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现实题材小说,人物情节均为虚构。
【楔子】
我站在财务科窗口前,把身份证和工资卡递进去。
小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电脑,表情变得很奇怪。
"周哥,你这个……系统里查不到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工资卡换了系统,正要解释,她又补了一句:"不是卡的问题,是你的人事关系,已经不在咱们局里了。"
窗口外面还排着两个人。我愣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在喀什用了三年的旧工资卡,塑料边角都磨毛了。
三年援疆,我连一次工资都没少打过。回来第一天,倒成了个"外人"。
一、我是周末下午到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从乌鲁木齐转机回来,我在省城机场提了行李,又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才回到县城。
没有人来接。我也没跟单位打招呼。
援疆期满,组织部的函去年年底就发了,按程序,我的人事关系应该在三月份就转回原单位。现在是四月中旬,回来晚了半个月,是因为交接的事拖了一阵。
行李箱拖在县城街道上,轮子压过砖缝,咕噜噜响。路过老城区那条街,发现路边多了一排门面房,卖奶茶的、搞直播的,三年前都没有。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到了?"她声音平淡。
"刚下车。"
"家里钥匙你有吧?我今晚值班,明天早上回。"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
三年没回来,这座小县城变了不少,但我老婆说话的语气没变——永远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到了家,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冰箱里有菜,桌上放了一盒牛奶,保质期还有三天。
她知道我今天到。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三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间卧室的灯罩是白色的,现在换成了暖黄色。床单也换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像住进了一间布置得很熟悉的酒店。
二、财务科窗口前的意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局里。
我们局叫县住建局,我走之前是城建股的副股长,副科级。援疆三年,挂职的是喀什地区一个县的住建局副局长,干的事不少,写总结写了十几页。
到了局门口,我先去传达室签了个到。门卫老赵认识我,笑着说:"周股长回来了?黑了不少。"
我说新疆太阳大。
上了楼,先去办公室看了一眼。门牌还在,但办公桌上摆着别人的东西——一个粉色水杯,一盒抽纸,几份文件压在桌角。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财务科。
三年工资一直正常打卡,我倒不担心钱的事,就是想确认一下回来之后的档案对接和下个月的工资基数。
财务科的小张是个九零后,我走之前她刚考进来。我递了身份证和卡,她在电脑上查了半天。
然后就是楔子里的那一幕。
"系统里查不到了。"
我当时没急。以为是系统迁移的问题,毕竟三年时间,人事和财务系统换过一次。
"你再查查,是不是归档到援疆人员那边了?"
她翻了几下,摇头:"周哥,我查的就是全部在编人员名录,你的名字确实没有了。我再看看……"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有些为难。
"要不你去人事股问一下?我这边权限只能查工资表,人事变动的事我看不到底层记录。"
我点了点头,把卡收好,往楼上走。
楼道里遇见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浅蓝衬衫,看到我也没打招呼。三年前局里一共四十来号人,谁都认识谁。现在看来,进了不少新面孔。
人事股在三楼。我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正对着电脑打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叫周敬平,城建股的,刚从新疆回来。我想查一下我的人事关系。"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翻了翻柜子里的档案盒,又在电脑里搜了搜。
"周敬平……"他念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你的编制信息确实不在我们局的在编名录里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人事关系,去年底有一次调整,我看记录上写的是'因岗位撤并,编制核减',你的名字在那批名单里。"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我在援疆期间被核减了?"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把电脑屏幕转了一下角度,让我能看见那张表。
表上有五个人的名字,我排第三。备注栏写着"编制收回,待重新安置"。
"待重新安置"——五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张没盖章的白条。
三、我没有发火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是有火的。
但我没发。
在喀什待了三年,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基层的事,有时候比这离谱得多。
我问那个戴眼镜的人事股同志:"这个核减,是哪一级批的?局里自己定的,还是县里统一安排的?"
他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局里上报的方案,县编办批的。"
"谁签的字?"
"这个……我去年才调过来,之前的事我不太清楚。你要不找一下孙局长?"
"孙局长?"
"对,孙局长,孙浩远,去年十月份来的,从县发改局调过来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走之前的老局长姓陈,陈国良,干了六年,据说前年就到龄退了。新来的局长姓孙,我完全不认识。
一个不认识的局长,在我援疆期间,把我的编制给核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孙局长今天在吗?"
"在,应该在四楼办公室。"
我上了楼。
四楼走廊比以前亮堂不少,墙上挂了新的展板,写着"作风建设""效能提升"之类的标语。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窗边浇花。身材偏瘦,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灰色夹克。
他回过头,打量了我一下。
"你是?"
