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陈建国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冰凉,还在抖。
“拿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快速瞟了眼走廊尽头护工值班室的方向,“每周六来一趟,记住了,周六。”
信封不厚,但能摸出里面是钱。我下意识要推回去:“哥,你这是干什么?我有钱……”
“不是给你的!”他有点急,把我的手连同信封一起按在轮椅扶手下,“是给你跑腿的车马费。你坐公交车来,单趟一个半小时,来回三小时。这是你一年的路费。”
我捏了捏信封,厚度大概两三千。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我哥在城西养老院住了三年,我每月来看他一次,他从来没给过钱。今天这是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弯腰想看他脸色。
“我很好。”他往后靠了靠,避开我的目光,“就是……养老院每周六下午有家属活动,来的家属多,热闹。你嫂子走了以后,就没人来看我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哥大我十岁,今年七十二,三年前脑梗后左腿不利索,儿女都在外地,就住进了这家民办养老院。我嫂子五年前肺癌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
“那我多来几次就是了,不用给钱……”
“必须给!”他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压低,“建国,你听哥一次。这钱你收着,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来陪我说说话。就这个时间,别早也别晚。”
我还想说什么,护工小刘端着药过来了:“陈伯伯,该吃药了。哟,妹妹还在呢?”
“正要走。”我哥立刻换上平常那种温和的笑脸,“建国,路上慢点。下周六……记得来啊。”
最后那句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恳求,又像警告。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走出养老院。秋风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我走到公交站,还是没忍住,打开信封数了数。
二十四张百元钞,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两千四百块。
正好是每周一百,二十四周,半年。
我哥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养老院月费三千,剩下的一千二是他全部零花。这两千四,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多久?
公交车来了。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养老院三楼,我哥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人影。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窗户后面看着我。
下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哥的反常。
我和我哥陈建国,其实不算特别亲。他大我十岁,我出生时他已经上小学了。等我记事,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整天在外面疯跑,不怎么带我玩。
后来他下乡,回城进工厂,结婚生子。我读书,工作,结婚,搬到现在住的城东。我们像大多数中国兄妹一样,逢年过节聚聚,平时各过各的。
直到三年前他脑梗。救护车拉走时,是我签的字。他儿子陈磊在广州,女儿陈娟在深圳,都回不来,在电话里哭。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他醒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嫂子呢?”
他忘了嫂子已经走了两年。或者说,他不愿意记起来。
出院后,他行动不便,一个人住老房子不行。陈磊陈娟要接他去外地,他不肯,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最后折中,找了这家养老院,条件还行,离家近——离他老家近,离我家可远,公交车得一个半小时。
我答应每个月来看他一次。起初是责任,后来成了习惯。每次去,带点水果,帮他剪剪指甲,说说家里的事。他话不多,总是听我说,偶尔问问陈磊陈娟的孩子。
很平常,很普通。
直到今天。
回到家,老婆李秀英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我开门,探出头:“回来啦?你哥怎么样?”
“还行。”我把包挂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提钱的事。
吃饭时,儿子小鹏视频来了,说想换车,差五万。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秀英叹气:“这孩子,工作三年就想换二十万的车。咱们那辆车都开十年了。”
我没接话,脑子里还是那两千四百块钱。
“想什么呢?”秀英看我心不在焉。
“我在想……”我放下筷子,“我哥今天有点奇怪。”
我把事情说了,但没说具体多少钱,只说给了点路费,让我每周六去。
秀英听完,想了想:“老人嘛,孤单,想多见见亲人。不过专门指定周六下午……是不是那天有什么活动?”
