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不是我说你,这次外派学习的机会,你真觉得轮得到你?”
程峰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刻意保养过的脸上。
他坐在程远家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上,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
“哥,我知道我资历浅。”
程远低着头,给程峰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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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刘经理上次开会说了,这次主要看项目贡献和潜力,我手头那个数据分析模块,优化后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程峰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茶几上。
“弟弟,这年头,光会埋头干活没用。你得有人脉,有关系,懂吗?”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更清晰地钻进程远的耳朵。
“我跟你透个底,这次的名额,其实上面早就内定了。”
程远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热水漫出杯沿,烫到了他的手指。
他缩回手,没吭声。
“是我小舅子,王涛。”
程峰靠回沙发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舅舅,在总部人力资源部,说得上话。刘经理也得给几分面子。”
“所以啊。”
程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你就别瞎忙活了。趁早歇着,省得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抿了口茶,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什么茶?这么涩。”
“就是普通的绿茶。”
程远低声说。
“超市买的,二十块钱一包。”
“啧。”
程峰把茶杯放下,再没碰过。
“不是我说你,程远。你也工作三年了,怎么还住这种老破小?喝这种茶?”
他环顾四周。
墙壁有些泛黄,家具都是老样式,电视机还是厚重的老款。
“你看看我,去年刚换的车,宝马三系。上个月又在‘翠湖苑’定了套房子,一百二十平,首付就八十万。”
程峰掏出车钥匙,随手扔在茶几上。
那个蓝白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得学会经营,学会搞关系。光傻干,有什么用?”
程远没说话。
他看着茶几上那把车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变形的指尖。
母亲何玉梅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小峰,吃水果。”
她的声音温和,脸上带着笑。
“谢谢婶子。”
程峰接过果盘,却没动,只是看着何玉梅。
“婶子,您这气色看着可不如以前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玉梅摆摆手。
“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
程峰话锋一转。
“不过啊,婶子,程远也这么大了,您也该享享清福了。指望他这点工资,怕是难。”
他拿起牙签,戳起一块苹果,却没吃,只是晃着。
“我这次来呢,主要是给程远提个醒。那个外派名额,他别想了。早点死心,对大家都好。”
“王涛那孩子,虽然进公司比程远晚,可人家家里有路子,人又活络。这次去学习回来,铁定升主管。到时候,程远还得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程峰把苹果放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我是他哥,总不能看着他撞南墙吧?提前说清楚,省得他到时候难受,您说是不是,婶子?”
何玉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块苹果,递给程远。
“妈,我不吃。”
程远声音有些干涩。
“吃一块,降降火。”
何玉梅把苹果塞进程远手里。
她的手很瘦,但很暖。
程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苦。
“哥,这事儿,刘经理还没正式公布。最后谁去,还不一定吧。”
程远抬起头,看着程峰。
程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程远会反驳。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程远,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远放下苹果。
“我只是觉得,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刘经理也说,要看表现。我最近做的项目,客户反馈很好,季度评比我也是A……”
“A?季度评比?”
程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弟弟,你太天真了。那都是走个过场。真到关键时候,谁看你这个?”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家族群的界面。
“你看,昨天家族聚会,三姑还在群里夸王涛,说他年轻有为,会来事。大伯也说了,王涛是他看着长大的,有出息。”
程峰把手机屏幕转向程远。
屏幕上,是“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新消息是三姑程亚芳发的。
“咱们老程家真是人才辈出!小峰有本事,买宝马换新房。王涛这孩子也争气,听说马上要提拔了!@程远 小远啊,多跟你哥和王涛学学,别总闷着头干活。”
下面跟着一堆点赞和附和的表情。
程远的手指蜷缩起来。
“三姑又不知道具体情况。”
“她需要知道吗?”
程峰收回手机,语气冷了下来。
“程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名额,你争不了,也别争。不然,到时候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没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程远一眼。
“对了,我妈下周六过生日,在‘福满楼’摆酒。记得来。份子钱嘛,意思意思就行,知道你也不宽裕。”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程远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妈。”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何玉梅坐到他旁边,拿起程远没吃完的那块苹果,慢慢吃着。
“程峰说的是真的吗?名额真的内定了?”
“他说是,就是了吗?”
何玉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他从小就那样。三分本事,能吹出十分。他小舅子要真那么有把握,他还用得着专门跑过来给你‘提醒’?”
程远抬起头。
“您是说他心虚?”
“是不是心虚,我不知道。”
何玉梅擦擦手。
“但他肯定是想让你先怯了,自己放弃。你不争,他的阻力就小一点。”
她看着程远。
“你想去吗?那个外派学习。”
“想。”
程远毫不犹豫。
“去了,回来就能升主管。工资至少涨百分之五十。妈的药费,房子的贷款,就都能松快些。”
何玉梅有慢性病,常年吃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间老房子,也是贷款买的,月月要还。
程远那点死工资,扣掉这些,所剩无几。
“那就去争。”
何玉梅说得很平静。
“但别蛮争。程峰有句话没说错,这年头,光傻干不行。你得让人看见你干了,还得知道你干得好。”
“刘经理不是暗示过你有希望吗?这就是你的机会。把他给的话,做实了。”
“怎么做实?”
“他上次开会,是不是夸你那个数据分析模块做得好?”
“是。”
“那就拿着这个‘好’,去找他。别空手去,拿着东西去。”
“什么东西?”
“数据,报告,客户的表扬邮件,所有能证明你这个模块‘好’的东西。整理清楚,打印出来。找个机会,单独跟他汇报一次。”
何玉梅慢慢说着,眼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不是去诉苦,也不是去求他。就是汇报工作,让他再‘看见’你一次。顺便,探探他的口风。听听他到底怎么说。”
程远听着,心里的憋闷散开了一些。
“可是,程峰那边……”
“他那边,你先别管。”
何玉梅打断他。
“他出招,你就接招。但现在,招还没落到你身上,你急什么?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最好。剩下的,见招拆招。”
程远点点头。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打开电脑。
桌面上,是他做了三个月的数据分析模块的所有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
把所有的优化记录,测试数据,客户反馈,一封封邮件,一个个截图,分门别类,做成一份清晰的报告。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
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写字楼的零星灯光,还在亮着。
程远看着那份足足二十页的报告,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他手里有东西。
第二天是周一。
程远早早到了公司。
他想找刘经理,但刘经理办公室一直有人。
直到快中午,人才出来。
程远赶紧拿起报告,走了过去。
“刘经理,您现在有空吗?关于上季度数据分析模块的优化,我想跟您做个简短汇报。”
刘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但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一眼程远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程远。
“进来吧。”
程远跟着进了办公室。
他尽量简洁地介绍了模块的优化点,带来的效率提升,以及客户的正面反馈。
刘经理听着,偶尔点点头。
“做得不错。这个模块,客户那边确实评价很高。”
程远心里一喜。
“但是。”
刘经理话锋一转。
“小程啊,这次外派学习,名额有限。公司考虑的因素很多,不光是业绩。”
程远的心沉了一下。
“我明白。经理,我会继续努力,拿出更好的表现。”
刘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时候,也要注意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和其他部门,有背景的同事。”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刘经理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就是给你提个醒。工作要干好,人际关系也要处理好。你还年轻,路还长。”
他喝了口茶,不再看程远。
“报告放这儿吧,我有空看看。你先去忙。”
程远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放下报告,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程远站在走廊里,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刘经理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和其他部门,有背景的同事。”
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程峰的小舅子王涛,在市场部。
和程远所在的研发部,平时交集不多。
但程峰的手,显然已经伸过来了。
而且,刘经理知道了。
他知道程峰在活动,知道王涛有背景。
他甚至暗示程远,要“注意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知难而退?
还是……在提醒他,这件事有变数?
程远心里乱糟糟的。
他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午饭时间,他没什么胃口,独自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刚走出来,就听到旁边休息区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程峰。
还有王涛。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咖啡。
程峰背对着这边,但声音很大。
“……你放心,舅舅那边都打点好了。刘经理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王涛的声音带着讨好。
“姐夫,这次多亏了你。等我学成回来,升了主管,一定好好谢谢你。”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程峰笑着。
“不过,程远那边,你最近盯着点。那小子,有点不开窍,我怕他坏事。”
“他?”
