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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从事这份工作最「刺激」的一面,「变化太快了」,也像抽卡一样,直到变化真正发生前,人们并不清楚,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还是让自己失去什么,但大家都不想轻易放弃。
文|肉松 石润乔
编辑|楚明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风口
28岁的徐杰此前一直试图「曲线救国」,成为一名演员,但现实让他距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远。
他本科学的是表演,入学时,正赶上影视行业寒冬,毕业后,决定先去海外读研,学习制片管理专业。去年回国后,他入职业内颇有名气的选角公司,在某个电影项目中做演员副导演。那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在熬夜,「收入和付出完全不成正比」,却干得很起劲,因为那部电影「剧本有意思、导演厉害、演员阵容也很不错」。
同一时间,他也感受了行业的凋敝。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是,他发现公司开始接一些以前不会接的小项目:文艺片、综艺,「算是有一块赚一块了」。
去年11月,电影杀青了,徐杰开始「穷则思变」,犹豫着「要不就去演短剧吧」,「起码是演员」。但内心又很挣扎,对于这个在他留学期间突然火起来的内容品类,他始终心怀抵触,正当他研究着要不要入行,短剧已经变得不需要演员了。
他认为电影行业「日暮西山」的2025年,被称为「AI漫剧元年」。这是一种将漫画、网文或原创故事进行视频化创作的内容,可以理解为「短剧版的动画」。早在2022年左右,就有一批创作者尝试制作这类内容,直到2024年,Sora、可灵、即梦等AI视频生成模型的出现,使其逐渐迎来爆发。根据艺恩数据,2025年AI漫剧市场规模突破168亿元。
除了漫剧,市面上还存在另一类AI剧:仿真人短剧,只是受限于技术,制作粗糙。但2026年2月,春节前夕,字节跳动发布的seedance 2.0改变了这个局面。在很多从业者看来,这款模型改善了此前困扰他们的人物一致性、动作连贯性、画面可用率等问题。
不少公司掉转船头,收紧甚至暂停真人实拍业务,改为制作AI漫剧或短剧(后文合称「AI剧」),影响也蔓延至包括长剧、电影在内的整个影视行业。
由AI工具引发的这场内容转型挤压了演员的生存空间,但也带来新的缺口。一时间,短剧公司、传统影视公司以及三大长视频平台都开始招募AI创作者,尤其是AI导演。
向来高强度上网的徐杰注意到这个变化,趁着春节假期试用了seedance2.0,又大量浏览相关信息,作出判断:「这是个风口,不能再错过。」他边补课——学用AI工具、强迫自己看短剧,边投简历。
他很快找到了机会,那是一家位于某新一线城市的头部短剧公司,有大量相关岗位需求。今年3月,他离开北京,当起了「AI执行导演」。去报到的第一天,和他一起入职的起码有五六十人,而整个3月,每天都有数量不等的新员工入职,原本空着的工位,被一点点填满。
在AI导演中,有很多像徐杰这样的人,他们怀揣影视梦想,但只能迫于现实,不断寻求新出路。
金哲是去年7月入行的,她曾先后在美国、加拿大学习电影,2024年回国找工作时,也想过做短剧,但经常看到短剧导演、制片或演员因工作量太大猝死的新闻,被「劝退」了。就在这时,她接触到专门做AI影视的公司,才知道还有「AI导演」这样的岗位,立刻来了兴趣。ChatGpt发布的2022年,她正在读大三,是第一批通过AI学习的人,对AI的接受度一直比较高。入职后,基础工资和提成加起来,他每月收入在12000到15000元,在另一座新一线城市过着「朝九晚六」的生活。
对于影视专业学生来说,AI相关岗位同样是求职方向之一。李可是一名戏剧与影视专业的在读研究生,他记得,研一参加夏令营时,有位老师展示过如何用AI制作视频,他还满心不屑,「觉得挺low的」。结果现在,AI导演成了他和很多同学的首选,「每个人都是时代里的一粒沙,打不过就加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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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创作的AI短片画面
不只是年轻或者说相对边缘的影视人,传统影视行业的资深创作者同样感受到AI的势不可挡。
