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屿川,今年三十五岁。
我岳父郭大海的六十大寿,摆在锦宴楼最好的包厢里。人来得特别齐,亲戚、朋友、生意上有往来的,一个不落,桌上全是硬菜,海参鲍鱼堆得满满当当,酒一轮接一轮,笑声也是一阵压一阵,看着是真热闹。
郭嘉琪坐在我旁边,穿了条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盘得精致,耳边那对钻石耳坠一晃一晃的。她一会儿替我夹菜,一会儿轻声问我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语气温柔得很,旁边几个长辈都笑,说嘉琪嫁得好,也会疼人,我听着,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外人眼里,我们确实是让人羡慕的一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早就不是日子了。它像一层裱得体面的墙纸,远看光鲜,撕开一角,里面全是潮气、霉斑和烂掉的砖。
没多久,包厢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杰尼亚的衬衫,阿玛尼的西裤,腕上的表低调却不便宜,走起路来一副从容样子。他是郭嘉琪的发小,林浩,也是我公司的副总。
他笑着给郭大海祝寿,红包递过去的时候,郭大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直夸他有心。林浩谦虚了两句,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郭嘉琪的另一边,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酒过两巡,郭嘉琪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消息,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种神情,我太熟悉了。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是女人对着喜欢的人,藏不住的那种甜。
我扫了一眼。
发消息的人,是林浩。
再过了几分钟,我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桌子底下,林浩的皮鞋尖轻轻蹭着郭嘉琪的小腿,动作不大,隐蔽得很。要不是我角度正好,还真看不见。
郭嘉琪没躲。
她甚至连腿都没收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后槽牙都咬紧了。手慢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我居然一点疼都感觉不到。人的火气烧到极点,有时候是没知觉的,像一锅水烧干了,锅底只剩白烟。
我没发作。
至少,不是在那一刻。
又过了一阵,林浩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我放下筷子,也起了身。
走廊里开着冷气,吹在脸上有点发寒。林浩站在男洗手间外面的墙边,点了根烟,像是料定我会跟出来。他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见我走近,嘴角勾了起来。
那笑,说实话,真挺欠揍。
“贺屿川,”他吐出烟圈,声音压得很低,“你这忍功,我是真服。”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
他像是更来劲了,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全是挑衅。
“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你老婆这几天来例假,不方便。”
“七天后,我再来接她。”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啪的一下,断了。
不是疼,是空。
那种感觉很怪,好像你一直拼命扶着一面要塌的墙,手都磨破了,肩膀也压麻了,可等它真塌下来的时候,你反而平静了。因为你终于不用再骗自己,说它还能撑。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屋里的人还在喝,杯子碰来碰去,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郭嘉琪看见我,弯着眼睛问了句:“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没理她。
我走到主位旁边,拿起酒瓶,给郭大海倒满一杯。
“爸,我敬您。”
郭大海今天喝得挺高兴,脸都红了,乐呵呵把杯子端起来:“好,好,屿川有心了。”
我一口干了,酒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胃里发紧。
接着,我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全朝我看了过来。
我看向郭嘉琪,一字一句地说:“郭嘉琪,我们离婚吧。”
那一秒,空气都像僵住了。
郭嘉琪脸上的笑,直接定在了那儿,像贴上去的一层假面。
“贺屿川,你发什么疯?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讽刺。
“就因为今天是爸大寿,我才给你留最后一点脸。”
“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
岳母李燕把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嗓门立刻拔高:“贺屿川!你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你怎么跟我女儿说话的?”