王涛的语气满是不屑。
“一个闷头搞技术的,能掀起什么浪?刘经理今天早上还敲打他了,让他别瞎忙活。估计这会儿,正躲哪儿难受呢。”
程峰哈哈笑起来。
“那就好。你啊,这几天也收着点,别太张扬。等名单公布,板上钉钉了,再说。”
“明白,明白。”
两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程远的耳朵。
他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捏得发白。
原来刘经理早上的“提醒”,是这么来的。
是程峰,或者王涛,已经找过刘经理了。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还拿着报告去“证明”自己。
他转身,想离开。
却听到程峰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但顺着风,还是飘了过来。
“对了,周六我妈生日,在‘福满楼’。你也来,正好介绍你给家里亲戚认识认识。以后都是自家人了。”
“一定到,一定到。阿姨喜欢什么?我好准备礼物。”
“不用破费,人来就行。不过啊,到时候程远肯定也在。他要是还不识相,你就当众给他点难堪。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差距。”
“姐夫,这……不太好吧?都是亲戚。”
“亲戚?他拿我当亲戚了吗?我给他脸,他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程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次,我就要让他看清楚,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也要让那些亲戚看看,谁才是真有出息的那个。”
程远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阳光很刺眼。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慢慢走回大楼,走进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去,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他盯着那份做了半夜的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最新消息,是三姑程亚芳发的。
一张图片,是程峰那辆宝马车的方向盘特写,背景是某个高档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配文是:“陪小峰来看车饰,这孩子,就是讲究!这车坐着就是舒服!@程远 小远啊,什么时候也带你妈出来兜兜风?”
下面,又是整齐的点赞和恭维。
“小峰真有本事!”
“咱们老程家的骄傲!”
“程远是该跟哥哥学学!”
程远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
看着那张方向盘的图片。
看着那个熟悉的蓝白标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他关掉了微信群。
打开文档,开始修改那份报告。
把数据做得更细致。
把逻辑理得更清晰。
把客户的好评,用更醒目的方式标注出来。
他不再去想程峰的话。
也不再去想刘经理的暗示。
他只想把手里这件事,做到最好。
做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做到即使最后去不成,也能让自己问心无愧。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种固执的回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程远桌上的台灯,也亮着。
照亮了那一行行代码,一份份数据,还有他抿紧的嘴角。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也不知道那个名额,最终会属于谁。
他只知道,有些路,哪怕明知道可能走不通,也得走下去。
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何玉梅发来的短信。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很简单的一句话。
程远看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
“都行。妈,我晚点回,别等我。”
发送。
然后,他继续埋下头。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孤独,却又笔直。
程远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何玉梅坐在餐桌边,戴着老花镜,在缝补一件旧衣服。
桌上的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妈,不是让您别等我吗?”
程远放下背包,去厨房洗手。
“一个人吃没意思。”
何玉梅抬起头,摘下眼镜。
“饭菜还热着,快吃吧。”
程远掀开盘子。
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还冒着热气。
“您吃了没?”
“吃了点,不饿。”
何玉梅继续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又稳又密。
程远坐下来,拿起筷子。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青菜炒得碧绿,火候正好。
汤是温的,刚好能喝。
他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何玉梅也没问。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缝衣服的窸窣声,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妈。”
程远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外派学习,我去不了,您会不会失望?”
何玉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程远。
“我失望什么?”
“我没本事,挣不到大钱,让您跟着我住老房子,吃不起好药。”
程远的声音很低。
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没再往嘴里送。
何玉梅放下手里的衣服。
她走到程远旁边,坐下来。
“小远,你看着妈。”
程远抬起头。
何玉梅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眼神很清亮。
“你爸走得早,咱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妈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做人。”
“房子老,可它遮风挡雨。药贵,可妈按时吃着,没觉得苦。”
“你有工作,肯努力,不偷不抢,妈就很知足。”
她伸手,摸了摸程远的头。
像他小时候那样。
“那个什么学习,能去,是好事。去不了,也没关系。日子一样过。”
程远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我就是觉得……憋屈。”
“憋屈就对了。”
何玉梅收回手,语气平静。
“人活着,谁没点憋屈事?关键看你怎么受着,又怎么还回去。”
“受着的时候,得咬牙挺住。还回去的时候,得找准地方。”
程远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汤喝光。
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妈,您去歇着,我来洗。”
“行。”
何玉梅没争,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程远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冲刷着碗盘上的油渍。
他看着那些泡沫,起起伏伏,然后破碎。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程远早早到了公司。
他比平时更早。
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昨天没做完的报告,今天要继续。
刘经理那边,暂时不能再去找了。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等刘经理主动找他。
一整天,程远都埋在工位上。
除了上厕所和接水,几乎没离开过。
中午吃饭,也是点的外卖,在工位上匆匆解决。
他想用忙碌,填满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也想用业绩,给自己增加一点筹码。
哪怕这点筹码,在“关系”面前,可能微不足道。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号码。
程远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小远……”
何玉梅的声音很虚弱,还带着喘息。
“妈,您怎么了?”
“我……心口闷,喘不上气……头晕得厉害……”
程远“噌”地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同事都看了过来。
“您别动,躺着!我马上回来!”
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程远,你去哪儿?下午还有个会……”
主管在身后喊。
“我请假!家里有急事!”
程远头也不回,冲进了电梯。
一路飞车回家。
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何玉梅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
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妈!”
程远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何玉梅想挤出一个笑,却变成一阵咳嗽。
“不行,必须去医院!”
程远不容分说,扶起母亲,背在背上。
何玉梅很瘦,背在背上,轻飘飘的。
程远却觉得,每一步都沉得厉害。
下楼,打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嘈杂混乱。
程远扶着母亲,排队,挂号,等医生。
何玉梅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呼吸还是不稳。
“家属!何玉梅的家属在吗?”
护士在喊。
“在!在!”
程远赶紧应声。
“病人需要马上做检查,先去缴费。”
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
程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
“医生,这……”
“先缴费,检查完才能确定情况。快去!”
护士催促道。
程远攥着单子,跑到缴费窗口。
刷卡。
输入密码。
机器“滴滴”响了两声,提示余额不足。
程远愣住。
他换了一张卡。
还是不足。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月的房贷刚扣,母亲的药费也才交过。
工资还要过几天才发。
卡里的余额,连检查费的一半都不够。
“后面的快点!还交不交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
“交……交……”
程远退到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手机。
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
亲戚,朋友,同事……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他点开了“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咬了咬牙,在输入框里打字。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我妈突然不舒服,在医院急诊,急需用钱。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跟大家周转一点,我一定会尽快还。谢谢了。”
消息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三姑程亚芳第一个跳了出来。
“哎呀,玉梅怎么了?严不严重啊?要不要紧?”
“在急诊,等检查。”
程远简短地回复。
“怎么突然就病了呢?是不是平时没注意休息啊?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照顾人。”
程亚芳的语音消息,带着惯有的腔调。
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不过小远啊,不是三姑说你。你妈身体不好,你平时就该多存点钱应急。这临时抱佛脚,让大家多为难啊。”
下面有人附和。
“是啊,现在谁家不缺钱啊。”
“我上个月刚买了车,手头也紧。”
“孩子学费正贵呢,实在拿不出来。”
一条条消息,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程远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又发了一条。
“不用多,三五千也行,救个急。我一定会还的。”
这次,群里彻底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
也没人发红包,或者表示要帮忙。
那些平时在群里热闹聊天的亲戚,此刻都像消失了。
程远盯着屏幕,眼睛发涩。
他退出了群聊界面。
翻到通讯录,找到堂哥程峰的名字。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程远?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程峰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哥……”
程远的声音有点干。
“妈病了,在医院急诊,急需交检查费。我手头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借钱?”
程峰的声音拉高了。
“借多少?”
“五千……不,三千也行。等工资发了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传来程峰的笑声,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程远,不是哥不帮你。我也难啊。车贷房贷,还有你嫂子的包包化妆品,哪样不花钱?”
“哥,我真的是急用。妈还在等着检查……”
“我知道你急。可谁不急呢?”