“他说有家属活动,热闹。”
“那可能就是想让你在那天去,显得他也有家人来。”秀英给我夹了块肉,“你也别多想,多去看看也好。你哥一个人,挺可怜的。”
我点点头,但心里那点疑虑没散。
夜里睡不着,我起来翻旧相册。找到一张黑白照片,我哥二十出头,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一脸朝气。那时他已经是三级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经常给我买糖吃。
翻到照片背面,有他写的字:“给建国,好好学习,1978年5月。”
那一年,我十二岁,他二十二岁。他刚谈恋爱,对象就是后来的嫂子。他偷偷把女朋友带回家给我看,塞给我两毛钱:“别告诉爸妈。”
后来他结婚,我还在读高中。婚礼很简单,厂里食堂摆了三桌。他敬酒到我这儿,拍我肩膀:“小弟,哥结婚了,以后有嫂子照顾你。”
再后来,我结婚,他帮我打家具,熬了三个通宵。我儿子出生,他包了五百块红包,是他半个月工资。
我们不是不亲,只是……中国式的兄弟感情,都藏在行动里,很少说出来。
手机震动,是陈磊发来微信:“小叔,我爸今天怎么样?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想了想,回:“挺好的,我刚去看过他。你爸可能睡了,明天再打吧。”
“好,谢谢小叔。麻烦您多费心。”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夜很深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我哥现在睡了吗?在养老院的单人床上,他会不会想家?想我嫂子?想那些回不去的年轻时光?
下周六,我得去。
但不是因为钱。
周六下午一点半,我到了养老院。
这家叫“夕阳红”的养老院是民办的,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条件中等,一个房间住两个老人,有独立卫生间。我哥和三楼的王大爷同屋,王大爷老年痴呆,整天坐在床上念叨“回家”。
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我哥说两点到四点,我想看看两点前他在干什么。
前台值班的是个陌生护工,我说看我哥陈建国,她翻了翻记录本:“305,陈建国。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房间。”
“他平时这个时间在干嘛?”
“一般午睡到两点,然后去活动室。”护工多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弟弟?他上周就念叨你今天要来。”
我心里一动:“他念叨了?”
“嗯,跟好几个老人都说了,说我弟周六来。”护工笑了,“老人就这样,有个家人要来,能高兴好几天。”
我道了谢,上楼。三楼走廊很安静,大部分老人在午睡。我走到305门口,门虚掩着,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轻轻推开门。我哥背对门口坐在轮椅上,面对窗户。电视开着,在放京剧,但他没看,而是盯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外是养老院的小院子,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护工推着另一个老人在散步。没什么特别的。
“哥。”我轻声叫。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回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松了口气:“建国啊,你怎么……这么早?”
“路上顺,公交车开得快。”我走进屋,把水果放在桌上,“王大爷呢?”
“他女儿接他回家过周末了。”我哥操控电动轮椅转过来,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坐吧。吃午饭了吗?”
“吃了。”我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也刮了。和平常我来看他时那副随意的样子不一样。
“哥,你今天……挺精神。”
“是吗?”他摸了摸下巴,“早上让小刘帮忙刮的。人老了,得有点精气神。”
我们沉默了几秒。电视里,京剧演员正在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哥,”我打破沉默,“那钱,我……”
“钱的事别提了。”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来了就行。来,推我去活动室,今天下午有书法课。”
我推着他去二楼活动室。已经有七八个老人在了,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聊天。看见我哥,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抬头:“老陈,来啦?这就是你弟弟?”
“对,我弟,建国。”我哥声音里带着点自豪,“在国企干到退休的。”
老人们纷纷跟我打招呼,很热情。我一个个应着,推我哥到靠窗的位置。护工拿来纸笔,我哥拿起毛笔,手有点抖,但还是认真写起来。
他写的是楷书,很工整:“家和万事兴”。
“哥,你字写得真好。”我是真心的。我都不知道他会书法。
“年轻时学过一点。”他放下笔,看着那五个字,眼神有点飘,“你嫂子最喜欢我写这五个字,说看着就暖和。”
“嫂子她……”
“不说这个。”他摆摆手,又换了张纸,“建国,你也写几个字?”
