣服、皮鞋、营养品,还有书本。
我穿上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军官军装,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一路向南行驶,我的心,早就飞回了赵家村,飞回了那个等了我五年的姑娘身边。
五年了,那个陪我去报名参军的姑娘,还在等我,我的诺言,终于可以兑现了!
第九章 衣锦还乡
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县城。
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李铁柱在远处朝我挥手,他比以前更黑更壮了。
他一把抱住我,激动地说:“长林!你可算回来了!都当上连长了,真给咱村里人长脸!”
我也抱着他,笑着问:“你咋知道我今天到?”
“是月芹让我来接你的!她本来想亲自来,可你爹娘在家等着,她要回家做饭,就派我来了!走,车都借好了!”
我们坐着拖拉机,往村里赶。
路边的麦田,还是老样子,村里却多了不少新瓦房。
李铁柱跟我说,现在分田到户了,村里人日子都好过了;还说,多亏了赵月芹,我娘的病好多了,我弟弟成绩特别好,明年就能参加高考。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暖烘烘的。
拖拉机开到村口,我远远就看见,路边站了一大堆人。
我爹娘、妹妹、弟弟,赵月芹的父母,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在等着我。
人群最前面,站着的,就是赵月芹。
五年没见,她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还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红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赶紧跳下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军装,站在她面前。
就像五年前,跟她许下诺言的时候一样,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月芹,我回来了。”
“当年跟你说的话,我今天,来兑现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你终于回来了。”
乡亲们都鼓起掌,起哄着:“长林真是有出息了!月芹没白等,好眼力啊!”
我爹娘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我爹连声说:“好儿子,真是有出息了。”
看着爹娘头上的白发,我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五年了,我终于回家了。
赵支书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长林,好样的,给咱们村里争光了!”
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赵支书,谢谢您和月芹,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的家人。”
那天,我家挤满了人,乡亲们都来道贺,赵月芹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满满的幸福。
夜深了,乡亲们都走了,我和赵月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起看着月亮。
我跟她讲新兵连的苦,讲战场上的生死考验,讲我在部队的成长;她跟我讲,这五年她怎么照顾我爹娘,怎么帮衬家里,怎么天天盼着我的信。
我满心愧疚,拉着她的手说:“月芹,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我一点都不苦。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兑现诺言,你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这五年,值了。”
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粗糙,却特别温暖。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郑重地说:“月芹,嫁给我。这次回来,我就是来娶你的。”
她含着眼泪,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愿意。”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五年的等待,终于圆满了。
第十章 提亲迎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去赵家提亲。
酒、肉、点心、布料、香烟,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穿着军官军装,对着赵月芹的父母,深深鞠了一躬:“赵叔,婶子,我今天来,是想提亲,我要娶月芹。”
“这五年,让她等苦了,我在这里发誓,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她,绝对不会辜负她!”
赵支书点着头,笑着说:“长林,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在部队有出息,我们都看在眼里。月芹性子犟,认准了你,一等就是五年,我们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你回来娶她,我们答应了。只有一句话,你要记牢:好好待她,别辜负她这五年的等待!”
我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叔,您放心,我这辈子要是辜负了月芹,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赵月芹的哥哥,也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前是我看走眼了,现在我是真心服你。以后你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提亲的事,办得特别顺利。
我们商定,十月初六,举办婚礼。
我这些年攒下的津贴和奖金,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买齐了当年最风光的“三大件”:上海牌手表、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
村里人都看直了眼,羡慕赵月芹命好,找了个有出息的好男人。
她嘴上埋怨我乱花钱,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我家的破土坯房,也重新翻修、粉刷,添置了新家具,婚房布置得亮堂堂的。
赵月芹每天都来我家帮忙收拾,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心里满是幸福。
我终于,可以给这个等了我五年的姑娘,一个像样的家了。
婚礼前,老班长王忠民,还有好兄弟陈向东,特意赶来贺喜。
老班长腿脚不方便,可精神特别好,笑着说我没给他丢脸;陈向东也打趣我,终于能喝上我的喜酒了。
十月初六,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我穿着笔挺的军官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去赵家接亲。
赵月芹穿着红色的棉袄,盖着红盖头,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一路上,鞭炮震天响,乡亲们簇拥着我们,满是祝福。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看着红盖头下,她隐约的笑脸,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家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我挨桌敬酒,感谢乡亲们的祝福。
最后,我端着酒杯,走到赵月芹面前,声音哽咽:
“月芹,这辈子,我最该感谢的人,就是你。1978年,要是没有你陪我去报名参军,没有你等我五年,帮我照顾家里,就没有我孙长林的今天。”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敬你!”
她含着眼泪,笑着和我碰杯:“长林,能嫁给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周围的乡亲们,都大声喝彩,为我们祝福。
夜深了,宾客都散去了,洞房里,红烛摇曳。
我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月芹,谢谢你,等了我五年。”
她靠在我的肩头,轻声说:“长林,能等到你,这辈子,都值了。”
窗外,月光皎洁,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苦苦等待,终于换来了我们此生相守,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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