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每天在公园晒太阳时瞧见的几对老人。就我家对面那个小公园,长椅被磨得发亮,他们在那里,像长在上面的蘑菇,晴天就在。
先说靠东头那对。老头耳背得厉害,老太太说话得对着他耳朵喊。那天我坐旁边,听见老太太喊,药,白色的两片,吃完啦。老头慢吞吞掏药盒,手抖,药片撒了一地。老太太蹲下去捡,站起来时晃了一下,老头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她胳膊。两人都没说话,一个继续捡,一个就那么抓着。捡完了,老太太把药片数好放他手心,看着他咽下去,又递过水壶。老头喝水时,眼睛瞄着老太太的膝盖,那里沾了点灰。他拍了拍自己裤子,意思是你也拍拍。老太太看见了,笑着拍了两下。他们一天说不了几句整话,可你看他们坐一起,中间就隔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空隙,风都吹不进去。这不是怕丢,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分开了,自己就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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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亭子下那对不一样,热闹。下棋,悔棋,能争得面红耳赤。老头说老太太臭棋篓子,老太太说老头赖皮。围观的人都笑。可要是老太太哪天来晚了,老头就坐不住,棋也不下了,背着手在亭子边上转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小路。等老太太端着个保温杯出现了,他又立刻坐回去,摆好棋子,嘴里嘟囔,这么慢,茶都凉了。老太太把杯子往他跟前一放,喝你的吧,刚泡的。我有一回碰见他们买菜回来,老头提着重的,老太太拎着轻的,走着走着,老太太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老头手腕上,不是挽着,就搭着,借点力。老头脚步就放慢一点,让那股力搭得实在。他俩夜里睡一张床,大概也安静不了,白天没争完的,梦里接着争。可这争,是热气,是活泛,是把冷清日子烧热的一把柴火。
还有一对,我是在社区诊所遇见的。老太太打点滴,老头坐旁边,一只手举着吊瓶的杆子,另一只手握着老太太没扎针的那只手。不为什么,就握着。老太太有点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老头肩膀就悄悄挪过去一点,让她能靠着。护士来换药,轻声说,大爷对您真好。老头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搓了搓膝盖,说,她胆小,怕这凉冰冰的针头。其实怕针头的是他,我看见他别过脸不敢看针眼。老太太靠着他,真就睡着了,打起了细细的呼噜。老头一动不动,举杆子的手稳得很。那间病房闹哄哄的,可就他们那一角,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着,安安静静。那一刻我晓得了,有些相伴,是因为痛,因为怕,因为知道自己和对方都不再硬朗,需要把力气并在一处,才能把这副担子挑得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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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说七十岁还挤一张床,图个啥呢。公园里那对,图个完整,少了一半,自己就不是自己了。下棋那对,图个热闹,斗嘴是喘气,是证明日子还咕嘟咕嘟冒着泡。诊所那对,图个胆气,一个人走夜路怕,两个人挨着,影子叠在一起,就敢往前走了。
那床上躺着的,早就不只是一个人。是几十年的光阴,混着柴米油盐的滋味,拌着吵闹和好的声响,还有病痛时的一声哼唧,全揉在一起了,分不清,也撕不开。分床睡,像是要把这团揉熟了的面硬生生扯开,那该多疼,多不习惯。夜里一伸手,摸到的不是温热的胳膊,是冰凉的床单,那惊醒的一瞬间,心里空的窟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年纪大了,可真经不起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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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挤着吧,胳膊碰着胳膊,腿挨着腿。听着熟悉的呼噜,或者磨牙声,闻着枕边人老了以后那股特有的,说不清是药味还是旧时光的味道,才能踏实地觉得,哦,这一夜,又能挨过去了,明天太阳出来,还能一起到公园,把那条长椅,坐得再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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