我没看她,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分过去。
“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在车里。”
“你的行李,我也叫人收好了,这会儿应该就在楼下。”
“从这儿出去,你直接去你情人那住。”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谁不来谁是狗。”
我说完就走。
郭嘉琪“腾”一下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生疼。
“贺屿川!你把话说清楚!我哪个情人?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爱了十年。
从她二十出头,到如今三十出头,我给她花钱,给她体面,给她房子车子,给她想要的一切,也替她扛下她那个家里没完没了的麻烦。我一直觉得,再难,只要她站在我这边,就值。
现在再看,陌生得像不认识。
我把胳膊慢慢抽出来,声音轻得有点发冷。
“七天。你好好休息。”
这话一落,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惨白,是真惨白。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杯盘落地的脆响,还有她那种压不住的尖叫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可我一步都没停。
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
红绿灯一个接一个,霓虹灯把整座城照得花里胡哨,车窗外热闹得很,车里却安静得可怕。我把音乐关了,什么都没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着。
我和郭嘉琪,结婚八年。
说起来也挺长了。八年足够把一个穷小子熬成老板,也足够把一段看似牢靠的婚姻,熬成一地烂渣。
八年前,我没钱,没背景,刚从一家小公司辞职出来创业。租最小的办公室,睡最便宜的折叠床,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最难那阵子,方便面一箱一箱地吃,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郭嘉琪那会儿还会陪着我,夏天送绿豆汤,冬天送热饭,坐在我那间不到十平的小办公室里等我下班。她抱着我说,只要我对她好,苦一点也没关系。
我信了。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别人给一点软话,就恨不得把命也掏出去。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赚到第一桶金,我先给郭嘉琪买了包,买了车,又换了大房子。再后来结婚,我把房本加上她名字,银行卡副卡交给她,我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一辈子。
可日子一好,有些人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岳母李燕和岳父郭大海,最初嫌我穷,话里话外都瞧不上。等我有了钱,他们又换了副嘴脸,一口一个“屿川是自己人”,听着亲热,实际上没一句是白叫的。
今天帮小舅子安排工作,明天帮家里垫个首付,后天又是亲戚家做生意缺资金,让我拉一把。
尤其郭俊。
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东西。
念书混日子,工作嫌累,脑子没多少,脾气倒不小。可偏偏李燕把他当宝,天天说他有出息,只是没遇见伯乐。我这个“姐夫”,就成了他们眼里现成的冤大头。
我一开始忍,是看郭嘉琪的面子。
后来忍久了,他们就真以为我没脾气。
回到我们那套江景平层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门口果然堆着几个大行李箱,都是郭嘉琪的。我找的同城闪送,办事挺利索。
我把箱子一个个拖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一开,我直接把箱子全放到郭嘉琪那辆红色玛莎拉蒂旁边。
车是我买的,写她名字。
房子是我买的,写我们俩名字。
这些年,我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忘了,今天这一切,到底是谁给的。
我靠在车旁,点了根烟,然后给张远打电话。
张远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律师。
电话一通,他那边还挺吵,像是在饭局上:“喂,屿川,这么晚了怎么了?”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那边顿时安静了两秒。
“你来真的?”
“真的。”
“郭嘉琪又怎么了?”
“她出轨了。”我说得很平静,“和林浩。”
张远倒吸一口凉气,接着直接骂了句脏话:“我就知道那孙子不是好东西。你打算怎么分?”
“我只要我爸妈留下那套老房子,别的都给她。”
“你疯了?”张远声音一下高了,“公司呢?房子呢?车子呢?存款呢?这些年你拼死拼活赚来的,凭什么都给她?”
我吐了口烟,看着车库里惨白的灯光,淡淡说了句:“就当喂狗了。”
挂电话以后,我在车库站了很久。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喉咙发干,胃里也翻得难受。
其实我不是没怀疑过。
三个月前,我就发现郭嘉琪不太对。手机不离身,洗澡也带进去,晚上说跟闺蜜聚会,可定位却总飘到别的地方。有几次她回家,身上那股香水味都不是她常用的那款,里面还混着男人烟味。
我问过。
她说我多想了。
她说林浩只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还红着眼睛反问我,是不是有钱了就开始不信任她了。
我那时候居然还真有点内疚。
现在想想,人蠢起来,真挺活该的。
我没回江景房,直接去了老城区那套房子。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六十来平,房龄很老,楼道里灯忽明忽暗,墙皮也掉得厉害。我结婚以后就很少回来,这几年几乎没住过。
门一开,一股久没人住的味儿扑面而来。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楼下有卖夜宵的还没收摊,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人间烟火是有,可突然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嘉琪发来的消息。
“屿川,今晚你说的是气话对不对?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气得想笑。
现在知道谈了。
早干什么去了?