“我?我字跟狗爬似的。”
“写写看,我教你。”
我拗不过,拿起笔。毛笔在我手里像根棍子,哆哆嗦嗦写了个“一”字,歪歪扭扭。旁边的老人们都笑了。
我哥也笑,握住我的手:“这样,手腕要稳……”
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很稳。在他的引导下,我居然写出个像模像样的“人”字。
“不错。”他松开手,“写字如做人,一撇一捺,要站稳。”
那个下午,我在养老院写了两个小时毛笔字。我哥很耐心,一点一点教。周围的老人们时不时插句话,说说笑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四点整,我哥看了眼墙上的钟:“建国,你该走了。”
“不急,再陪你会儿。”
“走吧,路上堵车。”他很坚持,“下周六再来。”
我只好帮他收拾东西,推他回房间。路上,他问:“你妈……咱妈的照片,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我家客厅挂着呢。”
“下周……带一张小的来,我想看看。”他顿了顿,“要她四十岁左右那张,穿蓝衣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四十岁时,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爸工伤去世,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白天在街道工厂糊纸盒,晚上给人家缝衣服。那张照片是街道给先进工作者拍的,她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衫,笑得很疲惫。
“好,我带来。”
走到养老院门口,我哥突然说:“建国,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发烧住院,妈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
“记得。”
“我去替妈,让她回家睡觉。你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说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我说,哥不走,哥在这儿。你才睡着。”
我鼻子一酸。这事我都快忘了。
“哥,你……”
“走吧。”他拍拍我的手,“路上慢点。”
公交车驶离养老院,我从车窗回头。我哥还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目送我。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抬起手,挥了挥。
很小幅度的挥手,像怕被人看见。
我坐直身体,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问我记不记得我十二岁发烧,他守着我。
我记得。但我也记得,那年他二十二岁,本来要去见女朋友,因为我在医院,没去成。女朋友跟他闹分手,他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夜。
后来他们和好了,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
回到家,秀英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写毛笔字了。她笑:“你还会写毛笔字?”
“我哥教的。”
夜里,我又失眠了。起床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钱拿出来数。二十四张,一张不少。
我把钱放回去时,摸到信封底部有点硬。
翻过来看,信封背面,用很浅的铅笔写着几个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305,床垫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305,是我哥的房间。
床垫下,有什么?
第二周周六,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养老院。
一点整,前台还是那个护工。我说来看我哥,她说:“陈伯伯在房间呢,说你要来,今天起得特别早。”
“他同屋的王大爷在吗?”
“在,他女儿送回来了,在午睡。”
我点点头,上楼。305的门关着,我轻轻敲了敲。
“进来。”是我哥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我哥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门,好像在等我。王大爷在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哥,今天挺早啊。”
“睡不着。”他操控轮椅往后挪了挪,让出空间,“东西带来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妈四十岁那张照片。他接过,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看了很久。
“妈那时候……真年轻。”他声音很轻,“其实也才四十,看着像五十。太累了。”
“嗯。”
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他的床。“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王大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哥,”我压低声音,“你让我每周六来,真的只是为了陪你?”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不然呢?”
“信封背面,你写了字。”我盯着他,“305,床垫下。什么意思?”
他表情没变,但手指蜷缩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床垫下有什么?”
他看了眼王大爷,确定他还睡着,然后操控轮椅靠近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等我死了再看。”
我后背一凉:“哥,你胡说什么!”
“人都有这一天。”他很平静,“我脑梗过,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床垫下有个铁盒子,等我走了,你再来拿。别让养老院的人知道,也别让小磊小娟知道。”
“到底是什么?”
“一些……旧东西。”他转着轮椅回到窗前,“咱爸的遗物,妈的几封信,还有……我的一些东西。你拿走,留个念想。”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他笑了,有点勉强,“就是老了,爱瞎想。对了,今天还去写字吗?老张说想跟你下棋,他象棋下得可好了。”
“哥……”
“走吧,推我去活动室。”他打断我,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今天教你写‘福’字,过年贴门上,喜庆。”
整个下午,我心神不宁。我哥却好像真的只是来教我写字、下棋。他和老张下象棋时,眉头紧锁,步步为营,最后赢了,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
“看见没,建国,你哥我宝刀未老。”
老张不服:“再来一盘!”
“不来了,让我弟跟你下。”我哥让出位置,“建国,你小时候象棋还是我教的呢,看看忘了没。”
我坐下,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很快被将死。老张得意:“老陈,你弟不如你啊。”
“那是,我弟心思不在这。”我哥笑着打圆场。
四点,我准时离开。走出活动室时,我回头看了眼。我哥坐在轮椅上,和老张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可那笑容,总让我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陈磊发了条微信:“小磊,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过了会儿,陈磊回:“挺好的啊,上周视频他还说吃得香睡得好。怎么了小叔?”