周楠执导过《北上》《我的巴比伦恋人》《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长剧和院线电影,经过几个月的摸索,决定带领团队「全情投入」AI影视创作。此前,他对AI的使用仅限于制作项目书、生成概念图或者查资料。去年12月,他从自己的某个项目中挑了一个片段丢给AI,「想看看它会如何处理感情戏」。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宫廷女子如何在男性世界中被物化,把提示词发给AI后,周楠得到这样一个画面:女主坐在一把椅子上,随着镜头逼近,她把肩膀上的衣服往下拉了一点,闭上眼睛,眼泪从她的面庞滑落。周楠为其中的叙事节奏和细腻表演而感到惊喜,他想,「貂蝉面对董卓,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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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创作的AI短片画面
「被AI控制」
每位AI导演在讲解自己的工作内容时,都会强调,「每家公司不一样」,但制作流程和传统剧组是类似的。
先是筹备期,就像传统剧组要选角、定妆、勘景,AI剧的项目组在拿到剧本后,也要先围读,确定人设、场景、道具等细节,再根据讨论结果,让AI工具去生成图片,作为后续制作视频的基础素材,也就是「资产」。只是有了AI工具,这个过程被压缩在一周左右。
比如选角。以往通常是筛选出一批演员,与对方沟通意愿、试戏,还要看档期、片酬是否合适,现在则不用考虑其他因素,只要想清楚角色形象——风格偏可爱还是清冷、哪种五官和脸型、妆容是怎样的、穿什么衣服等等,再从影视剧或现实中找到参考,「某个角色或者女团成员之类的」,AI就会按照要求去生成角色。
但新的问题是,这些角色很容易与真人「撞脸」。今年3月,从明星到素人,很多人都发现自己被「盗脸」。行业的解决办法之一是找真人授权。根据「定焦」报道,人脸在目前的市场已形成初步的价格梯队,普通人的脸在100到500元之间,模特和职业演员为数千元。
如果不想买脸,就要看创作者的个人技巧了。谢不肉从去年7月开始接触AI剧制作,对于规避侵权,他「自有妙计」:假设,他需要一个女性角色,就先让AI生成一个女性,再生成一个相同长相的男性,最后问AI,「他们生出来的孩子长什么样?」
用AI「搓」完角色等资产,就该进入制作期了:按照分镜,生成视频素材,再进行粗剪和精剪。
李可感叹,在这个阶段,只有剪辑是可控的,其他全是概率。这里涉及一个概念:抽卡。这个词是日语「ガチャ(Gacha)」的音译,来源于扭蛋文化,往扭蛋机投币后,转轴扭动时会发出「咔嚓」声,但机器掉出来的东西未必是买家想要的。后来,这个机制被广泛用于手游,玩家花钱抽角色或装备等虚拟物品,但这些东西有等级之分,如果想要特定结果,就得继续抽。
所以抽卡包含了几层意思:结果随机,需要反复尝试,过程中会产生废品,AI生成图片和视频也是一样,输入提示词并点击生成后,AI有时会给出不符合要求,甚至匪夷所思的结果,比如所有人都长得一模一样、角色A的衣服穿到了角色B的身上……这样的画面就属于「废片」,只能让AI重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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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红果AI短剧《虐文女主长嘴了!》
这对人的耐心是一种考验,徐杰说,自己为此在电脑前「崩溃了太多次」,一崩溃就忍不住在工位上骂出声。
有一次,他要生成一场打戏:反派要伤害女主,男主从天而降,掷出一把长矛刺向反派,反派的半条胳膊被切下,和长矛一并落地。徐杰在提示词里写得很清楚:长矛从哪里进、哪里出,胳膊掉落的位置和角度、具体的拍摄机位。一旦发现问题,就在提示词中加上限定,告诉AI,「禁止如何如何」,实在没辙时,他就切换使用网页端和客户端。那天,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2点,也没能跑出准确的画面。
这个过程难就难在,所有因素都得恰如其分,「有时候,表演很棒,但前后景的戏不接,等背景调好了,表演又拉胯了」。让徐杰尤其心累的一种情况是,修改次数多了之后,似乎会触发AI的判断:用户不喜欢这个,于是,AI会大幅度推翻之前的方案,但他想调整的只是细节而已。
徐杰着急的另一个原因是,受限于项目的预算和交付周期,不能让AI无休止地跑下去。在他的公司,一部五六十集的项目,制作周期通常在15天。尽管没有硬性规定,但每人每天要做完一集,才能赶上给甲方交付,「做不完就会卡进度,影响整个团队」。
最顺的一次,他一天做完了两集,「第二天摆烂都行」。但大部分时候,他要和AI反复地磨。每次听到他骂人,另一位导演同事就会在旁边笑着劝他,「AI就是这样,慢慢地就磨好了」。徐杰不服,「我以为我是来调AI的,没想到被AI调了」。
他觉得自己「被AI控制了」。但他也很清楚,不全是AI的问题。同一段分镜,交给不同的人抽卡,结果完全不一样。
如果真的只是靠运气,如何考察一个AI导演的能力?