"我叫周敬平,城建股副股长,援疆三年,昨天刚回来。"
我顿了一下。
"今天去财务科领工资,会计告诉我,我的人事关系已经不在局里了。我来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浇花壶放下,走回桌后坐下。
"周敬平……"他像是在回忆,"你就是那个去喀什的?"
"对。"
"你先坐。"
我没坐,站在原地。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勉强,翻开桌上一个笔记本,找了一会儿。
"这个事情,我来了之后确实处理过一批编制调整。去年县里有统一的精简要求,我们局报了几个岗位上去。你的情况……我印象中是因为你长期不在岗,岗位被合并了。"
"我不在岗是因为在援疆,是组织派出去的,不是我自己跑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但当时报方案的时候,你的岗位确实空了三年,实际工作已经由别人在做。编办那边审核的时候,主要看的是实际用编情况。"
"那我回来之后呢?总不能说我人回来了,编制没了吧?"
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事情,确实需要重新对接。你别着急,我让人事股的人查一下,看看当时的文件流程。如果有问题,我们补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既不显得心虚,也不显得特别热情。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行政纠纷。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孙局长,我在新疆三年,海拔四千米的工地上待过,零下二十度的板房里住过。回来连个编制都保不住,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去援疆?"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说得有道理。这样,给我两天时间,我把情况查清楚,再跟你谈。"
四、回家之后的冷板凳
我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没再去别的科室转。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老同事刘建军。他是城建股的,跟我同级,之前关系还行。
"敬平?你回来了!"他拍了拍我肩膀,"黑了,壮了。"
"回来了。"
"分了什么岗位没?"
"还没定。"
他"哦"了一声,笑容收了收,没再多问。
中午我没在局里食堂吃饭,走到街上找了个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婆赵雅琴打来的。
"你上午去局里了?"
"去了。"
"怎么样?"
我把编制的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急,等他们查清楚。"
"我没急。"
"晚上回来吃饭,我做。"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几口面吃完。
赵雅琴这个人,不是不关心我,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像在念一份通知。结婚十一年了,我习惯了。
她是县医院的护士,三班倒。我走这三年,她一个人带儿子,上班、接送、开家长会,全是她。
我对她是有亏欠的。这个我承认。
晚上到家,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儿子呢?"
"在他外婆家写作业,周末再接回来。"
我们俩坐在桌前吃饭,气氛算不上冷,但也谈不上热络。三年不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东西需要慢慢热起来,急不得。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编制的事,老陈局长退之前有没有帮你打过招呼?"
我筷子顿了一下。
"当时他说帮我盯着,让我放心去。"
"那他退了之后呢?"
"退了就管不到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老陈局长是我的老领导,当年援疆的名额报上来,他第一个找我谈话。说组织需要、锻炼干部,回来之后安排不会差。我信了他,也确实想去干点事。
三年里,工资一直正常发,年度考核也是"优秀"。我以为一切都在轨道上。
没想到的是,轨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拆掉了一截。
五、第二天,有人来找我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待着没去单位。
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刘建军,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坐坐?"
他进了屋,四下看了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敬平,昨天我回去之后打听了一下你的事。"
"你说。"
"你的编制核减,不是简单的县里统一安排。是局里自己报的方案,当时分管人事的是副局长马永胜。"
马永胜。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我走之前他是办公室主任,后来听说提了副局长。我们之间说不上有什么矛盾,但关系也一般。
"马永胜为什么要报我?"
刘建军犹豫了一下。
"你走之后,城建股的活分到了规划股和市政股。你的那个副股长位置,后来给了一个叫蒋涛的小伙子。蒋涛是马永胜的……怎么说呢,他老婆的侄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把我的编制核减了,好给蒋涛腾位置?"
"我也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蒋涛是去年三月份进的城建股,你的编制是去年底核减的。"
"新来的孙局长知道这事吗?"
"孙局长十月份才来,核减方案在他来之前就报上去了。编办那边走的是正式流程,他来了之后可能只看到了结果,没查过程。"
我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
刘建军又说:"不过你放心,你是组织派出去的援疆干部,档案里有正式的函。编制核减如果没有通知你本人、没有经过合法合规的征求意见程序,是有问题的。"
"你帮我问个事,"我抬头看他,"马永胜现在还在局里吗?"