没一会儿,又来一条。
这次是李燕。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一个大男人别小题大做。嘉琪都哭成什么样了,你赶紧回来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完,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赔不是?
让我给出轨的女儿赔不是?
这就是郭家人一贯的逻辑。只要事情闹出来,不管黑白对错,最后低头的那个人,必须是我。因为我爱郭嘉琪,所以我就活该一退再退,一让再让,让到最后,连个男人的底线都没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没再回。
可没多久,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郭俊。
我接起来,他那边立刻炸了。
“贺屿川你他妈长能耐了是吧?敢跟我姐提离婚?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们郭家,你能有今天?”
我听着,没打断。
他越骂越来劲。
“我告诉你,赶紧给我姐回去跪着道歉,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等他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说完了?”
他一噎:“你什么意思?”
“说完就滚。”
我直接挂断,把他拉黑。
这世界终于安静了点。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一会儿是郭嘉琪年轻时对我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今天坐在林浩身边,任由那只脚在桌下蹭她腿的样子。两张脸来回重叠,看得我胸口发闷。
天刚蒙蒙亮,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我以为她可能不敢来。
结果八点五十,一辆红色玛莎拉蒂一个甩尾停在我面前。
车门开了,郭嘉琪先下来。她戴着墨镜,穿了件黑色长裙,脸色很差,但脊背还是挺着,一副不肯输的架势。
紧接着,郭大海、李燕、郭俊也下来了。
全家总动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给我送终的。
李燕上来就冲我开炮:“贺屿川,你个白眼狼!我们家嘉琪哪儿对不起你了?你非要闹成这样?你还有没有良心!”
郭大海也沉着脸,一副长辈姿态:“屿川,昨天你喝多了,说了胡话,我们不跟你计较。今天来都来了,进去把手续撤了,这事就当过去了。”
郭俊更直接,撸着袖子就想推我:“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我侧身躲开,冷冷看着他:“你碰我一下试试。”
他说到底就是个纸老虎,见我真冷下脸,动作顿了顿,但嘴还硬:“你少在这装!”
我没搭理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张远的电话,按了免提。
“阿远,东西准备好了吗?”
张远很配合,语气干脆:“都准备好了。离婚协议、财产明细、公司股权结构,还有郭俊名下那家公司真正的控股证明,全部齐了。”
听到这儿,郭俊脸色一变。
我没说话,张远继续往下讲:“另外,五年前你让郭俊签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也已经做了公证。从法律上讲,那家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你,不是他。”
“也就是说,”张远顿了顿,“那家公司从头到尾,跟郭俊没半毛钱关系。”
话音落下,郭家四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尤其郭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代持协议?我不知道!贺屿川,你他妈算计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算计你?”我笑了一声,“你也配。”
当初郭俊创业,是我出的全部资金,我给他做公司、拉业务、配团队,怕他脑子一热把公司玩没了,才让他签了那份协议。那时候我是留后手,也是给自己留条底线。
只是没想到,这条底线,最后真派上了用场。
李燕也慌了,拉着郭嘉琪一个劲问:“这什么意思?什么公司是他的?不是小俊的吗?”
郭嘉琪唇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郭大海还想端着:“屿川,都是一家人,别把事做绝了。”
“一家人?”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冷意一点点往外冒,“你们逼我替郭俊还债的时候,说我们是一家人。你们让我给他开公司、给他铺路的时候,也说我们是一家人。”
“可我妈住院缺钱那年,我找郭嘉琪周转,她说家里紧张。结果转头就给林浩买了块二十万的表。”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郭嘉琪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她摘下墨镜,眼里全是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得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郭嘉琪,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三个月前,我问你和林浩是不是走太近了,你说我敏感。”
“一个月前,我在商场看见你们牵手,你说只是碰巧。”
“我生日那天,你说公司加班,结果你和他在江景西餐厅烛光晚餐。”
“甚至到昨天以前,我都还在替你找借口。”
“可惜你不配。”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得厉害:“屿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她,“你来告诉我。”
“每个月固定转给林浩的那五万,是哪样?”
