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差两分就是差两分,规矩就是规矩。你就是差半分,这编制我也给不了你。”
劳资科长的胖手往桌上一拍,那张转正审批表被他推了回来。我低着头,把表折好,放进兜里。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小周,厂长让你去一趟。”
我叫周援朝,1971年生人,在红旗机械厂干了三年临时工。这次转正考试我准备了整整一年,差了两分。我爹叫周国良,我四岁那年他出了趟远门,再也没回来。
第一章 差两分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热得人想把自己泡在凉水里。
红旗机械厂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踮着脚往前挤,前面的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着名单找自己的名字。我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的茶叶已经泡了三泡,没味了,但我还是端着,好歹手里有个东西。
“周援朝!”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周援朝呢?看见没?”
我没应声。我眼睛尖,隔着老远已经扫到了那行字。周援朝,笔试68分,实操72分,综合排名第11名。
录取十个人。
第十一名的意思就是,差两分。
站在我旁边的刘大江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放低了说:“没事,明年再考,你这水平明年肯定能进。”我笑了笑,说“没事”,但嘴里那口茶怎么都咽不下去,涩得很。
我今年二十二岁,在红旗机械厂当了三年临时工。说好听叫临时工,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车间里搬铁块、卸货、打扫铁屑,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正式工在车床上干活,我在旁边递扳手;正式工下班去澡堂子泡澡,我把车间的铁屑扫干净;正式工月底领工资夹着奖金条,我领的是临时工的日结钱,比人家少一半还多。
这次转正考试,是红旗机械厂五年来头一回放编制。厂里一百多个临时工,只放十个正式编。为了这场考试,我把厂里发的《机械基础》翻烂了,每天下了班在宿舍里就着蜡烛看,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但差两分就是差两分。
公告栏前的人渐渐散了,考上的欢天喜地,没考上的闷头往回走。我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倒了,准备回车间。这时候,厂办公室的小孙跑过来,喘着气说:“周援朝,劳资科让你去一趟。”
我问:“干啥?”
“不知道,让你去就去。”
劳资科在厂部二楼,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袋。劳资科长老郭是个矮胖子,五十来岁,头顶秃了大半,平时笑眯眯的,但今天笑得有点不太一样。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把我的转正审批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小周啊,你这个成绩我看了,就差两分。可惜了。”
我说:“郭科长,我自己没考好,怪不了谁。”
“你倒是想得开。”他笑了笑,然后把那张表翻到背面,手指头在纸上敲了敲,“不过呢,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厂长那边说了,今年厂里有个特殊情况,可以酌情补录一个名额。但现在想补录的人不少,你得……你懂的。”
他的手在桌上做了个手势。
我懂。我早就懂了。从考试前就有人给我递话,说劳资科的老郭能“操作”,但得要这个数。我没钱。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工农兵大学,家里一屁股债。我一个临时工,一月工资除了吃饭寄回家,自己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郭科长,”我说,“我没钱。”
老郭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把表推回来:“那就明年再考吧。差两分就是差两分,规矩就是规矩。你就是差半分,这编制我也给不了你。”
我把表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推门出去。
第二章 厂长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拖过了,还带着水渍。我低着头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小周!周援朝!厂长让你去一趟!”
喊我的是小孙,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快去吧,厂长等你呢。”
我愣住了。厂长?赵厂长?红旗机械厂一把手,管着两三千号人的大厂长,找我一个临时工?
我往那扇门走过去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莫名其妙。我跟赵厂长没有任何交集,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赵厂长的办公室比劳资科大得多,一张大办公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工厂的平面图。赵厂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低头看什么东西。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袋,棕黄色的,封面上印着“人事档案”几个字。
“坐。”他头也没抬。
我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个椅子边。
“你叫周援朝?”他终于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面看我。
“是。”
“你这次转正考试差两分。”
“是。”
他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那份文件袋,又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从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你档案上写,你爹叫周国良。”
“是。”
“你爹现在在哪?”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已经很多年没回答过了。小时候上学,填表格,家庭情况那一栏我填的是“父亲已故”。后来工作了,也没人问过我爹的事。
“我爹……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四岁那年。”
赵厂长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窗外有蝉叫,车间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
“你爹,”他说,“是不是七九年牺牲在前线的?”