“没事,就问问。你有空多给他打电话。”
“好,谢谢小叔关心。”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深秋了,树叶黄了一大片。我想起我哥刚才下棋时的侧脸,专注,认真,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他在用这种方式,抓住什么吗?
第三周周六,我带了我妈做的红烧肉。我哥爱吃,但不能多吃,护工只允许他吃三块。他慢慢吃着,像品尝什么珍馐。
“咱妈的红烧肉,一绝。”他吃完,擦了擦嘴,“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想吃我下次再带。”
“不用,尝尝就行了。”他看着饭盒里的肉,“建国,你记不记得,咱爸走的那年春节,咱家就割了半斤肉,妈全做了红烧肉,咱俩一人就分到两块。”
“记得。我把我那块给你了,你说你不爱吃肥的。”
“哪是不爱吃,是想让你多吃点。”他笑了,“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
第四周周六,我哥感冒了,有点低烧。我让他躺床上休息,他说没事,硬撑着去了活动室。今天学画国画,画竹子。他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竹子歪歪扭扭。
“老了,不中用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眼神黯淡。
“画得挺好,有风骨。”
“风骨?”他摇头,“建国,哥这一辈子,没什么风骨。就是个普通工人,上班下班,养家糊口。唯一骄傲的,就是把你供出来了,你没像我一样在车间干一辈子。”
“哥……”
“你考上大学那天,我请全车间的人吃糖。”他眼睛望着窗外,好像在回忆什么,“他们都说,老陈,你弟有出息。我说,那是我弟聪明,用功。”
他转回头看我:“其实我知道,是你用功。每天晚上看书到半夜,台灯不够亮,你就到路灯底下看。夏天蚊子咬了一腿包,冬天冻得手通红。我都看着呢。”
我喉咙发堵。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我以为他不知道。
“哥,你……”
“行了,不说这些。”他摆摆手,“下周来,帮我带本《三国演义》,要大字版的,我眼睛不行了。”
“好。”
第五周,第六周,第七周……
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我陪我哥写字、下棋、画画,有时候就推他在院子里散步,说说话。说的都是陈年旧事,我小时候的糗事,他年轻时的荒唐事。
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谈笑风生;坏的时候,坐着发呆,叫几声才反应过来。
但我始终记得床垫下的铁盒子。
还有,每次我离开时,他那种眼神——像告别,又像期盼。
第八周周六,我带了《三国演义》大字版。他翻开,戴上老花镜,看了几页,说:“建国,你给哥读一段吧。就‘桃园三结义’那段。”
我接过书,读:“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他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读完,他睁开眼睛:“兄弟如手足。建国,咱们这辈子是兄弟,下辈子,还做兄弟。”
“哥,你今天怎么了?尽说这些。”
“人老了,就爱想这些。”他笑笑,“走吧,推我回房间,我有点累。”
回到305,王大爷不在。我扶他上床,盖好被子。他躺下,突然抓住我的手。
“建国,那铁盒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哪天突然不行了,你别急着拿。等过一阵子,没人注意了,再来拿。记住了?”
“哥,你到底……”
“记住了吗?”他抓得很紧。
“记住了。”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你走吧,我睡会儿。”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侧躺着,背对着我,身体蜷缩着,像个孩子。
走出养老院,我没去公交站,而是绕到楼后。抬头看我哥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
他在睡觉吗?还是……
手机响了,是养老院的电话。我心里一紧,接起来。
“是陈建国的家属吗?我是夕阳红养老院的院长。”
“我是他弟弟,怎么了?”