“玛莎拉蒂行车记录仪里,你们去酒店的路线,又是哪样?”
“还有上周你去医院做的手术,那又是哪样?”
最后一句说完,郭嘉琪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李燕皱着眉:“什么手术?嘉琪,你做什么手术了?”
郭俊也愣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直接扔到他们面前。
“自己看。”
郭俊弯腰捡起来,刚看两眼,脸色就变了,声音都劈了:“姐!你疯了吧?!”
那是一张流产手术单。
患者姓名:郭嘉琪。
家属签字:林浩。
日期,就是上周。
李燕抢过去一看,整个人当场炸了,抬手就是一耳光抽在郭嘉琪脸上。
那声音特别脆。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郭嘉琪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她捂着脸,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妈,你打我?”
“我不打你打谁!”李燕像疯了一样,指着她骂,“我们郭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郭大海嘴唇都气紫了,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场面一下就乱了。
大清早的民政局门口,本来就人不少,大家全朝这边看,连保安都往这边走。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挺荒唐。
这就是我曾经拼命想融进去的家庭。
现在闹起来,真难看。
闹了十几分钟,保安过来劝,周围人也越聚越多。郭嘉琪大概是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一下掉下来,几步冲过来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屿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跟林浩断了,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看在这八年的份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说实话,如果是以前,她这样一哭,我可能真会软下来。可现在看着她,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像看一个陌生人在演戏。
我掰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八年?”
“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八年了。”
我转身朝民政局里走。
她在后面盯着我,忽然不哭了,声音阴得发冷。
“贺屿川,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手续办得比我想的顺利。
郭嘉琪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可还是签了。红本子换成了绿本子,八年的婚姻就这么落了地,轻飘飘一张纸,居然就算完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
郭家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郭嘉琪一个人靠在车边抽烟。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怨,也有恨。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说话。
她冷笑了一下:“你别高兴太早。很快,你就会回来求我。”
我看了她两秒,淡淡回她:“你想多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但那时候我还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根本不是离婚。
而是在后头。
下午我就去了公司。
启航科技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从最初三个人的小团队,到现在两百多号员工,中间每一步我都记得。前台的小姑娘见我进门,先是一愣,紧接着赶紧站起来:“贺总。”
我点了下头,直接往顶层办公室去。
门推开的时候,郭俊正坐在我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跟女秘书有说有笑。看见我,他脸色立马变了。
“你来干什么?”
我走进去,看了那女秘书一眼:“你先出去。”
小姑娘不敢多待,抱着文件赶紧溜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郭俊。
他强撑着气势:“这里现在是我的办公室,你别太过分。”
我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的办公室?”
“郭俊,搞清楚一件事。你只是个挂名的法人,不是老板。”
“这家公司,姓贺。”
他脸都青了,起身指着我:“贺屿川,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笑了,“你们郭家这些年对我做的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拿出来说?”
他不吭声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我今天来就三件事。第一,你被解雇了。第二,钥匙、印章、证件,全部交出来。第三,财务审计马上进场,你任职期间所有账目,我都会查。”
“有问题的,咱们法院见。”
郭俊明显慌了,嘴硬都硬不起来:“你……你来真的?”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
一个小时后,他抱着纸箱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出去。外面员工都看见了,没人敢吭声,但一个个眼神都挺复杂。
我让行政发了全员邮件,正式宣布由我重新接管公司。
很快,几个跟我一起创业的老员工过来了,脸上是真高兴。
“贺总,您可算回来了。”
“再不回来,公司真要被折腾散了。”
我跟他们聊了几句,安了安人心,然后第一时间让财务封存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审计团队立刻进场。
我有直觉,这里面不会干净。
果然,当晚张远就给我来了电话。
“屿川,情况有点不太妙。”他声音很沉,“我让人先查了查流水,发现郭嘉琪每个月转给林浩的那五万,不是单纯养男人。”
“那是什么?”
“还债。”
我皱起眉:“什么债?”