"在,他还是副局长。不过听说跟新来的孙局长关系一般。孙局长来了之后抓规范化,马永胜那边的一些做法被动了不少。"
"那就有意思了。"
六、我去了一趟组织部
我没有选择直接去找马永胜。
这种事,要是变成两个人之间的对质,反而说不清。得走正道。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县委组织部。
组织部干部科的人接待了我,是个姓林的科员,年纪不大,态度还行。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我是按组织程序派出去的援疆干部,援疆期间编制被核减,没有人通知过我,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记录。
林科员听完,翻了翻电脑里的援疆干部台账。
"周敬平,住建局,2021年3月派出,2024年3月期满……你的回函我们已经收到了,按道理回来之后应该是原岗位安排或者同级统筹。"
"现在的问题是,住建局那边说我的编制已经没了。"
他皱了皱眉。
"这个不应该。援疆干部的编制是有保护的,按文件规定,援疆期间原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核减或挪用派出干部的编制。"
"那就是住建局的操作有问题?"
"我先查一下编办那边的审批记录。你回去等两天,我们跟住建局对接。"
我从组织部出来,心里踏实了一些。
规定是有的。程序是在的。我不怕没理,怕的是有理没地方说。
现在有地方说了。
七、马永胜请我吃饭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敬平啊,我是老马。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晚上一块儿坐坐?"
马永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热络,像老朋友重逢。
我心里清楚,他找我,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我去组织部的事,不可能不传到他耳朵里。
"行,你定地方。"
晚上六点半,县城东头的一家土菜馆。包间不大,就我们两个人。
马永胜比三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稀了不少,但穿着讲究,手腕上带着一块看着不便宜的表。
菜上齐了,他先倒了两杯酒。
"敬平,先喝一个,接风。三年辛苦了。"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老马,你今天找我,应该不只是接风吧。"
他笑了笑,放下杯子。
"直接说也行。编制的事,我听人事股那边提了一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的编制被核减了,你说我能没想法?"
"这个事情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边吃边说,"去年县里确实有精简编制的要求,每个局都报了名额。你的岗位空了三年,实际工作已经被拆分掉了,从管理角度来说,这个编制确实闲置了。"
"老马,你别绕弯子。"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报方案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你有我的电话,我在喀什又不是失联了。"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当时考虑的是,你在那边忙,这边的事不想让你分心。而且核减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一共五个名额。"
"那五个人里,其他四个是什么情况?"
他没回答。
我知道答案。刘建军跟我说过,其他四个要么是快退休的、要么是长期病休的。只有我一个,是在外执行公务的在编干部。
"老马,蒋涛现在在城建股,是不是占的我的那个位置?"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蒋涛是正常招录进来的,跟你的编制核减没有直接关系。"
"你确定?"
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放缓了。
"敬平,咱们都是在体制里混饭吃的,有些事你也别往深了想。这样,你的编制问题,我帮你跟孙局长谈,争取尽快恢复。你也别再往组织部跑了,影响不好。"
我看着他。
"老马,组织部那边是我该去的地方。我的援疆派出函是组织部发的,回来之后的安置也是组织部管的。我去那儿不叫'跑',叫'走程序'。"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这个人,三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脾气改不了,规矩也不能改。"
那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他后来又说了几句软话,大意是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给个台阶。
我没接话。
回家路上,赵雅琴给我发了条微信:"吃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没再回。
八、孙局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第六天,我接到局办通知,让我上午十点去孙局长办公室。
我准时到了。
办公室里除了孙浩远,还坐着人事股的眼镜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后来知道是县编办的工作人员。
"周敬平同志,今天请你过来,是关于你编制的事。"孙浩远开门见山。
"我这两天让人事股把去年的核减方案翻出来查了一遍。确实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
他用的是"瑕疵"。
"根据援疆干部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援疆期间原单位不得以岗位空缺为由核减派出人员的编制。你的核减方案在报送的时候,没有按要求在'特殊情况人员'一栏标注你的援疆身份,导致编办在审批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编办那个女同志接过话:"我们那边已经核实过了,这属于申报信息不完整。按程序,可以启动纠错,恢复你的编制。"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那需要多久?"
"我们这边走流程,大概两到三周。"
"三周之内可以恢复?"
"正常情况下是可以的。"
孙浩远又说:"编制恢复之后,岗位的事我们再研究。城建股现在的人员结构有变化,不一定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但会根据你的职级和工作经历做统筹安排。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
我想了想。
"孙局长,岗位的事我服从安排,但有一点我需要确认——这三年我的工龄、职级、工资级别,是不是完整保留的?"
"这个是自然的。援疆期间的工龄连续计算,职级不受影响。"
"那就行。"
我起身准备走。
到了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孙浩远。
"孙局长,当初报核减方案的分管领导,这个事你们局里会怎么处理?"