程峰打断他。
“这样吧,五千块,我拿是拿得出来。但亲兄弟,明算账,对吧?你得写个借条。”
“写借条?”
“对啊。不是哥不信你,这是规矩。你也知道,我挣钱也不容易。”
程峰的语气,听起来很为难,很替程远着想。
“行……借条怎么写?”
“就写今借到程峰现金五千元,用于母亲何玉梅医疗急用,承诺一个月内归还。签字,按手印。拍照发给我就行。”
程远听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哥,一个月……我工资发了就还,用不了一个月。”
“那也得写。这是程序。你不写,我没法跟丽娜交代啊。你嫂子那人,你知道的,把钱看得重。”
程远闭上眼。
“好,我写。”
“痛快。那你现在写,写完拍给我。我马上转钱给你。”
电话挂断了。
程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来。
急诊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蹲着的年轻人。
他从背包里翻出纸笔,就着膝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今借到程峰现金五千元整……”
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他此刻的心情。
写完,签字。
没有印泥,他咬破食指,按了个手印。
鲜红的指印,在白纸上格外扎眼。
他拍下来,发给了程峰。
几秒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程峰转了五千块过来。
备注是“借款”。
程远点了接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缴费窗口。
把钱交了上去。
拿到缴费单的那一刻,他觉得那张纸烫手。
何玉梅被推进去做检查了。
程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程峰发了一条消息。
“刚听说婶子病了,唉,真是没想到。@程远 钱收到了吧?好好给婶子看病,别担心钱的事。咱们是亲戚,能帮肯定帮。”
下面,是三姑程亚芳秒回。
“哎呀,小峰真是有心了!关键时刻还是得看自家人!五千块说拿就拿,大气!”
“是啊,小峰现在有出息,又重情义。”
“程远啊,你得好好谢谢你哥。”
“玉梅有福气,有这么好的侄子。”
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在夸程峰。
好像刚才集体沉默,说着没钱、为难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他们。
程远看着那些飞快刷屏的赞美之词。
看着程峰发了一个“应该的”的表情包。
看着三姑程亚芳又说“小远你也别太着急,有困难跟大家说,咱们是一家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关掉了手机屏幕。
把脸埋进手里。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照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检查结果出来了。
老毛病,心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还要做一些进一步检查,看是否需要调整用药。
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需要钱。
而且不是小数目。
程远拿着住院单,去办手续。
预交款,又是一笔。
他刷光了信用卡的临时额度。
又用手机上的借贷软件,凑了一些。
总算把母亲安顿进了病房。
普通的三人间,靠门的位置。
何玉梅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很憔悴。
“小远,花了多少钱?”
她看着程远,眼里有担忧。
“没多少,妈,您别操心这个。好好养病。”
程远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钱……是跟谁借的?”
“……程峰。”
何玉梅沉默了一下。
“写借条了?”
“嗯。”
“他是不是,在群里说了?”
程远没回答。
但何玉梅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懂了答案。
“五千块的借条,换他一次当众施舍,换亲戚们一轮夸奖。这买卖,他做得不亏。”
何玉梅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妈,对不起。”
程远低下头。
“是我不争气,没本事,让您跟着受委屈。”
“傻孩子。”
何玉梅伸出手,摸了摸程远的头发。
“是妈拖累你了。”
“不是……”
“听妈说。”
何玉梅打断他。
“这钱,咱们认。借条,咱们也认。但记住,今天是咱们欠他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人情,不欠他的。”
程远抬起头。
“他今天怎么对你的,你记在心里。不用恨,也不用怨。就记着。”
“等你有一天,站得比他高了,看得比他远了。今天这些,都会变成你的台阶。”
“人活着,不怕被人看低。就怕自己,真的就认了那个低。”
程远握住母亲的手。
用力点了点头。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
但没人说话。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晚上,程远在医院陪床。
窄窄的折叠椅,打开放在床边。
他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在脸上。
微信有新消息提示。
是程峰发来的私聊。
“程远,婶子情况怎么样?稳定了吗?”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
“嗯。”
“稳定了就好。钱要是不够,再跟哥说。别客气。”
程峰的消息回得很快。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对了,有件事,本来不想现在跟你说的。但想了想,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程远没回,等着。
果然,程峰自己接了下去。
“王涛那边,舅舅已经跟刘经理打过招呼了。外派学习的名单,基本定了。你那边……就别再折腾了,免得最后难堪。”
“刘经理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怎么最近总去找他。我帮你圆过去了,说你年轻,不懂事。”
“你看,哥还是想着你的。所以啊,听哥一句劝,那个名额,别想了。好好照顾婶子,才是正经事。”
“等王涛学成回来,升了主管,我跟他说说,让他多关照你。毕竟是一家人嘛。”
文字一条条跳出来。
程远静静地看着。
他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程峰打着这些字时,脸上那种施舍的、优越的表情。
仿佛这五千块的借款,和他这些“好意”的提醒,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而他程远,应该感恩戴德。
应该立刻放弃挣扎,接受命运。
应该跪下来,谢谢他的“关照”。
程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点什么。
想骂人。
想质问。
想把他和程峰的那些聊天记录,甩到家族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好哥哥”的嘴脸。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回。
他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打开了公司内部的工作系统。
开始整理明天需要处理的邮件,和未完成的工作任务。
既然睡不着。
那就做点有用的事。
既然别人觉得他不行。
那他就偏要行给他们看看。
至少,在母亲面前,他得挺直了腰。
在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面前,他不能先倒下。
夜很深了。
病房里的灯早就关了。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
映着程远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和他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接下来的几天,程远像一根绷紧的弦。
白天在公司,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工作。
可母亲躺在医院,心里总像坠着块石头。
他得趁着午休,跑去医院看一眼,送饭,问问情况。
晚上下班,直接去医院陪床。
那张窄小的折叠椅,睡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不敢抱怨。
母亲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但医生说了,出院后需要更好的静养和调理。
这意味着,又是一笔开销。
程峰的那五千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每次看到手机里那张借条照片,他都觉得呼吸发紧。
家族群里,依旧热闹。
三姑程亚芳时不时就@程远,问他母亲怎么样了,钱够不够用。
话里话外,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
“小远啊,你哥那五千块,可是救了急。你得记着这份情。”
“玉梅这病,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得加把劲啊。”
“要我说,人还是得有点家底,不然遇到事就抓瞎。”
程远从来不回。
他学会了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眼不见,心不烦。
但程峰显然不打算让他清净。
周三下午,程远正在修改一份项目文档。
手机震动,是程峰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程远,在忙?”
程峰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嗯,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王涛那边,舅舅又请刘经理吃了顿饭,把外派学习的事彻底敲定了。”
程峰顿了顿,似乎在等程远的反应。
程远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鼠标。
“名单估计这周五就会公布。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周六我妈生日,在‘福满楼’,你别忘了。份子钱嘛,看着给,但别太寒酸,亲戚们都看着呢。”
“对了,王涛也来。到时候,你敬他一杯酒,说两句好话。以后在公司,他也能多照应你。”
程峰一口气说完,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周末郊游。
“说完了?”
程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说完了。你怎么个意思?”
“我知道了。”
程远说完,挂了电话。
他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开始模糊、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知道,愤怒没用,委屈也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是照顾好母亲。
是在名单公布之前,不让自己先垮掉。
周五上午,程远请了半天假,带母亲去复查。
结果比预想的好一些,医生同意第二天出院。
但叮嘱要按时服药,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
程远松了口气。
至少,母亲可以回家了。
从医院出来,他送母亲回住处,安顿好,又赶回公司。
刚到工位坐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办公室里总有些闲聊的声音。
今天却异常安静。
不少人低着头,眼睛却往刘经理办公室那边瞟。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打开内部通讯软件,发现部门群里已经炸了锅。
“听说了吗?总部的大客户要来考察!”
“真的假的?哪个客户?”
“好像是‘瑞新集团’,超级大客户!”
“难怪刘经理一上午都在开会,脸色那么严肃。”
“据说这次考察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下半年的合作!”