“林浩在外面有赌债,而且数额不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事。”
我心口一沉:“你说。”
“市面上新冒出来一家叫智创未来的公司,他们最近推出的那套数据系统,跟启航科技的核心产品,相似度非常高。”
“我找技术的人初步看过,像是拿你的源代码扒出来重做的。”
我脑子里“轰”一声。
“你意思是……技术泄露了?”
“八成是。”张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家公司背后,有林浩的影子。”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时间连呼吸都重了。
原来出轨只是表面。
他们真正图的,是公司,是技术,是钱。
我忽然明白郭嘉琪在民政局门口那句“你会回来求我”是什么意思了。她大概以为,公司很快就会出事,而我最终还得回头低声下气。
可她想错了。
我不是八年前那个除了拼命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了。
我吃过亏,也见过人心,现在谁想弄死我,我不会再傻站着挨刀。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第二天一早,公司果然就出事了。
先是宏远集团单方面发函终止合作,说我们的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给他们造成了损失。紧接着,财经报头版刊出一篇报道,标题很扎眼——《启航科技陷入抄袭风波,核心技术疑似源自智创未来》。
报道里说得煞有介事,附了技术对比图,还请了所谓业内人士分析,一套接一套,摆明就是冲着把我们名声搞臭来的。
更要命的是,公司内部开始人心浮动。
技术部骨干有人想跳槽,业务部怕客户流失,股东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语气都不好听。
一晚上,风向全变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篇报道看了三遍,越看越冷静。
事情到这个份上,解释没用,喊冤更没用。人家既然敢出手,就肯定准备了后路。我要是只顾着自证清白,那就中了他们的节奏。
我想了半小时,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李苒。
A市财经圈挺有名的调查记者,嘴厉害,脑子也快。我之前在一个论坛上和她见过,有过简单接触。那会儿她问的问题很刁钻,但人挺清醒,不像那些只会追热点的记者。
电话通了,她声音有点懒:“贺总,难得啊。”
“我这儿有个大新闻,你感兴趣吗?”
她轻轻笑了:“多大?”
“够你上头条。”
她顿了顿,语气明显认真起来:“你说。”
我没在电话里讲太细,只说启航科技遭人做局,我手里有料,但需要一个敢查真相的人。
她答应见面。
当天下午,我在公司会议室开了场中高层会议。
气氛其实挺沉,大家心里都没底。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露怯。老板一乱,底下的人更乱。
我走到前面,没说套话,开门见山。
“现在外面怎么传,公司什么情况,你们都知道。”
“有人说启航科技要完了。有人说我们抄袭,有人说客户要跑光。”
我扫了一圈,看着每个人的脸:“但我今天只说一句,天塌不下来。”
“技术是我们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不是谁想拿走就能拿走。”
“客户丢了,可以再抢。名声坏了,可以再立。可如果我们自己先认输了,那才真完了。”
屋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继续往下说:“从今天开始,公司的老版本系统全部暂停更新,技术部、产品部、安全部集中资源,上新架构。”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推出升级版,把产品拉开代差。”
“别人不是说我们抄袭吗?那我们就用新东西堵他们的嘴。”
这话一出来,底下多少有了点动静。
有人惊讶,有人犹豫,也有人眼里亮了一下。
其实这个升级方案我早就在筹备,只是没打算这么快放出来。现在局势逼到这儿了,不上也得上。
那一周,我基本住在了公司。
吃在公司,睡也在公司。技术团队轮班跟我熬,眼睛一个个都熬红了。大家心里都憋着劲,不光是为了饭碗,也是为了争口气。
而另一边,李苒的动作很快。
她先是约我做了一次深谈,把事情来龙去脉捋了个大概,然后自己带团队去查智创未来和林浩。我原本也没想一次就指望她掀翻对方,可没想到,她比我预估得还要狠。
一个星期后,她的专题报道播出了。
标题叫《新锐企业还是资本骗局》。
节目里,她没空喊口号,也不打感情牌,直接上证据。请专家做技术比对,当众测试系统安全性,结果智创未来那套东西没撑十分钟就崩了。然后她又顺藤摸瓜,挖出林浩的学历造假、赌债、灰色生意,连他以前在地下赌场被人追着打的视频都放了出来。
整个A市当天晚上都炸了。
之前那些帮智创未来站台的媒体,立马开始删稿。投资方连夜撤资,公安也很快介入调查。
林浩被带走那天,我在办公室看直播。
他头发乱着,脸色灰败,被警察押着上车,再也没有那天在洗手间外面对我吹烟圈时的神气了。
我心里却没多痛快。
因为我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该算的账,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审计结果出来了。
启航科技账上确实少了五千万,而且转账路径做得很隐蔽,分批、分账户、分时间段,看着像正常业务往来,实则最后都汇进了一家空壳公司,再转到智创未来母公司名下。
签字的人,一个是郭俊,一个是公司财务总监。
我把材料递给张远,只说了一句:“报警。”
他看了我一眼:“真不留余地了?”