一个可以参考的量化指标是「素材可用率」,比如,生成一段素材一共抽了15条,有2条能用,那可用率就是13%。这个数字越高,就意味着效率越高、花费成本越低。但行业对此没有统一的计算方法。谢不肉说,一条15秒的视频,未必整条都是废片,能用的部分还是可以作为素材留下,如果这样去细究,可用率又会上升。
林志成是一家短剧公司的老板,自年初以来,公司业务也从实拍转向AI制作,他曾考虑过给员工制定KPI,「规定一天产出多少分钟的素材、素材可用率要达到多少」,但很快选择放弃,工具迭代和行业变化都太快了,做这种统计无异于对人力资源的浪费,也容易让导演们束手束脚。
但关于AI导演的能力,大家还是有一点基本共识:AI工具的使用不难掌握,影响成片效果的是如何写提示词、判断素材。在这个过程中,对镜头语言的把握以及审美会让AI导演之间拉开差距。
最初,周楠也误以为抽卡不过是「点点鼠标」的事,自己上手后才发现,让AI生成内容和实拍没什么区别。在现场,一个镜头同样可能拍好几条,写提示词就像给演员说戏。恐惧的感觉,不管怎么演,都显得有些俗,太浮于表面了。比如,「表演窒息吧,找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正因如此,周楠觉得,相比抽卡,「提示词创作与再创作」才是更合适的说法。经过最近几个月的实践,他还得出一个结论,用AI进行创作,最重要的是摸清AI的边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正在给一个AI影视项目做监制,有一场戏,编剧写的是几个主角坐在河边聊天,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传统影视剧节省成本的写法。在实拍中,成本和资源有限,有的戏写出来也不容易实现,「比如雨夜,制片人一听就头大了,又要花大价钱」。有经验的编剧会提前规避这一点,提供更省事的方案,「能坐着说话,就别站起来,能在一个地方解决的问题,就别换地儿」。
但这个项目是奇幻题材的,讲述人间被烈火焚烧的故事。那种大场面对AI来说,反而是好实现的,他建议对方把这段戏改成:「让那几个人坐着马车,被卷进河水里漂流,河水是沸腾的,人坐在马车上,一起一伏,两边的场景不断变换。」
对于AI能力边界的不清晰,不仅限制创意的发挥,也可能给制作带来麻烦。
徐杰隔壁组做过一个项目,和他的项目是同期启动的,但后者都交付了,隔壁组的进度却卡住了。那是部灾难题材短剧,将近一半的场景都设置在直升机里。由于摄像机的体积比较大,实拍这种场景时很难采用低机位,他们想当然地以为,AI能做到,实则不然。「机位总是偏移,人物位置也不受控,应该在左边的人,一下子跑去了右边,又或者直接出现两个一样的人。」
为了赶工,公司调配了其他人手去帮忙,原本,隔壁组只有六七个人,到交付时,制作群里已经有快三十个人了。徐杰说,遇到类似情况,制作组会记下来,反馈给编剧,「以后别写这种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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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爱,死亡,机器人》
人人都是导演
制作一部AI剧的团队通常不超过10个人,拥有导演头衔的人占据大多数,除了总导演,还有分组导演、执行导演。这意味着,AI导演的岗位概念还处在模糊地带,同一「title」下,有着明显的分层。
在一些公司,导演要兼任编剧,或负责剪辑。金哲说,越是成熟的AI导演,越有「一个人就是一支军团」的感觉。换句话说,AI工具降低了技术门槛,但对人的筛选,反而变严格了。
入职时,徐杰正赶上公司从实拍转AI制作的过渡期。虽然公司没有直接公布过,但他估计,AI剧的比例已经能占到百分之八九十。此前负责实拍的导演、录音等工作人员,一多半都转岗进入AI部门,「只有愿意且能力过关的人,才能留下」。
他做第一个项目时,团队里有一位转岗的同事。徐杰听说,对方阴错阳差进入短剧行业,开始做AI剧后,交出来的素材总是不过关。项目期结束,这位同事提出离职。徐杰分析,「这样的人在实拍中没有问题,可能是因为有得力的人打辅助,显得能力不是那么差。」
决定转AI制作后,林志成一直在招聘AI导演,他对这个岗位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部分启发来自公司一名学视觉传达的实习生,入职后,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学习编导知识,「扒各种剧,研究分镜」,他告诉林志成,这是因为自己不想沦为「抽素材的工具人」。
这位实习生的担心是一种现实。很多公司对于抽卡的理解还停留在「点鼠标」的阶段,又或者说,相比质量,更注重出品的数量和速度,所以,导演不过是抽卡师的另一种叫法,实习生便成为便宜的劳动力。