“完了完了,我手头的项目还没收尾……”
程远快速浏览着消息。
“瑞新集团”,他听过。
是行业内的巨头,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对公司意义重大。
正看着,刘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刘经理走出来,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抬起头。
“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经理站在前面,开门见山。
“接到紧急通知,‘瑞新集团’的考察团,下午就到。”
下面一片低低的惊呼。
“这么突然?”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安静!”
刘经理提高声音。
“这次考察非常突然,也非常重要。考察团由对方总部的一位高级顾问带队,这位顾问是行业内的资深前辈,眼光很毒,要求也高。”
“我们的接待和汇报,直接决定后续的合作意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扫视全场,目光锐利。
“原定的接待和汇报人员,全部调整。我需要一个对‘智云’项目最熟悉的人,下午全程陪同,负责技术讲解和答疑。”
“智云”项目,是程远之前优化数据分析模块的那个核心项目。
他对这个项目的底层逻辑和数据,确实最熟。
但他现在负责的部分已经基本收尾,后续是其他同事在跟进。
而且,这种接待重要客户的活儿,向来是那些能说会道、有背景的人抢着上的。
比如,王涛。
果然,刘经理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最后,落在了程远……旁边的王涛身上。
王涛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
“王涛。”
刘经理点了名。
“到!”
王涛立刻站起来。
“你对‘智云’项目了解多少?”
“经理,我虽然不直接负责技术,但项目的整体架构、市场前景、客户价值,我都做过深入研究,也参与过几次前期沟通。”
王涛回答得流利,显然早有准备。
刘经理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那下午的接待和讲解,就由你……”
“经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刘经理。
是项目部的一个老员工,姓李,平时话不多,但技术扎实。
“李工,什么事?”
“经理,‘智云’项目的数据核心和优化逻辑,是程远负责的。尤其是最近这次效率提升的关键点,只有他最清楚。客户如果问到技术细节,恐怕……”
李工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涛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经理皱了皱眉,看向程远。
“程远,你手头现在有什么事?”
程远站起来。
“经理,我母亲今天刚出院,需要人照看。另外,‘智云’项目的后续优化方案,我正在整理文档,今天下班前要交给您。”
他把“母亲刚出院”和“今天下班前”这两个点,咬得很清楚。
既说明了困难,也暗示了自己手头有重要工作。
刘经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显然在权衡。
时间太紧了,客户下午就到。
王涛虽然能说会道,但对技术细节确实一知半解。
万一被问住,就麻烦了。
可程远家里有情况,又似乎不太情愿。
“程远。”
刘经理看着他。
“你母亲的病,要紧吗?”
“……需要静养,不能离人太久。”
“这样。”
刘经理下了决定。
“下午的接待,王涛主导,程远,你作为技术支撑陪同。客户不问,你不用说。一旦问到技术细节,你负责解答。”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去准备。把所有可能问到的问题,都给我过一遍!绝不能出纰漏!”
散会了。
程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王涛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程远,合作愉快啊。我主要负责跟客户沟通,技术问题就靠你了。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程远看了他一眼。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准备好。”
“那就好。”
王涛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好表现,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了。”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王涛的意思。
外派学习的名单,可能今天就会公布。
而他已经出局了。
现在这个“好机会”,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回到工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电脑,调出所有关于“智云”项目的资料。
技术文档,数据报表,优化记录,客户反馈……
一页页,一行行,重新熟悉。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至少,要在客户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他程远,不是他们口中的“只会闷头干活”。
下午两点,考察团准时到达。
阵仗比想象中还要大。
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但眼神矍铄,不怒自威。
旁边跟着的,是“瑞新集团”的几个中层,以及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刘经理带着公司高层,亲自在楼下迎接。
寒暄,介绍,上楼。
程远和王涛作为具体对接人员,跟在队伍后面。
会议室里,投影已经准备好。
王涛负责主讲解,他站在前面,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各位领导,欢迎来到xxx公司。下面,由我为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核心项目——‘智云’数据分析平台……”
他讲得很流畅,ppt做得也漂亮。
从市场背景,到平台愿景,到应用场景,侃侃而谈。
老者听得还算认真,偶尔点点头。
但程远注意到,老者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和技术架构图上。
当王涛讲到“核心技术优势”时,老者忽然抬了抬手。
“打断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
“你刚才说,这个数据聚合算法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是基于什么原理?”
王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准备这么细。
“呃……这个……主要是我们算法团队优化了底层架构,采用了更先进的并行计算模型……”
他说得有点含糊。
“具体是哪种并行模型?数据分片策略是什么?同步开销如何控制?”
老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具体。
王涛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求助似的看向刘经理。
刘经理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这个……技术细节,可能由我们具体的技术负责人来解释,会更清楚一些。”
王涛赶紧把话头抛了出去,目光扫向程远。
老者的目光,也顺着看了过来。
程远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领导,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他走到前面,接过王涛手里的激光笔。
没有看ppt,而是直接在白板上画了起来。
“我们采用的是一种改进的分层异步并行模型。数据分片策略是基于业务标签的动态哈希,这里有几个关键参数……”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从算法原理,到实现细节,到优化前后的性能对比数据,信手拈来。
甚至,他还指出了当前方案存在的一个潜在瓶颈,以及下一步的优化思路。
老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听得非常专注。
不止是他,考察团里的其他几个人,也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程远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开口问道。
“程远。程度的程,远方的远。”
“在这个项目里,负责什么?”
“前期负责核心数据处理模块的开发,后期主要负责算法优化和性能调优。”
“刚才你说的那个潜在瓶颈,有具体的解决方案了吗?”
“有一个初步构想,还在验证中。主要是想引入一种轻量级的预计算机制,来平衡实时性和准确性,具体思路是……”
程远又简要说了几句。
老者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刘经理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涛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接下来的考察流程,顺利了很多。
程远没有再主动说话,但每当老者问及技术细节,他都能准确、简洁地回答。
王涛也学乖了,把展示和沟通的机会,更多地让给了程远。
考察结束,已是傍晚。
刘经理提议,在附近的“聚贤楼”安排便饭。
老者没有拒绝。
饭局就定在“聚贤楼”最大的雅间“听雨轩”。
程远作为技术讲解,也被要求陪同。
他本想推辞,说要回去照顾母亲。
但刘经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这是任务。”
程远只能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拜托邻居阿姨帮忙照看一会儿。
饭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
老者在主位,话不多,但听得认真。
刘经理和公司几个高层,轮流敬酒,说些场面话。
程远和王涛坐在下首,基本是陪衬。
程远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偶尔回答一两个技术问题。
王涛则活跃得多,频频举杯,说着漂亮话,试图引起老者的注意。
但老者的反应始终很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经理正陪着老者,聊一些行业内的趣闻。
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力道有点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不轻的响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程峰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喝了不少,脸有些红。
“刘经理!听说您在这儿招待贵客,我过来敬杯酒!”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扫过桌上的人。
当看到坐在下首的程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主位的老者身上。
虽然不认识,但看坐的位置和气度,就知道是今天的大人物。
程峰立刻端着酒杯,径直走了过去。
完全无视了刘经理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无视了在座其他人错愕的目光。
“这位就是远道而来的领导吧?鄙人程峰,xxx公司的。早就听说瑞新集团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说着,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
雅间里,一片死寂。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刘经理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王涛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给程峰使眼色。
程峰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抹了抹嘴,又凑近一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
“领导,您看,我们xxx公司还是很有实力的吧?像我堂弟程远,就在这儿工作,今天还给您做了讲解呢!”
他伸手指向程远,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好像程远是他一手栽培的。
“我这个堂弟啊,人实在,肯干!就是有时候有点轴,不懂变通。以后还请您多提点,多关照!”
程远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看见刘经理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看见王涛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也看见,主位上那位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峰还在喋喋不休,试图跟老者套近乎。
“对了领导,您这次来考察,觉得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合作意向?我跟您说,我小舅子也在咱们公司,能力也很强……”
“程峰!”
刘经理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站了起来。
“你喝多了!出去!”
程峰被吼得一怔,酒似乎醒了几分。
他看看刘经理铁青的脸,又看看老者冷漠的表情,再看看满桌人怪异的目光。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垮掉。
“刘经理,我……我就是来敬杯酒……”
“出去!”
刘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
程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老者却在这时,放下了筷子。
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程峰。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刘。”
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
“你们公司的员工,都这么……有活力?”