“您方便现在来一趟吗?有点事想跟您谈谈。”
我的手心冒出冷汗:“我哥他……”
“陈伯伯没事,您别担心。是……别的事。”
养老院院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我敲门进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起来,很客气:“您是陈建国先生的弟弟吧?请坐。”
“我哥怎么了?”我没坐。
“陈伯伯很好,刚刚吃了药睡了。”院长示意我坐下,她也坐回办公桌后,“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聊聊陈伯伯的情况。”
我坐下,心里还是悬着。
“陈伯伯在我们这儿住了三年,一直很配合,和同屋的老人、护工关系都很好。”院长翻开一个文件夹,“但最近两个月,我们注意到他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首先是情绪。”院长推了推眼镜,“以前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房间看电视,或者去活动室看看书。但这两个月,他变得……怎么说呢,很积极。主动参加所有活动,主动跟其他老人聊天,对护工也特别客气。”
“这不好吗?”
“好,但好得有点反常。”院长顿了顿,“而且,他最近经常问我们一个问题:‘如果老人突然去世,家属一般多久来收拾遗物?’”
我后背发凉。
“我们当然安抚他,说不要想这些。但他好像很在意这个时间点。”院长看着我,“还有,他上个月找我,说想预交下一年的费用。我说不用,按月交就行。他坚持,最后预交了半年。”
半年。我脑子里闪过那两千四百块,二十四周,正好半年。
“他预交了多少钱?”
“一万八,半年。”院长说,“而且是用现金交的。我们一般不建议老人留太多现金,但他说是儿子给的,我们就收了。”
陈磊给的?陈磊上个月确实回来了,但只待了两天。他会给一万八现金?
“院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院长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陈先生,我怀疑您哥哥可能在计划什么。不是说他会有危险,而是……他好像在安排后事。但又安排得很隐秘,不想让人知道。”
“安排后事?”
“比如,他最近把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把一些私人物品,包在一个包裹里,放在衣柜最里面,说那是‘要带走的’。”院长观察着我的表情,“您知道这个包裹吗?”
我摇头。衣柜里的包裹?床垫下的铁盒子?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而且,他特别在意您每周六来看他的这两个小时。”院长继续说,“每次您来之前,他都会提前收拾好自己,精神特别好。您一走,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在房间里发呆很久。”
我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
“我们养老院的宗旨是让老人安享晚年,但如果老人心理上有负担,我们希望能和家属一起解决。”院长语气诚恳,“所以今天找您来,是想问问,您哥哥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担心?”
特别的话?每周六来。床垫下的铁盒子。等我死了再看。
“他说……想我妈了,让我带照片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思念逝去的亲人,这很正常。”院长点头,“但陈伯伯的情况,似乎不止是思念。他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或者说,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每周六来?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
“院长,”我抬起头,“如果我哥的房间里,藏了什么东西,你们会怎么处理?”
“一般不会主动去翻老人的私人物品,这是隐私。”院长说,“但如果涉及到老人健康或安全,比如藏了药品、利器,我们会检查。您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多注意我哥的情绪。”
“好的。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请心理医生来和陈伯伯聊聊。”
“暂时不用,我先跟他谈谈。”
走出院长办公室,我没下楼,而是走到305门口。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轻微的鼾声。
他在睡觉。
我轻轻推开门。我哥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睡得很沉。王大爷的床空着,可能去活动室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床上。床垫下,那个铁盒子。
然后移向衣柜。最里面,那个包裹。
最后看向床头柜,我妈的照片在相框里微笑。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轻轻关上门。
走出养老院时,天阴了,要下雨。我没坐公交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脑子很乱,像一团扯不清的线。
我哥在安排后事。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可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再活几年没问题。
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我哥不是那种人。他经历过那么多苦日子,下岗,嫂子生病,自己脑梗,都挺过来了。他不会轻易放弃。
那他在等什么?
手机响了,是陈磊。我接起来。
“小叔,我刚跟养老院院长通了电话。”陈磊声音很急,“她说我爸最近不对劲,好像在安排后事?怎么回事?”
“你别急,我刚跟院长谈过。”我走到路边长椅坐下,“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啊,就平常那些,让我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上周视频他还说想吃广州的腊肠,让我寄点。”陈磊声音带着哭腔,“小叔,我爸是不是……是不是病情恶化了?他是不是瞒着我们?”
“医生没说恶化。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陈磊哭了,“我妈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我爸要是再……小叔,我下周就回去,我辞职回去照顾他!”
