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妈妈脑"这个词在很多文化里都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意思是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就变得健忘、迟钝、不如从前。
但神经科学给出的答案，正在把这个刻板印象彻底翻转。
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神经科学家艾米丽·雅各布斯领导的研究团队，通过对孕期女性大脑进行前所未有的全程追踪扫描，发现了一件令科学界震惊的事：怀孕期间，人类大脑几乎所有区域都在发生剧烈的结构重塑。他们检测了全部400个大脑区域，其中97%在妊娠期和产后均出现了可测量的变化。
这不是退化，这是一场大脑的主动改造。
2024年的研究表明，随着孕周的增加，大脑皮层灰质体积发生了广泛的变化。颜色越深表示受妊娠转变影响最大的区域。（劳拉·普里切特）
大脑缩小，但这不是坏消息
2024年，雅各布斯团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张单次妊娠全程大脑图谱，将一位女性从怀孕前到产后的大脑变化完整记录下来。结果显示，随着孕周推进，大脑皮层灰质体积出现了广泛性下降，总体积呈线性减少趋势，涉及颞上叶、前额叶皮层、中线区域和皮层下结构等核心区域。
这个发现随即引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大脑缩小，是不是意味着功能下降？
答案是否定的。雅各布斯解释说，这种体积变化很可能反映的是大脑的精细化重组，而非损伤。成人大脑总体积有限，面对青春期、怀孕、更年期等重大人生转折时，它的应对策略不是扩张，而是通过修剪和重塑神经连接来提升效率。类似的机制在青春期大脑发育研究中早有记录，那一阶段的灰质体积同样出现下降，但认知能力却在同步提升。
一些证据表明，无论性别如何，人脑在其一生中都会经历五个阶段。（盖茨剑桥大学）
更值得关注的是，体积变化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高度集中在与社会认知、情绪处理、注意力调节密切相关的脑区。这种选择性的重塑模式，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大脑在为母性角色进行专项优化。
与此同时，研究还发现，怀孕期间大脑的血管系统和脑脊液循环方式也在发生显著改变。雅各布斯将其类比于心血管系统在孕期的适应性变化："我们知道心血管系统在怀孕期间会发生深刻变化以支持胎儿生长，从这些数据中我们观察到，脑血管系统也以类似的方式对妊娠产生适应。"
好消息是，产后数据显示大脑体积有向基线水平恢复的迹象，而白质束的微观结构完整性在孕期反而呈现增强趋势。
半个世纪的数据空白，正在被填补
这项研究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有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背景。
妊娠期间，主要白质束的微观结构完整性逐渐增强。（丹妮拉·科西奥）
雅各布斯指出，自1990年以来，仅有0.5%的脑部扫描研究专门聚焦于女性健康议题。神经影像学数据库里女性受试者的数量并不少，约占50%，但研究者就是不愿意专门研究女性特有的生理阶段，资助方也不愿意为此投入经费。这意味着，全球数亿次的妊娠经历，在大脑科学的坐标系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母脑计划"（Maternal Brain Project）正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目前该计划已纳入20名美国参与者，包括初产妇、经产妇，以及父亲和非孕妇对照组。在长达18个月的追踪周期内，研究人员每隔一段时间就对参与者进行MRI扫描、血液检测，并收集关于情绪、睡眠和健康状况的问卷数据。迄今已完成150余次扫描。
令研究者印象深刻的是，不同参与者之间的大脑变化模式高度一致，相同的脑区在相似的孕周出现相似的结构变化，这种规律性本身就是重要的科学信号，表明孕期大脑重塑遵循某种普遍的生物学程序，而非随机波动。
研究团队的下一步，是扩大规模并引入更多变量，探索生育治疗、妊娠并发症、母乳喂养等个体因素是否会影响大脑重塑的轨迹，以及这些差异是否与产后抑郁的发生风险存在关联。目前，宾夕法尼亚大学和西班牙研究机构IISGM已加入合作，目标是建立全球最全面的开放获取母体大脑数据库。
这个数据库若能建成，科学家们将第一次有足够的数据来回答那些长期被搁置的问题：孕期大脑重塑如何影响记忆和决策？妊娠期高血压或糖尿病会给大脑留下怎样的长期印记？产后抑郁是否存在可以提前识别的神经影像学标志？
母亲的大脑，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而科学家们，才刚刚开始认真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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