我愣住了。
我爹的事,我知道得很少。我娘从来不跟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小时候我问过一次,我娘只说了句“你爹是为国家死的”,然后就转过身去,我怎么叫她都不回头。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一年是七九年,知道南边打过仗,知道我爹以前在部队待过。但具体怎么牺牲的、在哪牺牲的、牺牲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我一概不知。
“我不知道。”我说,“我娘没跟我说过。”
赵厂长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档案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已经泛黄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楚。
“我找了你十四年。”他说。
第三章 档案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地一声。
赵厂长指着那份档案,说:“你爹叫周国良,一九三八年生人,原九连三班班长。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在边境作战中,为掩护战友撤退,中弹牺牲。”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漏了。
“这些都是档案上写的。”他把那几页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着那份档案。纸张发黄,边缘有点破损,抬头是“烈士登记表”四个字。下面的内容,是手写的正楷,一笔一划。
周国良,男,生于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五日,籍贯××省××县,中共党员,原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九连三班班长。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在边境作战中,率全班担任侧翼掩护任务。战斗中,所在阵地遭敌军炮火袭击,班长周国良在组织战友撤离后,为掩护受伤战友,中弹牺牲,年仅四十一岁。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中弹牺牲”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开始抖。
下面还有几行字,是另一份文件上的。
“周国良同志牺牲后,所在部队追记一等功,追授‘战斗英雄’称号。其家属抚恤金、优抚待遇均已按政策落实。因当时条件所限,未能在烈士牺牲后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周国良同志遗孀及幼子周援朝去向,部队多次联系均未能查实。”
赵厂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你爹是我的班长。”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七九年,我和你爹在同一个连队。他是九连三班班长,我是九连一排长。”赵厂长的声音有点哑,“那次掩护任务,你爹本来是排在最前面的,是我给他下的命令。我让他带着三班守住左翼,掩护主力转移。他守了三个小时,阵地被炮火炸平了,他把全班人都撤出来了,自己留在最后,被一发炮弹弹片打中了胸口。”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欠你爹一条命。那发炮弹过来的时候,你爹把我扑倒在他身子底下。弹片打在他身上,我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车间那边传来机器的轰隆声。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发黄的档案,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我转业了,到了这家厂子,从技术员一步步做到厂长。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找你娘。但七九年战后,部队驻地变动了好几回,家属的联系方式早就断了。我托人查过地方档案,查过民政局的名单,都没找到你娘的下落。”
他走回桌前,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今天下午劳资科把你们这批转正考试的人员档案送过来让我复审,我翻到你的名字,看见你爹的名字,又看见你档案里填的出生年份,就让人把你的档案调出来了。一查,全对上了。”
他放下文件,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援朝,”他叫了我的名字,“你爹是个英雄。你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蝉声震天。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泛黄的档案,上面的字开始模糊,不是褪色,是我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我很少哭。小时候被人骂“没爹的野种”,我没哭。我娘一个人种地,累得晕倒在田埂上,我把她背回家,没哭。我考上工农兵大学,拿不出学费,我娘把家里的猪卖了,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凑了八十块钱塞给我,我没哭。
但这会儿,一张发黄的纸,几行褪色的字,让我差点没忍住。
“赵厂长,”我说,“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份档案,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他说。
我把那份烈士登记表重新折好,放进档案袋里。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正面用铅笔写着“周国良”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我把档案袋贴身放好,放在工装里面的口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
“厂长,那我先走了。”我说。
“等一下。”赵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转正的事,劳资科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吭声。
“老郭跟你要钱了?”