“你别冲动!”我提高音量,“你爸最怕耽误你们工作。你这样突然回来,他反而更担心。”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哭声。我等他平静一点,说:“小磊,你听我说。你爸这边有我,我每周都去。你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多给他打电话,视频。别让他觉得你们在担心他。”
“可是……”
“没有可是。”我声音软下来,“你爸一辈子要强,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陈磊抽泣着:“小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照顾我爸。”
“他是我哥。”
挂了电话,雨点落下来了。我坐在长椅上,没躲。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
我哥在雨里坐过吗?那年我发烧住院,他去医院替我,后来女朋友跟他分手,他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夜。那晚也下雨,他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坐着,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通红,但笑着对我说:“建国,哥没事。你快点好,妈在家等你。”
我好了,他病了,感冒发烧。妈骂他不懂得照顾自己,他嘿嘿笑,说年轻,扛得住。
现在他七十二了,扛不住了吗?
雨下大了。我站起来,走到公交站。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很冷。
但心里更冷。
下周六,我得问清楚。不管他高不高兴,我必须问清楚。
那个铁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他到底,在等什么?
第六周周六,我带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给我哥,一份给王大爷。
我哥精神不错,看见红烧肉,眼睛亮了:“咱妈又做了?”
“嗯,你三块,王大爷三块,剩下的我拿回去。”我把饭盒打开,香味飘出来。
王大爷乐得合不拢嘴:“建国啊,谢谢你,还记得我。”
“您跟我哥同屋,就是一家人。”
吃饭时,我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王大爷吃完了,眼巴巴看着饭盒。我哥笑了,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夹给他:“老王,你吃。”
“这怎么行……”
“我饱了,你吃吧。”
我看着他们,心里发酸。人老了,就像孩子,一点好吃的就能高兴半天。
吃完饭,我推我哥去活动室。今天没活动,几个老人在打麻将。我哥说不想打,让我推他去院子走走。
深秋了,院子里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有点冷,我给我哥紧了紧围巾。
“建国,你看那棵树。”我哥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我来的时候它就这么大,三年了,一点没变。”
“树长得慢。”
“人老得快。”他笑了笑,“三年,我又老了三年。”
我们在槐树下的长椅边停下。我坐下,他坐在轮椅上,我们都看着那棵树。
“哥,”我开口,“院长找过我。”
他没回头:“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不对劲,好像在安排后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为什么?”我转过去看着他,“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还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人欺负我。”他终于转过来看我,眼神很平静,“我只是觉得,时候到了。”
“什么到时候了?哥,你才七十二,现在人活八九十很正常……”
“建国,”他打断我,“我不是想死。我是想……好好活最后这段日子。”
“什么意思?”
他操控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我:“我脑梗那回,在ICU躺了三天。那时候我想,要是就这么走了,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最遗憾的是,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咱们兄弟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你跟单位同事一年多。”
我喉咙发紧。
“出院后,住进养老院,每天看着这些老人,有的儿女常来,有的从来不来。我想,我比他们强,我有个弟弟,每月来看我一次。”他笑了笑,“但每月一次,太少了。说不了几句话,你就走了。”
“所以你给我钱,让我每周来?”
“对。”他点头,“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钱,但如果说给你路费,你可能会接受。每周一百,二十四周,两千四。这是我算好的,半年的钱。”
“为什么是半年?”
他看向远处:“医生说我情况稳定,但脑梗过的人,说不好。可能明天,可能明年。我觉得,再给我半年,够了。”
“够干什么?”