“留给谁?”我反问。
“他们给我留过吗?”
张远没再劝。
警方介入以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郭俊先被带走,李燕当场就晕了。郭大海四处求人,电话打到我这儿,从最初威胁到后来哀求,态度转得很快。
“屿川,算爸求你,小俊还年轻,你放他一马。”
“房子、车子,你要什么都行。”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郭叔,”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他,“现在想起求我了,晚了。”
我挂断电话,顺手拉黑。
郭嘉琪那阵子也不好过。林浩进去了,郭俊也进去了,她作为重要关联人被传唤了几次,银行卡冻结,车被查封,整个人一下从云端掉到泥里。
她后来约我在咖啡馆见面。
我本来不想去,可想想,有些话也该说清楚,就去了。
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了以前那股精致劲儿,眼窝有点陷,衣服也很普通。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确实不好过。
她一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屿川,我知道错了。”
“林浩骗了我,他一直拿视频威胁我,让我给他转钱,让我偷公司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你能不能帮帮我?只要你跟警方说,那五千万是借款,不是挪用,我就不会坐牢。”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份上,好不好?”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这是什么?”
“你看看。”
她低头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那是当年结婚时,我签的一份赠与协议。我把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赠给她,写得明明白白。那会儿我觉得夫妻一体,什么都愿意给她。
现在,我把撤销赠与协议也一起带来了。
“你还不是一无所有。”我看着她,“你名下至少还有那套房子。”
“签了,房子还回来,我们两清。”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尖声道:“不可能!那是你送给我的!”
“那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我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很重,“郭嘉琪,你不配。”
她死死瞪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捡起地上的笔,低头签了字。
我正要伸手拿,她却突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瘆人。
下一秒,她端起桌上的咖啡,猛地往自己脸上一泼,接着整个人朝地上一摔,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救命啊!打人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都空了一瞬。
她捂着脸哭喊:“贺屿川,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都离婚了,你还不放过我!”
周围人一下全看过来,服务员愣住了,顾客也全议论开了。很快,门口冲进来几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显然早就等着了。
我到这会儿才彻底明白。
她今天约我,不是来求我。
是来毁我。
她知道我最怕什么。不是丢钱,不是离婚,是名声坏了以后,公司会跟着受影响。她就是要在公众面前把我钉成一个逼迫前妻、动手打人的恶人,让我翻不了身。
这招真够阴的。
记者一个接一个往我脸前怼话筒。
“贺总,请问您为什么要殴打前妻?”
“网上传闻您想逼前妻净身出户,是真的吗?”
“您是否存在家庭暴力行为?”