我还是没吭声。
赵厂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那张表格推到我面前,说:“把这张表填了。”
我低头一看——《转正审批表》。所有的章都盖好了,就差我自己的签名和日期。
“填了。”赵厂长说,“你那两分不差在哪,差在没人知道你爹是谁。现在我知道了。红旗机械厂对不住你爹,不能让他的儿子在这厂里还被人欺负。”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有点抖,但写得很用力。
第四章 信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车间。赵厂长让我回家休息一天,明天再来上班——以正式工的身份。
我走出了厂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土路往回走。走到一半,我拐了个弯,去了邮电局。
邮局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正在低头织毛衣。我说要打长途电话,她问打到哪里,我说打到村里的大队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机推出来,说:“拨吧,三毛钱一分钟。”
大队部的电话是一个老大爷接的。我说:“李伯,我是援朝,找我娘,让她接电话。”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我娘的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调门,不高不低,像是怕浪费话费。
“援朝?出啥事了?”
“娘,”我说,“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问这干啥?”她说。
“我爹是不是七九年牺牲在战场上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
“你从哪儿知道的?”
“厂里翻我的档案了。”
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平。
“你爹是七九年走的。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等仗打完了就回来,回来带你去看火车。信是腊月里写的,我收到信的时候,他人都没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么小,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娘说,“我本来打算等你成家了再跟你说的。你爹的事我一直放在箱子里,这些年都没敢动。你小时候问我爹去哪了,我跟你说出远门了,你没信,但也不问了。”
我攥着话筒,嗓子眼堵着。
“娘,我转正了。”
“转正了?”她的声音一下高了半度,“真的?怎么转正的?不是差两分吗?”
“厂长是我爹的老战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心里压着很多东西、忽然卸掉了的笑。
“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她说。
挂了电话,我在邮电局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照在街边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街上的人不多,有个老大爷蹬着三轮车慢慢悠悠地过去了,后头跟着一条大黄狗。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档案袋,硬邦邦的,还在。
我忽然想起来,我四岁那年,个子才到我爹膝盖那么高。有一回他把我扛在肩膀上,在村子那条土路上走来走去,我娘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摔着孩子!”
他笑着说:“我儿子,摔不着!”
那是他留在我脑子里唯一的声音。
第五章 我娘
第二天,我娘从村里赶来了。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又在车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红旗机械厂。我到厂门口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扇铁门上“红旗机械厂”几个大字,“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我说是。
“挺大的。”她说。
我带她进了厂区,一路走一路给她指:这是车间,这是食堂,这是宿舍。她一路走一路点头,没怎么说话。到了宿舍楼下,她站住了。
“援朝,你爹的档案呢?”
我从怀里把那个档案袋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拿手摩挲着那层牛皮纸,摩挲了好一会儿。
“你爹的字。”她指着封面那三个字,“这是他写的。他的字我认识,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挠的一样。”
说完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跟她说了赵厂长的事。说赵厂长是我爹生前的战友,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母子,但一直没找到。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找到了就好。”她说。
我带她去见了赵厂长。赵厂长一看见我娘,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站得很直,像当年在部队里见到军属一样。
“嫂子。”他说。
我娘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久。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找到了我儿子。”
赵厂长赶紧过来扶她,手都在抖。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办公室里,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娘在厂招待所住下了。赵厂长让食堂送了四个菜过去,她看着那四个菜,坐了半晌,跟我说:“你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我说:“娘,现在咱能吃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停下了。