“够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教你的教了。”他转回头,眼里有光,“教你写字,教你下棋,跟你说说咱爸妈的事,说说我这一辈子的事。让你记住,你有个哥,他对你好过,也亏欠过你。”
“你没亏欠我……”
“有。”他很肯定,“你十二岁发烧,我该在医院陪你,但我心里怨你,因为你我见不成女朋友。后来你考上大学,我没钱给你交学费,是妈把棺材本拿出来的。你结婚,我打家具,但木料钱是你出的。这些,我都记着。”
我眼泪掉下来了:“哥,这些我从来没在意过……”
“我在意。”他握住我的手,手很凉,但很用力,“建国,哥这辈子,没大本事,就是个普通工人。但哥想当个好哥哥,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哥,他在乎你。”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摇头,“就像我不知道,你在路灯下看书看到半夜。你不知道,我每次给你买糖,是我省下的午饭钱。咱们中国人,尤其是男人,不会说爱,不会说在乎。都藏在心里,藏在行动里。可万一哪天我突然走了,这些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所以我想,在我还能说,还能动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你。”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我,“每周两小时,半年,二十四次。够了。够我说完想说的话,教完想教的东西。然后,哪天我走了,你也不会有太多遗憾。”
我接过手帕,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那铁盒子……”我哽咽着问。
“铁盒子里,是咱爸的遗物,就几样。还有妈的几封信,是她写给你,但没寄出去的。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在你四十岁时给你。我忘了,一忘就是十几年。”他苦笑,“还有我的一些东西,我的奖章,我的工作证,我和你嫂子的结婚证。等我走了,你拿走,想留就留,不想留就烧了。”
“床垫下……安全吗?”
“安全,我用胶带粘在床板下面,不掀开床垫看不见。”他拍拍我的手,“建国,哥求你件事。等我走了,别急着来拿。等过一两个月,没人注意了,再来。我怕养老院的人看见,当垃圾扔了。也怕小磊小娟看见,问东问西。这是咱哥俩的事,就咱俩知道,行吗?”
我点头,拼命点头。
“还有,那两千四百块,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哥就这点能力了。”他笑了,笑得很释然,“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你来,哥等你。咱们写字,下棋,说话。就像现在这样。”
“好。”我握住他的手,“我每周都来,风雨无阻。”
“这才是我弟。”他眼睛也红了,“走吧,推我回去,我有点冷。”
推他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但那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打通了,暖暖的,满满的。
回到305,王大爷在看电视。我扶我哥上床,盖好被子。他躺下,看着我:“建国,下周六,咱们学画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你得学会。”
“好,我学。”
“走吧,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走出养老院,天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暖暖的。我站在公交站,回头看了眼三楼窗户。
窗帘拉开了。我哥坐在轮椅上,在窗户后面,对我挥手。
这次挥得很用力,幅度很大。
我也用力挥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养老院越来越远。
我打开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二十四张百元钞,整整齐齐。
这不是路费。
这是我哥买下的,我们兄弟最后半年的时光。
每周两小时,二十四次,四十八小时。
两千四百块,五十块一小时。
很便宜,也很贵。
便宜的是钱,贵的是心。
我收起信封,看向窗外。街边的银杏叶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很好看。
下周六,我要早点来。
带最好的毛笔,最好的宣纸。
跟我哥学画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们兄弟的情分,也像梅花,经过寒冬,才更香,更浓。
半年后。
还是周六下午,还是两点到四点,还是夕阳红养老院。
但我哥已经不在了。
他走得很突然,也很安详。睡梦中走的,没痛苦。是上周三早上,护工发现他没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叫,才发现。
陈磊陈娟都回来了,哭成泪人。后事办得很体面,他单位的老人同事来了不少,都说老陈是个好人。
我没哭太多。不是不难过,是觉得,他走得没有遗憾。
这半年,我们兑现了那个约定。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我学会了写毛笔字,学会了画梅花兰花,象棋也能跟老张下个平手。我哥把他会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我。
我们也说了很多话。说爸妈,说嫂子,说他年轻时的事,说我小时候的糗事。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说到伤心处,相对流泪。
最后那个周六,他精神特别好。我们画了一幅很大的梅花,他题字:“兄弟如梅,经寒更香。”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很久。
“建国,这幅画你带走,挂家里。想哥的时候,看看。”
“好。”
“铁盒子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过一阵子来拿。”
“嗯。”他靠回轮椅,长长舒了口气,“这半年,真好。像赚来的一样。”
四点,我该走了。他送我到门口,这次没坐轮椅,是拄着拐杖走的。这半年他康复得很好,能自己走几步了。
“哥,我走了。下周六……”
“下周六,你要来。”他打断我,很认真,“我可能不在了,但你得来。跟老张下盘棋,教老王写个字。他们……也是你哥。”
我愣住,然后明白了。
“好,我来。”
“这才是我弟。”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走吧。”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天后,他走了。
今天,是他走后第一个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来到养老院。
前台护工看见我,眼圈红了:“陈叔叔,您来了。”
“来了。”我提着袋子,“老张和老王在吗?”