李可的第一份实习,主要负责AI生图,根据现成的真人视频生成3D人物形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赛博」螺丝钉,「每天就坐在那儿点点鼠标,看看AI给的图行不行,行就存到文件夹里,不行就让AI重新跑」。公司给本科生的日薪是130-180元,研究生是200元。
做了一个多月,他实在受不了,提了离职,很快又找到另一份实习。这次的工作内容相对复杂,作为执行导演,他要负责审核其他实习生生成的素材,没问题就留下剪辑,否则就给出反馈,让对方重新抽,「实在不行还要自己抽」。
这两家都是初创公司,规模在二三十人左右,人员构成也相似。除了老板,只有带队的组长是交社保的正式员工,其他全是实习生。他也能充分感受到,实习生在工作中就像是一种「耗材」。在进行第二份实习时,seedance2.0发布了,第二天,公司就裁了四五个实习生,在工作流中加入这款新模型。从之前的先生图、再用图片生视频,改为直接生视频。结果,只有当天能正常使用,隔天再用就得排队,过完年回来,排队更严重了。
因为要花时间等待,工具迭代前后最大的变化就是「有更多机会摸鱼了」,有一个实习生还在排队的时候睡着了,打起呼噜,但组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可能这就是公司赔本的原因,「虽然裁人了,但并不卷」,真正赚到钱的都是「拼命压榨实习生的『血汗工厂』」。为了避免排队,有的公司会让员工错峰使用seedance2.0,直接调整成「白天休息,晚上和夜里上班」。
被当成耗材的实习生,也很难被行业留住。
哈尼在南方某二线城市做AI导演,下面有四个负责抽卡的实习生。做完一个「饱受甲方折磨」的项目后,她看到一位实习生自费制作了剧中角色的小卡、明信片和立牌等周边留作纪念,「是个挺可爱的行为,说明这个工作还是给人带来成就感了」。
但这属于例外。
哈尼发现,大部分实习生都不是学影视的,看不懂剧本。为了降低制作时的废片率,她会先带着大家开剧本会,把整部剧的核心看点、每集的节奏、人物走位、道具位置、悬念设置等细节讲清楚,再让他们去生成分镜、抽卡。这个过程繁琐却有效,也让她和实习生「对齐认知」,但当她觉得磨合得越来越好了,后者却选择离职了。
不像在片场,有时还能围观打戏或者亲热戏,「像吃瓜群众一样,看看热闹」。做AI影视剧没有这样的机会,大部分实习生都从抽卡做起,他们未必来自影视专业,对这个行业的兴趣和热爱有限,在电脑前坐久了,难免感到枯燥。再加上工资不高、加班频繁——在哈尼的公司,实习生每月工资是3000元左右,一个项目的制作周期通常在一个月左右,每到交付前,总要加班到凌晨。
实习期一般是3到6个月,哈尼说,业内有些公司会用合同约束实习生,如果提前离职,需要支付违约金。「毕竟做了免费的岗前培训,在这里学到了新技能,在外面报培训班也是要交钱的。」
入职现在这家公司前,哈尼还去过另外两家公司,分别只待了半个月。她发现,第一家公司并不真的想做内容,而是把重心放在「校企合作」上,即学校付费请公司教学生制作AI漫剧,公司再把学生招进去实习,双方的抽卡师缺口和学生就业率,都能得到解决。她说,如果自己没离职,很可能已经被派去给学生们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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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爱,死亡,机器人》
新工作与旧梦想
在成为AI导演前,哈尼走过了一条非常典型的转行路径。她本科学的是编导,在北京做了5年的影视策划,2022年回老家后,写过广告文案、短视频脚本,时间持续最久的一份工作是短剧编剧,但「做得很难受」。
她的KPI是每月一部60集、120分钟的短剧,剧本写下来将近5万字,但公司不买IP,只能靠编剧原创,更让人内耗的是,「主编总说我写得不行,但我觉得是主编不行」。去年年底,哈尼看到身边的一些同行开始写漫剧,也动了转行的念头,因为不想再写剧本,又有编导的底子,决定试试导演岗。
在目前这家公司里,像她这样有专业背景的人并不多,入职不到3个月,领导已经让她带团队。唯一的苦恼是,她还在写剧本,老板答应她招人,只是「很难招到合适的」。如果抛开这点,她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AI影视是未来的大趋势,「掌握技术并不亏」。
谢不肉原先在某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离职后自己创业,做过一段时间数字藏品。刚接触AI漫剧时,他正处在gap期,在某头部公司兼职AI导演,一个项目跟完后,把自己做的东西发给以前认识的投资人,对方看了,说这个赛道正热,表示愿意出钱给他创业。
今年2月,他花了二十多天时间去调研市场,想着「成本够低、利润够高、风险够低,我就做」。当时的结论是,一部90分钟的剧,算力成本475元,就算加上人力成本,利润也能达到400%—500%。3月初,他在老家长沙正式注册公司,组建了一个不到30人的团队。