我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这时候不管我说什么,都可能被剪成对我不利的样子。
可就在场面快失控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李苒。
我接起来,按了免提。
她那边声音很稳,甚至带了点笑意:“贺总,别慌。我到了。”
“你那位前妻从你进门到现在的所有表演,我们这边都拍下来了,高清,连她自己往脸上泼咖啡那一下都没落。”
“直播也开了,现在很多人都在看。”
我抬眼看向咖啡馆门口。
外面确实有机位。
郭嘉琪脸一下白了,连哭都忘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直播弹幕刷得飞快,满屏都是“这演技真绝了”“自己泼自己咖啡也是没谁了”“差点冤枉好人”。
郭嘉琪整个人都僵了,嘴唇直哆嗦。
她反应过来以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贺屿川!你故意的!”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直接摔地上。
保安这才赶紧上来把她拉住。
她还在骂,什么脏话都往外冒,哪还有半点以前那种体面样子。
当天晚上,这段视频就传疯了。
舆论翻得特别快。
前一秒我还是家暴渣男,后一秒就成了被前妻设计陷害的倒霉蛋。启航科技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这波反转赚了不少同情分,股价都跟着涨回来一截。
郭家那边就彻底臭了。
后来法院宣判,林浩和郭俊因挪用、诈骗等一系列问题,被判得不轻。郭嘉琪因为参与度高,本来缓刑希望也不大了,最后实打实判了几年。
尘埃落定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难得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
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爬出一个坑了,结果一抬头,发现前面还有更深的沟等着你。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和李苒走得近了。
她帮了我很多,不光是那次直播反转。后面智创未来的持续报道、林浩背后资金链的挖掘、甚至我公司新产品发布前的舆论铺垫,她都帮了忙。
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也聊过不少。
她聪明,反应快,说话有分寸,不像郭嘉琪那样总把注意力放在谁穿什么、谁开了什么车上。跟她聊天不累,反而有种很久没感受过的轻松。
有一次庆功宴后,她开车送我回家。
那天我喝了酒,情绪有点松,说了不少心里话。说我这些年多累,说我其实早就察觉婚姻出问题,只是不敢承认,说我最难受的不是被绿,而是发现自己这些年像个傻子。
她一直安静听着。
快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屿川,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那一刻,说我没心动是假的。
我一个刚从烂婚姻里爬出来的人,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懂分寸、又挺有能力的女人,谁能完全没反应?
她吻了我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
我那晚回去失眠到天亮。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要不要开始新感情,李燕出事了。
她中风,进了抢救室。
郭大海打电话求我去医院,说她可能不行了,嘴里一直念着我的名字。
我本来不想去,但到底还是去了。
病房里,李燕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躺在床上,脸灰白灰白的,完全没了以前那股尖刻劲儿。
我本来站在门口,没打算靠近。可就在我要走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朝我这边看过来,嘴唇动了动。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俯下身。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四个字。
“小心……李苒。”
说完,人就没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病房里哭声一片,可我什么都听不太清了。耳边反反复复就那四个字。
小心李苒。
为什么?
李燕为什么临死前要跟我说这个?
我回去之后整整一夜没睡,越想越不对劲。李燕不是随口乱说的人,她恨我归恨我,可人在临死前吐出来的话,往往最真。
我开始查李苒。
一开始没敢声张,找了个私家侦探。没几天,结果出来了。
那份资料我看到最后,背后全是冷汗。
李苒的母亲,竟然是李燕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也就是说,李苒是郭嘉琪的表姐。
更吓人的是,顺着往下查,我还查出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李苒母亲一家当年卷进黑道高利贷,后来靠一份关键账本翻了身,那份账本牵扯出一大串人。而这些人里,有宏远集团的人,有我早年投资人身边的人,甚至隐隐约约,也跟我现在手里的资源有关系。
我花了很大力气,又托关系见了当年那个涉黑头目,从他嘴里,一点点拼出了事情全貌。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从头到尾,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林浩,不是郭嘉琪,也不是郭俊。
是李苒。
林浩只是棋子。
郭嘉琪和郭俊,也是棋子。
她利用林浩靠近郭嘉琪,利用郭嘉琪掏空我,再利用自己记者的身份,关键时刻跳出来帮我,既能树立自己正义的一面,又能一步步取得我的信任。
她要的,不只是钱,不只是搞垮一家公司。
她要的是报复。
报复那些和她旧日仇怨有关的人,顺便,也把我这个她认定的“受益者”一起拖下水。
我当时坐在黑着灯的书房里,手脚冰凉。
你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刚从一个骗局里爬出来,抬头发现,原来抱住你说“没事了”的那个人,才是布下整场局的人。
我没有马上摊牌。
因为没有十足把握,跟这种人翻脸,只会死得更快。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她来往,甚至更主动了些。我得让她觉得,我已经彻底上钩。
而另一边,我顺着那条旧线继续查,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一个老音乐盒上。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我趁她去外地颁奖那天,拿备用钥匙进了她家,在那个音乐盒底部打开了暗格,找到了那本账本的复印件。
东西在手上那一刻,我一点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心凉。
因为我知道,我没法再骗自己了。
第二天她回来,很快就发现音乐盒被人动过。
她看着我,眼神一下就变了,那种温柔、知性、分寸感,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很冷的、带刺的东西。
我也没再装。
“李苒,我们谈谈吧。”
我把账本、她的身世、她这些年做的事,一点点摆出来。她刚开始还硬撑,后来见我知道得太清楚,也懒得演了。
她笑着问我:“所以呢?你想拿这个威胁我?”