刘经理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顾老,对不起,这是市场部的一个员工,他喝多了,不懂规矩,我马上让他出去!”
他说着,就要去拉程峰。
老者却摆了摆手。
他看向程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远,这是你堂哥?”
程远站了起来。
手心有些冒汗。
“是。”
“他说的,都是真的?”
程远沉默了两秒。
他感觉程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也感觉刘经理的目光,充满了警告。
他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老者。
“顾老,我堂哥他……确实喝多了。他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代表他,向您道歉。”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把程峰的行为,归咎于“喝多了”。
然后,道歉。
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老者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年轻人,倒是有担当。”
他没再看面如死灰的程峰,也没看冷汗涔涔的刘经理。
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菜凉了,吃饭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又更加提心吊胆。
刘经理赶紧给旁边人使眼色。
立刻有人上前,半拉半劝地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程峰,弄出了雅间。
门重新关上了。
饭局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程远重新坐下,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碗里的米饭。
味同嚼蜡。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刘经理陪着老者一行人下楼,送他们上车。
程远和王涛跟在后面。
临上车前,老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程远身上。
“程远。”
“顾老。”
程远赶紧上前一步。
老者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名片,递给他。
很简单的白色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顾知行”,和一个电话号码。
“今天讲得不错。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
程远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名片。
“谢谢顾老。”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留下程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
感觉像在做梦。
王涛凑过来,想看名片上的内容。
程远下意识地,把名片收进了口袋。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王涛嘟囔了一句,语气酸溜溜的。
刘经理送完人,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了一眼程远,又看了一眼王涛。
“你们两个,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公司的内部系统公告。
标题是:“关于本年度外派学习人员名单的公示”。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程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他没有点开。
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璀璨的、冰冷的城市灯火。
口袋里,那张名片,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程远在楼下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那条公示通知,像个烫手的山芋,悬在那里。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
通知很短,只有几行字。
“经部门推荐及综合评议,本年度外派学习人员名单如下:王涛(市场部)。”
只有一个名字。
孤零零的,躺在屏幕上。
刺眼。
程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放回口袋。
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意料之中的失望。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慢慢朝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
口袋里的名片,随着步伐,轻轻蹭着大腿。
那张名片,和手机里的那条通知。
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冰冷地宣告失败。
一个模糊地暗示着某种可能。
可那可能,太遥远,太不真实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何玉梅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开着电视。
声音调得很小,画面闪动着,她却没有看。
“回来了?吃饭了吗?”
她转过头,看着程远。
“吃过了,在公司有饭局。”
程远换下鞋子,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妈,您好点没?药吃了吗?”
“吃了,好多了。你别担心。”
何玉梅仔细看着程远的脸色。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饭局不顺利?”
程远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名单出来了。”
他低声说。
“是王涛。”
何玉梅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程远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稳。
“猜到了。”
“妈,我不甘心。”
程远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我资历不如人,没关系不如人。可那个项目,我投入了那么多心血……”
“妈知道。”
何玉梅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心血,都能立刻看见回报。也不是所有的公平,都摆在明面上。”
“那顿饭局,到底怎么回事?”
程远深吸一口气,把下午接待和晚上饭局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程峰突然闯进来敬酒,说到老者的皱眉,说到刘经理的震怒。
也说到最后,老者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有问题可以找他。”
程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递给母亲。
何玉梅接过,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看。
名片很简单,很朴素。
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号码。
“顾知行……”
她念着这个名字,眼里若有所思。
“妈,您说……他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还是……”
“客套也好,真心也罢。”
何玉梅把名片还给程远。
“这张名片,现在就是一张纸。关键看你怎么用。”
“我怎么用?难道真打电话过去求助?我跟人家就见过一面,凭什么?”
“谁让你求助了?”
何玉梅看着他。
“他给你的,是一个‘以后’的联系方式。‘以后’是什么时候?是你有‘想法’,有‘问题’的时候。”
“你现在有什么?只有一肚子委屈,和不甘心。这些东西,不值钱,也没人想听。”
程远低下头。
“那您的意思是,就当没这回事?”
“当然不是。”
何玉梅的声音很平静。
“名片收好,记在心里。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工作,照常做。生活,照常过。程峰那边,借的钱,尽快还。别的,一概不理。”
“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真的有了‘想法’,有了能拿得出手的‘问题’的时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何玉梅顿了顿,看着儿子。
“小远,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很正常。跌倒了,不怕。怕的是,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或者急着爬起来,又摔一跤。”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跤摔明白了。看清楚是谁推的你,看清楚地上有什么石头。然后,拍拍土,站起来,走得更稳。”
程远听着,心里的那股憋闷和燥郁,慢慢沉淀下来。
变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我知道了,妈。”
他握紧了那张名片。
“钱,我会尽快还。工作,我也会做好。至于别的……等等看。”
第二天早上,程远准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看到他进来,有些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些人则装作没看见,低头忙自己的。
王涛的工位上围了几个人,正在说笑。
“涛哥,恭喜啊!这下可要飞黄腾达了!”
“以后当了主管,可得多关照兄弟们!”
“晚上必须请客啊!”
王涛笑着应和,意气风发。
看到程远,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程远,来了?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他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
“还行。”
程远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
“别灰心嘛。这次没选上,还有下次。好好干,刘经理都看在眼里呢。”
王涛的语气,充满了胜利者的“关怀”。
“对了,昨晚真是多亏你了。顾老那边,后来没再说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那种大人物,也就是一时兴起。你可别太当真了。”
王涛拍拍程远的肩膀。
“好好工作,我那边还有点事,先忙了。”
他说完,晃着步子回了自己工位。
程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九点整,内线电话响了。
是刘经理秘书打来的,让他去经理办公室。
程远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敲开门,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严肃。
王涛已经到了,站在一边。
“刘经理。”
程远打了招呼。
“坐。”
刘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远坐下。
“叫你们来,两件事。”
刘经理开门见山。
“第一,昨天外派学习的名单公布了。王涛入选,程远,你落选了。这是部门的综合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程远抬起头,看着刘经理。
“我没有想法。服从公司安排,继续努力工作。”
他的回答很平静,很官方。
刘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程远的表情,无懈可击。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这次没选上,不代表你不行。以后还有机会。”
“是。”
“第二件事,关于昨天晚上的饭局。”
刘经理的语气沉了下来。
“程峰是你堂哥?”
“是。”
“他平时的为人处世,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们工作领域不同,接触不多。”
程远回答得很谨慎。
“昨天他的行为,非常失礼,给公司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客户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肯定有看法!”
刘经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王涛,程峰是你姐夫,这件事,你怎么说?”
王涛赶紧上前一步,额头上又冒汗了。
“经理,对不起!我姐夫他……他昨天确实是喝多了,一时冲动!我代他向您道歉,也向公司道歉!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道歉有用吗?”
刘经理敲了敲桌子。
“好在顾老涵养好,没有当场发作。不然,这个合作可能就黄了!”
“是是是,经理说得对。都怪我,没提前跟我姐夫说清楚……”
王涛点头哈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刘经理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程远。
“程远,昨天最后,顾老是不是给了你一张名片?”
该来的,还是来了。
程远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住。
当时那么多人看着。
“是。”
“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不是顾知行?”
“……是。”
刘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顾知行……这位顾老,虽然退下来了,但在业内的影响力还在。瑞新集团返聘他做高级顾问,很尊重他的意见。”
“他给你名片,是什么意思?”
“顾老说,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问题,可以打那个电话。”
程远如实回答。
刘经理沉默了一下。
“名片呢?”
“在我这里。”
“收好了。没事不要随便打。但如果有机会……算了,你先出去吧。王涛留下。”
程远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隐约听到刘经理对王涛说:
“你姐夫的事,公司会内部处理。你也是,接待工作怎么做的?连基本的技术细节都答不上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程远回到工位,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休息时,他去了楼下的银行。
把卡里刚到账的工资,加上之前凑的一些,转了五千二百块到程峰的账户。
备注是“还款”。
多出来的二百,是利息。
转完钱,他截了张图。
然后打开微信,点开和程峰的私聊窗口。
把转账截图发了过去。
附上一句话。
“哥,钱还你了,连本带利。借条的事,两清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程峰没有回。
程远也不在意。
他退出来,点开“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群里,三姑程亚芳正在发王涛获得外派学习资格的恭喜消息。
下面又是一片点赞和恭维。
“老王家有福气啊!王涛这孩子真争气!”