他没有直接回答。
"内部管理的问题,我们会按规定处理。"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我看见马永胜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九、那些没说出口的三年
编制的事有了眉目,但我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
倒不是因为结果不满意。而是回来这几天,我慢慢意识到,三年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岗位没了可以恢复。可有些东西,恢复不了。
儿子今年上五年级了。我走的时候他才二年级。
周末赵雅琴把他从她妈家接回来,我在门口等着。他长高了不少,背着书包,走路的姿势像他妈。
"叫爸爸。"赵雅琴推了他一下。
"爸。"他叫了一声,嗓音变了,不再是我记忆里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
我想伸手摸他的头,他往旁边让了一下。不是故意躲,就是不习惯。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我问他学校的事,他回答得简短。问他喜欢什么,他说打篮球。我说改天陪你打,他说"嗯",然后接着扒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做作业。我和赵雅琴坐在客厅。
"他跟我不亲了。"我说了一句。
赵雅琴没抬头,在叠衣服。
"你走了三年,他从七岁长到十岁,中间就视频聊过几次。你指望他跟你有多亲?"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里。
"我也不是不想回来,中间两次休假都赶上工地出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不是怪你,我说的是事实。"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上门。
"你在那边三年,该辛苦的辛苦了,该干的活干了。我在这边三年,也没闲着。孩子发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去急诊,下水管堵了我自己找人修。你妈住院那次,我请了五天假在医院陪着。年三十我一个人带儿子去你大哥家吃的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
不是在控诉,不是在算账。就是在把三年的日子一笔一笔摆在桌上,让我看清楚。
"这些事,我都记得。"我说。
"记得就行。"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画面上在放一个家装节目。
"我妈前两天问我,你回来之后是不是能调个好一点的岗位。"她忽然说。
"看安排吧。"
"她的意思是,你去援疆三年,怎么着也应该提一提。"
我苦笑了一下。
"编制都差点没了,提的事先别想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电视里那个家装节目的主持人正在兴高采烈地介绍一种新型墙面材料。我坐在沙发上,觉得那个声音很远。
十、一通来自喀什的电话
处理编制的事情期间,我接到了一通从新疆打来的电话。
是阿依古丽。
她是我在喀什县住建局挂职时的同事,维吾尔族,三十出头,干城建科的技术员。三年里我们一起跑了不少工地,从抗震安居房到农村供水管网改造,搭档配合得不错。
"周哥,你到家了?怎么样,一切还好吧?"
"还行,在处理一些手续。你呢?最近工地怎么样?"
"上周刚验收了那个供水站,达标了。"她声音里有笑意,"还是你当初定的那个方案好用。"
"那就好。"
"周哥,有个事想跟你说。"她停了一下,"你走之后,新来的援疆干部还没到。县里的意思是想申请你这批的人延期半年,你那边有没有人愿意?"
"这个得问组织部,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就是……你走了之后,科里少了个能拍板的人。以前有事我直接问你,现在得自己扛。"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只是工作上的。
在喀什的三年,我不是没有过犹豫。那里的天很高,风很大,冬天夜里能听到风穿过板房的声音。最难的不是条件苦,是一种无法消解的距离感——你在这里干着最具体的事情,可你的家、你的生活、你的位置在两千多公里之外慢慢变形,你够不着。
阿依古丽是个好搭档。有时候工地上遇到棘手的事,她会用她那种直愣愣的方式给我出主意,不一定都对,但总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但也仅止于此。
有些边界,不是因为不想越过,是因为知道越过之后的代价比什么都大。
"你自己扛也能扛住,你比你以为的能干。"我说。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县城,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新疆这个时候还冷着。
十一、蒋涛来找我了
又过了两天,一个意外的人来找我。
蒋涛。
就是那个接了我位置的年轻人。马永胜老婆的侄子。
他在楼下等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看着二十五六的样子。
"周股长,我是蒋涛。"他有点拘谨,"能跟您聊两句吗?"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我们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坐下。
"周股长,编制的事我听说了。我想跟您说清楚,我进城建股的时候,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些弯弯绕。"
"你考进来的?"