我说:“收手。放过我,也放过其他人。”
她听完像是听了个笑话。
“凭什么?”
“他们毁了我的家,毁了我妈的一辈子,我凭什么放过他们?”
她那副样子,真有点疯了。不是大喊大叫的疯,是眼神里那股执念,像烧了很多年的炭火,黑着,烫着,谁碰谁死。
我知道,谈不拢了。
我起身要走,她却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我。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胸口时,人是会本能发麻的。
可我当时居然没慌得太厉害。
因为在来之前,我已经报了警。
我不是圣人,也不爱赌命。既然猜到她可能狗急跳墙,我就不可能空着手来。
她拿到账本,正想彻底翻脸的时候,门被特警破开了。
警察冲进来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了。
那张一直端着的漂亮脸蛋,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恐。
她看着我,像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私下和我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因为你这种人,不配我冒风险。”
她被带走时,一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恨还是不甘,反正很瘆人。可我心里已经没什么起伏了。
有些事,到最后你会发现,愤怒烧久了,剩下的就是疲惫。
账本最后我还是交了上去。
只是我也跟警方说了,旧案归旧案,不想再因为一份旧账,搞得满城风雨。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但没必要再扩大化。
后面的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再后来,郭嘉琪从里面给我写过一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说她后悔了,说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早点遇到我。还说如果重新来过,她一定会好好爱我。
我看完就把信烧了。
有些话,来得太晚,就没意义了。
错过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明明亲手毁掉了东西,最后又装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把罪过抹平。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年后,启航科技做完新一轮融资,估值翻了几倍。我也慢慢把生活拉回正轨,不再天天想着谁背叛了我,谁利用了我。
受过伤的人,不是不会再往前走,只是脚步会慢一点。
那段时间,张远总爱念叨,说我这么大个人,别活得跟苦行僧似的。后来有一次做公益项目合作,我见到了他妹妹张静。
很多年前我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小,安安静静的。后来她去外地念书、工作,再回来时,已经成了一个很温柔也很有主见的女人。
她做儿童救助基金,整天围着一群孩子转,笑起来特别干净。
跟她待在一起,心会很安。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她会认真听我说话,也会在我皱眉时轻轻问一句:“是不是太累了?”
就这么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熟悉。
我后来才明白,人真正适合的,不是那个让你大起大落、爱恨翻腾的人,而是那个让你卸下防备,觉得安稳的人。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算大,在海边,风很轻,天也很蓝。张远当伴郎,嘴上骂骂咧咧,说我终于没再往火坑里跳,眼睛却红得不行。
我给张静戴上戒指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锦宴楼那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包厢,想起民政局门口的狼狈,想起那些深夜里我以为自己怎么都熬不过去的时刻。
原来人真能走出来。
不是一下子,不是睡一觉就好,而是一天一天,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粘上,放下,再慢慢往前。
张静看着我,轻声说:“贺屿川,余生请多指教。”
我笑着握紧她的手。
“好。”
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怀疑自己配不配被爱。
也终于明白,烂掉的感情不是人生的终点,真正的日子,还在后头。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阳光落在她的婚纱上,白得晃眼。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