前不久,他接受另一家媒体的采访,稿子发出来,他发现自己被写成了「一个失意的中年创业者」,他说,「我明明是很看好这个赛道的,只不过从暴利变成正常盈利了」。从调研到创业的这段时间内,成本翻了四五倍。
这或许是从事这份工作最「刺激」的一面,「变化太快了」,也像抽卡一样,直到变化真正发生前,人们并不清楚,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还是让自己失去什么,但大家都不想轻易放弃。
在第二家公司待了三个月,李可又离职了。他有专业知识,AI工具也不难学,觉得自己掌握了AI剧制作的底层逻辑,想开个工作室,自己单干。但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首先,他需要资方,但作为在校生,他拉投资的路径有限。他做了一份工作室简介,「天天在招聘软件上『骚扰』那些boss」,聊下来发现,全是「空手套白狼」的。有人愿意给他每个月10万元预算,组建一个团队,然后并入自己的公司,但「啥时候干完,啥时候再拿钱」,平时按月发放2000元的基本工资,还有人说等项目上线了,再把承制费打给他。
他也会在小红书发帖,寻找机会。结果,来与他建联的人中,「很多都是想买AI课程的小白」。李可突然明白了那句老话,「在淘金热中赚钱最多的是卖铲子的,而不是挖金子的」。在第二家公司时,他接受过入职培训,但培训内容和B站上的免费课程没什么两样。每次收到私信,他都会告诉对方,「不用买课,全是割韭菜的」。
金哲的AI导演生涯还不满一年,她已经感受到了「职业倦怠」。她是个E人,喜欢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但现在90%的连接都被砍掉了。作为AI导演,她就像是「超级个体」,不管和其他制作人员的沟通,还是使用AI工具,几乎都是「给对方指令就够了」,看多了AI生成的仿真人,会感受到「恐怖谷效应」。
他不免怀念过去。学生时代,他曾想得很美好,他想进大剧组,「真正的大制作」,而在现实中,这个梦想一次次地「退化」,先是小成本文艺片,但他还会梦想去戛纳、去柏林,再接下来是竖屏短剧,如今又变成AI短剧。
面对着电脑时,他的心里会浮现出在剧组和朋友们一起干活的过往,也忍不住感慨,他认识的不少灯光师、道具师都去做AI影视了,「要赚钱嘛,不寒碜」,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失去了梦想。
仅入职一个半月,徐杰已经完整跟完一部剧,给另一部剧当「擦屁股」的后援,正作为主力成员开拓海外剧,即将从执行导演转岗为导演。他觉得自己的任务越来越重了,这种成长速度在公司里其实并不多见。
徐杰有时也会觉得兴奋,比如,连续10场戏都做得很顺,导演也满意,但他没有那种「选对了」的感觉。除了被AI气到骂人,他还会因为不能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感到沮丧。
他追求写实、符合逻辑的创作,但这在AI剧中很难实现。有一次,他负责生成一个女性角色的形象,给总导演发了好几版人脸,对方都觉得「丑」,说他没有审美,又发来几个参考人物,「跟芭比娃娃一样」。他觉得不合理,角色设定是家境凄惨、生活落魄,怎么可能那么好看精致呢?
徐杰不得不妥协,「没办法,我又不掌控这个项目」,所以,他也觉得这份工作是「出卖灵魂,赚点窝囊费」。如今,他每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加起来,收入能达到10000元,比做演员副导演时少了两三千,但整体生活质量上升了。在现在这座城市,2000元就能租到一个风景不错、物业负责的三室一厅,但在北京,他租在五环边上的一室一厅要4500元,「采光很烂,还是个回迁房」。
他目前的打算是先做个两年。尽管行业无序,学到的新东西是自己的。他信奉一件事:信息差是天然的鸿沟,「就像那些小公司,能知道年初时会发布seedance2.0吗?可能刚扔了几百万拍短剧,但大公司早就收到风声,开始调转船头」,也是为了及时了解行业动态,他才来到这家头部公司。
他听说,今年夏天会先发布seedance2.5,到明年,seedance3.0也要来了。在传闻中,3.0的叙事能力会更强,「都不需要做分镜,那其实很多导演也可以直接下岗了,就和现在的演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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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AI短剧《暴雨求生》
(应访谈者要求,文中徐杰、金哲、李可、哈尼、谢不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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