“以后就是主管了,前途无量!”
“小峰,你这个小舅子可真给你长脸!”
程峰也出来了,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都是他自己努力,我这个当姐夫的,也就是稍微帮衬一下。”
“那是,小峰你人脉广,会办事!”
“咱们家就数小峰最有出息!”
程远看着那些飞快刷屏的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把刚才那张还款截图,也发到了群里。
没有配任何文字。
就一张图。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程峰。
金额:5200.00。
备注:还款。
截图发出去的瞬间,群里热闹的刷屏,突然卡壳了。
像高速行驶的车,猛地踩下了刹车。
死一样的寂静。
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三姑程亚芳第一个跳了出来。
“小远,你这是干什么?还钱就还钱,发群里干嘛?”
程远打字回复,速度不快。
“三姑,前几天我妈生病,跟峰哥借了五千块应急。峰哥让我写了借条,说亲兄弟明算账。现在钱还了,连本带利。跟大家说一声,账清了,也谢谢峰哥当时的帮忙。”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客气。
把“写了借条”、“亲兄弟明算账”这些关键词,都点了出来。
群里更安静了。
之前那些夸程峰“大气”、“重情义”的人,此刻都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程峰才终于出现。
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三姑程亚芳似乎想挽回一下气氛。
“还了就好,还了就好。一家人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小峰也是讲规矩的人……”
但没人接她的话。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群,一下子冷了。
那些恭喜王涛的消息,也被这张还款截图,衬得有些尴尬。
程远退出了微信群。
把手机放到一边。
开始吃他那份已经凉了的盒饭。
下午,工作照常。
只是偶尔,程远能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隐隐的同情。
他知道,那张截图的效果,开始发酵了。
快下班的时候,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
是项目部那位李工发来的。
“小程,昨天讲得不错。顾老那种级别的人,不会随便给人名片。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
很简单的一句话。
程远看着,心里微微一暖。
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刚回完,手机响了。
是程峰打来的。
程远走到楼梯间,接了起来。
“程远!你什么意思?!”
电话一接通,就是程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什么什么意思?”
程远的声音很平静。
“你把还款截图发到群里,什么意思?!打我的脸是不是?!”
“哥,你想多了。我就是跟大家说一声,钱还了,账清了。免得以后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你就是在报复!报复我没帮你争取名额,报复王涛选上了你没选上!”
程峰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发群里干嘛?私聊发给我不行吗?你就是想让所有亲戚都看看,我程峰借你钱,还要了借条!让你堂哥我下不来台!”
“哥,借条是你让我写的。规矩,也是你定的。我只是按你的规矩办事。”
程远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现在钱还了,借条也该作废了吧?照片是不是可以删了?”
“你……”
程峰被噎得说不出话。
喘了几口粗气,他才咬牙切齿地说:
“行,程远,你行!跟我玩这套是吧?你以为你巴结上那个什么顾老,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人家就是客套一下,你还真当回事了?”
“外派学习,你去不了!主管,你也当不上!你就一辈子当个小职员,跟你妈住那个老破小吧!”
“还有,周六我妈生日,你不用来了!我们程家,没你这种吃里扒外、不懂感恩的东西!”
说完,他狠狠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程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了一层金色。
很暖,也很遥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班,回家。
何玉梅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
“妈,周六大伯母生日,程峰说不让我去了。”
吃饭的时候,程远随口说道。
“不去就不去。”
何玉梅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程远碗里。
“那种饭,不吃也罢。省下来的份子钱,妈给你做顿好的。”
程远笑了。
“好。”
吃完饭,程远主动去洗碗。
何玉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条本地经济消息。
“据悉,行业巨头瑞新集团近期将加大在本地的投资布局,重点关注科技创新型中小企业合作……”
画面一闪而过。
何玉梅的视线,却停在了屏幕上。
她想起白天儿子给她的那张名片。
顾知行。
瑞新集团的高级顾问。
她转头,看向厨房里儿子忙碌的背影。
瘦削,但挺直。
洗完碗,程远擦着手走出来。
“妈,我明天去书店看看,有没有讲数据分析新方法的书。我感觉之前那个优化思路,可能还有改进空间。”
“去吧。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何玉梅点点头。
程远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台灯。
书桌上,还摊着之前那份没写完的优化方案。
他坐下来,拿起笔,重新开始梳理思路。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看看桌上那张白色的,安静的名片。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踏踏实实地走。
深夜,程远写完方案的最后一个字。
保存,关机。
他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看。
然后,郑重地把它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里。
和那些重要的资料,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
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白天的一幕幕。
程峰的怒吼。
王涛的得意。
刘经理审视的目光。
还有,那位顾老平静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淡。
星星却很亮。
一颗,两颗。
安静地闪烁着。
像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的火种。
等待着,某个被点燃的时刻。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程远的生活,恢复了一种表面的平静。
他不再去想外派学习的事。
每天上班,下班,照顾母亲,看书,琢磨他的优化方案。
工作反而更投入了。
没有那些患得患失,没有那些明争暗斗。
他只是单纯地想把事情做好。
那个关于“智云”项目数据聚合算法的进一步优化方案,他前前后后修改了七八遍。
查资料,做模拟,写论证。
有时候在办公室做到很晚,回去时母亲已经睡了。
他就轻手轻脚地热了饭,在厨房默默吃完。
周六,大伯母生日。
程远果然没去。
何玉梅也没去。
母子俩在家,何玉梅特意炖了排骨,炒了程远爱吃的菜。
“妈,您的手艺,比‘福满楼’的大厨强多了。”
程远啃着排骨,含糊地说。
“就会哄我开心。”
何玉梅笑着,眼里有光。
吃饭中途,程远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他本来设置了免打扰,但@全体的提示,还是弹了出来。
他点开。
是三姑程亚芳发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灯光璀璨,觥筹交错。
“福满楼”的大包间,坐了满满两桌人。
程峰站在主桌旁边,拿着话筒,正在讲话。
“……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笑口常开!儿子现在条件好了,以后年年都给您在这儿过生日!您就等着享福吧!”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喝得通红。
大伯母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王涛和王丽娜也都在,穿着光鲜,跟着鼓掌。
视频下面,是亲戚们刷屏的祝福和赞美。
“小峰真孝顺!”
“这排场,真气派!”
“玉梅和程远怎么没来啊?”
有人问了一句。
三姑程亚芳立刻回了。
“哦,玉梅身体不太舒服,小远在家照顾呢。孩子有孝心,来不了就算了。”
轻飘飘一句话,把原因归到了“身体不舒服”和“有孝心”上。
好像程远不是被程峰赶出来的,而是主动留下尽孝。
程远看着,笑了笑,关掉了群聊。
“妈,三姑说您身体不舒服,所以咱们没去。”
他夹了块排骨给母亲。
“我身体好着呢。”
何玉梅也笑。
“就是不想去,闻那酒肉味,不如在家吃顿清静的。”
母子俩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有些热闹,是别人的。
有些冷暖,自己知道就好。
周一上班,程远把最终修改好的优化方案,发给了刘经理。
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项目组的李工。
他没指望立刻有回应。
只是觉得,这件事,他该做的,做完了。
心里就踏实了。
下午,李工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小程,方案我看了。不错,很有想法。那个预计算机制的引入,角度很新颖。数据支撑也扎实。”
李工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谢谢李工。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谦虚了。我提的几个小意见,你参考一下。另外,这个方案,我建议你准备一份更简明的版本,说不定有机会用上。”
“用上?”
程远有点不解。
“嗯,我也是听说。‘瑞新集团’那边,好像对我们这个‘智云’项目的数据处理能力,挺感兴趣的。后续可能会有更深入的技术交流。”
李工压低了点声音。
“当然,只是传闻。但你准备着,总没坏处。”
“我明白了,谢谢李工!”