"对,前年的省考,考的是住建局的岗位。分配到城建股是局里定的,我自己没有选。"
"你知道你占的是谁的位置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知道了。但一开始真的不知道。我伯母……马副局长的爱人,只是说住建局有个岗位缺人,让我好好准备考试。"
我看着他。
说实话,我对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太大的恶感。他是通过考试进来的,这一点跟正常招录没有区别。问题出在岗位的腾挪方式上,而那个决定不是他做的。
"你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他低下头,"如果您的编制恢复了,岗位上可能会有调整,我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我。但不管怎样,我想跟您当面说清楚,我不是故意挤走您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该怎么安排是局里的事。"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周股长,您在喀什三年,局里的人都知道您能干。我刚来的时候翻以前的工程档案,很多材料都是您整理的,比我见过的所有资料都规范。"
这话我没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把那半包烟抽完了。
这个年轻人,至少比他伯母的那个丈夫坦荡。
十二、赵雅琴跟我摊了一次牌
编制恢复的文件在第三周签下来了。
县编办下了正式通知,确认我的编制恢复,人事关系重新纳入住建局。岗位暂定城建股副股长,具体工作分工由局里安排。
工资从上个月开始补发。
消息传开之后,刘建军第一个给我打电话:"成了?恭喜。"
我说:"没什么好恭喜的,本来就是我的。"
那天晚上回家,赵雅琴做了一桌子菜。不是庆祝,是她的习惯——逢事做饭,好事坏事都一样。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编制的事解决了,岗位也有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上班呗。"
"我不是说工作。"她停顿了一下,"我说的是这个家。"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走了三年,我撑了三年。我没跟你抱怨过,因为你去援疆是正事,我不拖后腿。但你现在回来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儿子的事。他现在大了,正是需要父亲管的时候。你以前不在,以后不能再缺席。周末陪他打球也好,辅导作业也好,不能全推给我。"
"我知道。"
"第二,你妈那边。你走这三年,逢年过节都是我去看的。你大哥两口子基本不管。你回来了,这个事你得自己扛起来。"
"我会的。"
"第三——"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俩的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在措辞。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这个家还是不是一个家。不是说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就是……太长时间两个人各过各的,慢慢就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你回来之后,我觉得……需要重新磨合。"
"你说得对。"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表态,也不是吵架。就是希望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端着汤碗进了厨房。我听到微波炉嗡嗡的声音。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我以为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归位。像电脑重启一样,关机、开机,所有程序照常运行。
现在我知道了,关机三年,系统早就自动更新了。
很多程序,得重新装。
十三、半年后的一个下午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编制恢复后,我回到了城建股。岗位还是副股长,但分管的内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管工程审批,现在管老旧小区改造项目。
孙浩远给我安排这个方向,应该是有考量的。一方面,老旧小区改造是近几年的重点工作,事多、活杂、跑现场的时间长;另一方面,这个方向跟我在喀什干的那些基建项目有衔接,算是用上了经验。
我没挑。
干了半年,把三个老旧小区的前期摸底和方案做完了,其中一个已经开始施工。
马永胜的事,后来也有了结果。不是什么大处分——局里给了一个诫勉谈话,组织部那边做了一次约谈。他仍然是副局长,但分管的事务做了调整,人事这块不再由他负责。
蒋涛还在城建股,他的编制是正常的,没有受到影响。只是从副股长调成了普通科员。
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一开始有点尴尬,但过了一两个月就正常了。他干活确实勤快,基本功虽然差一些,但学得不慢。
有一次跑工地的时候,我看他量墙体的方式不对,就走过去教了他一遍。他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说:"周哥,谢谢。"
我说:"叫股长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雅琴的变化比我明显。她开始在周末安排一些家庭活动——带儿子去县城边上的水库钓鱼、去邻县看花展。她不说这是"陪我",只说"儿子想出去玩"。
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儿子跟我的关系慢慢在变。不是变得多亲热,而是他开始习惯有我在。打篮球的时候会问我规则,做数学题做不出来会喊我。
有一次他打完球回来,满头是汗,坐在我旁边。
"爸,你在新疆的时候是不是住在工地上?"
"有时候是。"
"那你想家吗?"
我低头看着他。
"想。"
"想谁?"
"想你,想你妈。"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我。
瓶口对着我的方向。
入秋以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路过那条老街。奶茶店还开着,门口的灯在暮色里亮起来。
我的手机响了,是孙浩远打来的。
"敬平,明天下午有个会,关于老旧小区改造二期的资金对接,你准备一下材料。"
"好。"
"还有个事——组织部那边在做援疆干部跟踪回访,可能这两天会找你谈话。你正常反映就行,不用有什么顾虑。"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年前我从这条路走出去的时候,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三年后我从同一条路走回来,手里还是那个行李箱。
箱子是旧的,轮子还是那个声音。
但路面换过了。
我数了数,那排新开的门面房一共九间,有三间已经换了招牌。
这条街上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需要它认识我。
我只是从这里经过,带着我自己的重量,回到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间里去。
赵雅琴今天下早班,她说要试一个新菜。
我加快了脚步。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炒菜的油烟味。
不是槐花的季节了。但我觉得,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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