“你爹在那封信里跟我说,等他回来了,带我和你去看火车,带你去省城吃烧鸡,还要带你回他老家看看你奶奶。”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他就爱吹牛。写一封信,牛皮吹得老大。”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娘的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睛很亮。
“好在你转正了。”我娘收回目光,忽然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进厂吃上了公家饭,肯定特别高兴。”
我说:“娘,这工作不是我考上的,是沾了我爹的光。”
“沾了光就沾了光。”我娘说,“你爹为你沾不了别的光了,就这么一回。沾了就沾了。”
我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应了一声:“嗯。”
第六章 后来
我在红旗机械厂继续干了下去,从正式工做起,后来当了班长,又当了车间副主任,一直干到退休。
赵厂长在我转正后第三年退了休。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援朝,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我说:“厂长放心。”
我娘后来身体一直不太好,但精神头很足。每年清明节,她都让我带她去烈士陵园看我爹。陵园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山坡上,松柏掩映,安静得很。
我爹的墓碑是一块青石碑,刻着“周国良烈士之墓”几个字,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立”。碑前面常年有人放花,有的是部队送的,有的是学生来扫墓时放的,还有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就那么一小束,放在碑脚,风吹日晒褪了色。
我娘每次来,都先在碑前站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碑脚那些谢了的花清理干净,再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花放上去。她带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菊花,黄的,一朵一朵,开得很大气。
摆好花,她就坐在碑边的石阶上,开始跟我爹说话。
“国良,又一年了。援朝今年评上先进了,你儿子比你强。”她顿了顿,又说,“我在家挺好的,别惦记。你在那边也好好的,别省着,想吃啥就买啥。”
她说话的语气,就跟拉家常一样,好像我爹不是牺牲了,只是又出了一趟远门。每次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会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沉默。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走了,明年再来。”
我跟在她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那块青石碑。碑很安静,风从松柏林里穿过去,吹得碑前的菊花轻轻晃。
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
我带家属进厂那年,有一天下了班,我媳妇神秘兮兮地跟我说:“我今天在厂档案室帮忙整理资料,看到你爹的档案了。”我说:“哦,那个啊,我早看过了。”她摇了摇头,说:“不是你看的那份,是另一份。”
我问什么另一份。她从背后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转业干部安置推荐表》,发黄发脆,盖着部队的红戳。表格的“推荐人”那一栏,写的是:赵志国,九连一排长。
表格的空白处,赵厂长用钢笔批了一行字,字迹沉稳有力:
“此人系烈士遗孤,其父周国良同志为掩护战友英勇牺牲。该同志在厂期间表现优秀,应予重点培养。”
日期是我考转正考试那年——差两分那年——的九月。
我把那张表叠好,放在铁皮盒子里,和我爹的烈士登记表放在一起。
我媳妇一直知道这个盒子。我们结婚快三十年,她从来不翻我的东西,唯独这个铁皮盒子,她有时候会在打扫的时候拿起来擦一擦上面的灰。
我问她:“你不好奇里面装的什么?”
她说:“有什么可好奇的,你爹给你的东西呗。”
我说是。
尾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我儿子也大了,去了南方工作,买了房成了家,小孙女刚上幼儿园。我跟我媳妇住在省城边上,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从我娘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分出来的苗,移栽过来的时候才筷子那么粗,现在已经有胳膊粗了,每年秋天能结十几个石榴,皮薄籽甜。
阳台上的菊花也开了。不是我娘院子里那丛,是我从花市上买的,黄的白的各两盆,每年秋天开得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闲下来的时候,我还会翻开那个铁皮盒子。档案袋还在,就是更黄了一些,封口的地方被我娘用针线重新缝了一遍,她说这样结实,不容易坏。赵厂长那张推荐表也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盒子最底下。
有一回翻着翻着,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想起劳资科长老郭那张胖脸,想起他说的“差两分就是差两分,规矩就是规矩”,想起赵厂长办公室里那份发黄的档案,想起厂长在窗台边站得笔直,说:“你的父亲是英雄。”
又想起我娘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她说“你爹在天上看着呢”,想起她在我爹墓碑前说的那些家常话,和我给她买的菊花。
命运让你晚了好多年才知道真相。你等了那么久,也怨了那么久。
好在你知道了,也终于明白父亲并不是抛弃了你。他只是用自己照亮了别人,也用一种迟到的方式,护了你一回。
我关上铁皮盒子,把它放进抽屉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晚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香。
我爹生前爱吃石榴。这个我是听我娘说的,我自己不记得了。石榴树今年又结了十几个,挂在那里红彤彤的。我妈在的时候每年都要挑最大的两个,放在我爹的照片前面。她不在了以后,这个习惯我也保留了下来。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桌上的日历翻了一页。
我坐在阳台上,头顶是满天星星。
夜空很大,容得下所有活着和离开的人。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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