挂了电话,程远心里微微一动。
瑞新集团。
顾老。
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希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但他没敢多想。
只是打开文档,开始按照李工的意见修改,并着手准备一份更精炼的演示版本。
日子依旧平静。
只是偶尔,程远能从同事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些关于王涛的消息。
王涛去参加外派学习了,是去总部所在的一线城市。
据说学习机会难得,能接触到很多前沿的东西。
程峰在家族群里,越发活跃。
隔三差五就发王涛在朋友圈晒的照片。
高档的会议中心,气派的公司大楼,还有各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餐饮。
“看看,这就是大公司的气派!王涛这次可算是见了世面了!”
“年轻人,就该多出去闯闯!”
亲戚们照例是一顿猛夸。
程远从不发言,只是偶尔瞥一眼。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报了一个线上的数据分析进阶课程,晚上抽空学习。
母亲的身体需要调理,他研究食疗菜谱,周末试着做。
工资发了,他先留出母亲下个季度的药费和基本开销。
剩下的,一点点存起来。
他想,也许以后,可以给母亲换一个条件好点的小区。
至少,电梯房,母亲上下楼方便些。
很平淡,很充实。
心里那股因为不公而燃起的火,并没有熄灭。
只是被埋在了更深处,用日复一日的努力和成长,小心地煨着。
等待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机会。
转折,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有点滑稽。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程远正在测试优化方案里的一个参数。
内部通讯软件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好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同事,都发来了消息。
“程远,快看大群!”
“出事了出事了!”
“王涛这下丢人丢大了!”
程远心里一跳,点开了公司的大群。
群里已经被刷屏了。
消息五花八门,但核心内容都指向一件事。
去总部参加外派学习的王涛,闯祸了。
事情说起来有点荒唐。
总部这次外派学习,有个环节是分组课题汇报。
王涛所在的小组,抽到的课题恰好和“智云”项目的数据处理思路有关。
汇报时,对方公司的技术专家问了一个比较深入的问题。
关于数据流实时处理的容错机制。
这其实算是比较专业的领域,答不上来也不丢人,坦诚说明需要再研究就好。
可王涛不知是太想表现,还是根本没听懂问题。
他居然当着总部领导和好几家公司学员的面,把程远之前讲解过的、关于数据聚合算法优化的一些内容,生搬硬套了上去。
讲得牛头不对马嘴。
关键还说得信心满满,唾沫横飞。
结果,当场就被那位技术专家指出了好几处根本性的错误。
专家说话还算客气,只是说“这个理解可能有些偏差,我们下来再探讨”。
但那种当众被戳穿的尴尬,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更糟糕的是,现场有别的公司学员,偷偷录了一小段视频。
不知道怎么就流传了出来。
虽然很快就撤回了,但看到的人不少。
视频里,王涛那张涨得通红、强作镇定又难掩慌乱的脸,和专家平静但犀利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这也太社死了……”
“他到底懂不懂啊?不懂就别瞎说啊!”
“这下把咱们公司的脸都丢到总部去了……”
“听说刘经理已经接到总部那边的问询电话了,大发雷霆!”
群里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有鄙夷,也有担忧。
程远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想起那天接待顾老,王涛被问住时额头冒汗的样子。
想起他拿着激光笔,在台上侃侃而谈“市场前景”的样子。
也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被众人恭维“涛哥厉害”的样子。
原来,有些华丽的外壳,这么容易被戳破。
他关掉了群聊,继续测试他的参数。
心里却有些复杂。
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同情。
只是觉得,有点荒谬。
下班前,刘经理的内线电话又来了。
“程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听不出喜怒。
程远起身过去。
办公室里,刘经理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但他看到程远,还是勉强扯了下嘴角。
“坐。”
“经理,您找我?”
“嗯。两件事。”
刘经理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第一,王涛在总部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同事说了一点。”
“丢人现眼!”
刘经理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强压下去。
“总部那边虽然没明说,但对我们这次选派的人员质量,已经有了疑问。这对我们后续争取资源,很不利。”
程远没接话。
“第二件事,跟你有关。”
刘经理看着程远。
“你上次提交的那个优化方案,李工给我看了,也转给了技术总监。评价不错。”
“尤其是你提出的那个预计算机制的思路,很有价值。总监的意思,可以试着往深里做一做,看能不能形成一个小型的技术验证项目。”
程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经理,您的意思是……”
“公司可能会拨一点资源,支持你做前期研究和验证。当然,规模不会大,算是内部孵化项目。”
刘经理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一些。
“另外,‘瑞新集团’那边,对‘智云’项目的合作,表现出了更进一步的兴趣。他们可能会派一个技术小组过来,做更深入的技术对接和交流。”
“时间大概在下个月。如果到时候你的验证项目有初步进展,也许……有机会参与一下。”
机会。
这个词,程远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经理,我会全力以赴。”
“嗯。好好做。这次,别再让人失望了。”
刘经理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还有,王涛那边,等他学习结束回来,会有处理。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外传。”
“我明白。”
程远走出经理办公室,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肩上。
是机会,也是压力。
他回到工位,打开那个优化方案的文件夹。
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文档。
这一次,他要抓住。
必须抓住。
晚上回到家,他和母亲说了公司的新安排。
何玉梅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好事。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吃吃,该睡睡。”
“妈,我知道。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你付出了,这是你应得的。”
何玉梅给他盛了碗汤。
“不过,程峰和王涛那边,估计要难受一阵子了。你离他们远点,别沾上是非。”
程远点点头。
他确实没心思去管别人了。
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刚刚获得“准生证”的验证项目中。
查阅最新的论文,调试模型,跑测试数据。
几乎住在了公司。
连李工都看不下去了,提醒他注意身体。
但程远乐在其中。
他喜欢这种沉浸在一件事里的感觉。
喜欢看到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变成代码,变成可以运行的程序,变成真实的数据反馈。
这让他觉得踏实,觉得自己的价值,在被一点点证明。
与此同时,家族群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王涛出丑的事情,显然也传到了亲戚们的耳朵里。
虽然没人敢在群里公开说,但私下里的议论,肯定少不了。
程峰已经好几天没在群里冒泡了。
之前那些晒王涛“见世面”的照片,也悄悄删掉了。
三姑程亚芳试图活跃气氛,发了几条养生链接,应者寥寥。
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幸福一家人”群,突然就冷清了下来。
程远偶尔点开,看到那些尴尬的、试图掩饰的平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早已不属于那个“家”了。
他的路,在别处。
验证项目的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初步的测试数据出来,效果很正面。
效率提升符合预期,资源消耗也在可控范围。
李工看了测试报告,很满意。
“小程,可以啊!这个思路,有搞头。下个月瑞新的人来,你这个可以作为亮点展示一下。”
程远心里也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距离真正的“有用”,还差得远。
就在他准备下一阶段实验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程远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程远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很年轻,但很职业。
“我是,您是哪位?”
“程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瑞新集团本地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我姓周。我们这边,有一些技术上的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瑞新集团?
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先生您好。请教不敢当,您请说。”
“是关于‘智云’项目数据聚合算法的一些细节。我们技术团队在评估时,对您之前提到的那个分层异步并行模型,很感兴趣。但也有些疑问,想和您直接沟通一下,可能会更高效。”
对方说话很客气,很周到。
“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是否方便来我们办事处一趟?或者,我们过去拜访您也可以。”
程远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他想起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名片。
顾知行。
是……因为这个吗?
他不敢确定。
“周先生,我明天下午有时间。您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吧。”
“好的,那太感谢了。我稍后把地址和具体时间发到您这个手机号上。期待和您的见面。”
电话挂断了。
程远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火苗,忽然窜高了一截。
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明亮的光。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名片的那一页。
看着那个名字,和那串数字。
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打那个电话。
而是打开了通讯软件,找到李工。
“李工,瑞新集团那边,刚联系我了。说想就技术细节,当面沟通一下。”
李工几乎是秒回。
“好事啊!小程,把握住机会!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支持,尽管说!”