“在活动室,等您呢。”
我上楼。活动室里,老张、老王,还有几个熟悉的老人在。看见我,都围过来。
“建国来了。”
“老陈的弟弟来了。”
“坐,坐。”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上好的毛笔,宣纸,象棋,还有一包糖。
“我哥让我来的。”我说,“他说,让我每周六来,陪你们写字,下棋,说话。”
老人们都沉默了。老王抹了抹眼睛:“老陈……是个好人。”
“咱们开始吧。”我铺开宣纸,“今天,我替我哥,教你们画梅花。”
下午四点,我离开养老院。走到门口时,护工叫住我。
“陈叔叔,有件事……陈伯伯走的那天早上,床头柜上放着这个,好像是给您的。”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很普通的那种白色信封。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我哥的字迹,有点抖,但很清晰:
“建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哥走了。别难过,哥这半年,是这辈子最开心的半年。那铁盒子,你现在可以去拿了。记住,就你一个人去。拿到后,回家再看。哥永远爱你。兄,建国。”
我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护工说,“我们发现时,就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他每天喝水的杯子下面。”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305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准备迎接新老人。王大爷搬到了隔壁房间,暂时一个人住。我走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基本的家具。
我走到我哥的床边,蹲下,掀开床垫。
床板下面,用胶带粘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不大,像月饼盒子。
我撕下胶带,把盒子拿出来,有点沉。
盖上床垫,我把铁盒子装进带来的布袋里,走出房间。在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好像我哥还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看书。
“哥,我走了。”我轻声说。
关上门。
回到家,秀英在等我。她看见铁盒子,没多问,只说:“吃饭吧。”
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打开铁盒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建国,四十岁生日快乐。”是妈的字迹。
我拆开,里面是三页信纸,已经泛黄。妈在信里说,我四十岁了,是个大人了,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庭。她说她以我为荣,说我爸也会以我为荣。最后说,她爱我。
我四十岁生日时,妈已经走了三年。这封信,迟到了十几年。
下面是爸的遗物:一块旧手表,表带断了;一支钢笔,笔尖锈了;还有一张工会会员证,照片上的爸很年轻。
再下面,是我哥的东西:他的劳模奖章,用红布包着;他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三十多岁,意气风发;他和嫂子的结婚证,黑白照片,两个人笑得很甜。
最下面,是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十几颗玻璃珠。我小时候玩的,他居然还留着。
还有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五千四百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建国,这是哥最后一点积蓄。三千给糖糖(我孙女)买钢琴,两千四还给你——那半年的路费,哥不能真让你出。剩下的零头,给自己买条好烟。哥走了,好好活。兄,建国。”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铁盒子,哭得像条狗。
秀英推门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我。
后来,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爸的手表我修了修,能走了,每天戴着。妈的信用相框裱起来,挂在书房。我哥的奖章、工作证,和我小时候的玻璃珠放在一起,摆在书柜最显眼的地方。
那五千四百块钱,我没动,单独存了一张卡,密码是我哥生日。等糖糖长大了,给她,告诉她,这是她大爷爷留给她的。
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我依然去养老院。陪老张下棋,教老王写字,跟其他老人说说话。他们把我当家人,我也把他们当家人。
有时候,我会推着空轮椅,在院子里走一圈。想象我哥还坐在上面,跟我说:“建国,你看那棵槐树,又长新叶子了。”
是啊,春天来了。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就像生命,走了老的,来了新的。但那些情分,那些记忆,永远都在。
我哥用两千四百块,买了我们兄弟最后半年的时光。
我用余生,记住这半年。
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夕阳红养老院,305房间窗外的那棵槐树下。
我哥在那里。
我也在那里。
永远都在。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