“谢谢李工。我准备一下。”
程远关掉聊天窗口。
打开那个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优化方案文档。
这一次,他要准备的,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沟通。
第二天下午,程远请了半天假。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熨烫得笔挺。
带上整理好的资料,U盘,还有笔记本。
按照对方发来的地址,找到了瑞新集团的本地办事处。
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宽敞明亮的前台。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小姐笑容得体。
“有的,我姓程,和周先生约了下午三点。”
“程先生您好,周助理已经吩咐过了。请跟我来。”
前台小姐引着他,穿过安静的办公区。
玻璃隔断,现代化的装修,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工作。
气氛严谨,高效。
和周在电话里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程先生,请您稍坐,周助理马上过来。”
“好的,谢谢。”
程远坐下,打量着会议室。
简洁,干净,一面墙是白板,另一面是落地窗。
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城市。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很精神。
“程先生,您好。我是周明,顾老的助理。昨天是我给您打的电话。”
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周助理,您好。”
程远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请坐。抱歉,顾老今天临时有个视频会议,要稍晚一点才能过来。我们先聊聊?”
“好的。”
程远心里那点紧张,因为对方的平易近人,缓解了一些。
周明打开笔记本,切入正题。
“程先生,我们技术团队仔细研究了你们公司提供的‘智云’项目资料,尤其是您负责的数据处理部分。对您提出的优化思路,非常认可。但我们也有一些实际操作中的疑问,想和您探讨。”
他提出的问题,很专业,也很深入。
直指方案中的几个关键难点和可能的风险点。
程远来之前做了充分准备,回答得有条不紊。
不仅解释了设计初衷,还坦诚说明了目前验证阶段遇到的一些挑战,以及他设想的解决方案。
周明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交流很顺畅,完全是技术层面的探讨。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这让程远感到很舒服。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顾知行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朴素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老。”
周明立刻站起来。
程远也赶紧起身。
“坐,坐,不用客气。”
顾知行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他看了一眼程远,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小程,又见面了。”
“顾老,您好。”
“刚才聊得怎么样?”
“顾老,程先生对技术的理解很扎实,思路也很清晰。我们刚才探讨的几个点,都很有收获。”
周明恭敬地回答。
“嗯。”
顾知行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推到程远面前。
“小程,你看看这个。”
程远疑惑地接过。
是一份内部的技术简报。
标题是:“关于智能数据中台实时处理框架的优化方向探讨”。
里面提到的几个技术痛点和优化目标,竟然和他正在做的验证项目方向,高度重合!
甚至有些描述,都和他的方案思路不谋而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知行。
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顾老,这……”
“瑞新集团内部,也在酝酿一个类似方向的技术升级项目。规模当然比你们那个大多了。但底层逻辑,有相通之处。”
顾知行缓缓说道。
“上次在你们公司,听了你的讲解,我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肯钻研。这次让周明找你过来,一是想听听你对这些问题的具体看法。二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远。
“我们这边,也需要一些外部的、新鲜的思路来碰撞。如果你感兴趣,或许可以以外部技术顾问的形式,参与一些前期的研讨。当然,这需要你们公司同意,也会有一些相应的报酬。”
外部技术顾问?
参与瑞新集团内部的技术研讨?
程远感觉像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有点晕。
“顾老,我……我经验还很少,怕担不起……”
“经验是积累出来的。关键是思路和态度。”
顾知行打断他。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回去考虑考虑,也和你们公司沟通一下。如果可行,周明会和你对接具体事宜。”
“另外,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预计算机制的构想,我很感兴趣。如果你们公司那个验证项目有进展,随时可以跟周明同步一下。也许,能给我们这边一些启发。”
他说完,站了起来。
“我还有个会,就不多留你了。周明,你送送小程。”
“是,顾老。”
顾知行对程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干脆利落。
程远还拿着那份技术简报,站在原地,有点没回过神。
“程先生?”
周明轻声提醒。
“啊,抱歉。”
程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助理,谢谢您,也谢谢顾老。这件事,我回去会认真考虑,也会和公司汇报。”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工作电话和邮箱。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周明递上自己的名片。
和顾知行那张极简的名片不同,周明的名片很正式,印着瑞新集团的logo和头衔。
程远双手接过。
走出瑞新集团气派的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程远眯起眼睛,看着手里那份薄薄的技术简报,和周明那张精致的名片。
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美好得不太真实的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顾老亲手递给他的,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他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转身,汇入人流。
脚步,从未有过的坚定。
程远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
手里捏着那份技术简报和周明的名片,一遍遍地看。
直到确认每一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才深吸一口气,把它们仔细地收进公文包。
然后,他给李工打了个电话。
“李工,方便吗?有点事,想先跟您通个气。”
“你说。”
李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工作的疲惫。
程远把下午去瑞新集团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省略了顾老最后那个“外部顾问”的邀请,只说了技术沟通很顺利,对方对他们验证项目的方向很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好小子!”
李工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兴奋。
“这是大好事啊!瑞新那边能主动找上门,说明你的思路得到认可了!你这个验证项目,必须全力推进!”
“李工,还有一件事……”
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老那个“外部顾问”的提议说了出来。
这次,李工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程,这件事,有点不一般。”
李工的声音严肃起来。
“瑞新集团这种级别的公司,内部技术研讨,很少让外部人员参与,更别说是顾问身份。这顾老……对你可不是一般的看重。”
“我知道。所以我心里没底,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工语气斩钉截铁。
“但你不能自己答应。必须汇报给刘经理,甚至可能要到总监那里。走正规流程,获得公司层面的许可和支持。这样对你,对公司,都是好事。”
“我明白了。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刘经理。”
“嗯。好好准备一下说辞。重点是突出这对公司技术品牌和后续合作的价值。你个人成长是附带的,但也很重要。明白吗?”
“明白,谢谢李工!”
挂了电话,程远心里安定了不少。
李工是真心为他好,也看得透彻。
他回到家,何玉梅正在厨房摘菜。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妈,有点事,耽搁了。”
程远放下包,洗了手,过来帮忙。
“好事,还是坏事?”
何玉梅看了他一眼。
“好事。天大的好事。”
程远一边剥蒜,一边把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何玉梅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听完,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妈,您说,这靠谱吗?会不会……”
“人家那么大的公司,那么有身份的人,骗你一个小职员做什么?”
何玉梅打断他。
“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记着,别人给你的机会,是看中你身上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把东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变成谁也拿不走的能耐。”
“那个顾问的事,听你们领导的,按规矩办。但该学的,该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我知道,妈。”
程远重重点头。
“还有,”
何玉梅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
“这事,先别往外说。尤其是亲戚那边。等一切都落定了,板上钉钉了,再说。”
程远明白母亲的意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这棵小苗刚有点起色,经不起折腾。
第二天一早,程远就等在刘经理办公室门口。
刘经理一来,看到他,有些意外。
“程远?这么早,有事?”
“经理,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进来说。”
办公室里,程远把昨天的事情,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包括顾老的邀请。
刘经理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到最后变得极其严肃。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你确定,是顾老亲口说的?外部技术顾问?”
“是,顾老亲口说的。周助理也在场。”
“周助理……是顾老的助理周明?”
“对。”
刘经理停下脚步,看着程远。
“程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一些,但不完全清楚。所以第一时间来向您汇报,听公司安排。”
程远的态度很端正。
刘经理沉吟片刻。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上报给总监,可能还要到更高层面。但原则上,这对公司是极好的事!”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
“如果能以顾问身份参与瑞新的内部项目,哪怕只是边缘性的,对我们公司的技术口碑,对后续争取合作,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你准备一份书面报告,把前因后果,对方的意向,以及你个人的想法,都写清楚。下午我就去找总监!”
“是,经理!”
程远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公司层面的支持,拿到了。
他回到工位,立刻开始写报告。
措辞严谨,重点突出公司利益和技术价值,淡化个人色彩。
下午,报告交了上去。
刘经理拿着报告,匆匆去了总监办公室。
程远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快下班时,刘经理的内线电话来了。
“程远,来我办公室。总监要见你。”
总监办公室在楼上。
程远还是第一次来。
比刘经理的办公室大很多,视野开阔。
总监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
“赵总,这是程远。”
刘经理介绍。
“赵总好。”
程远微微躬身。
“小程,坐。你的报告,我看过了。”
赵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顾老这个人,我听说过。是行业内的老前辈,德高望重。他给你这个机会,很难得。”
“是。”
“公司原则上支持你以个人技术身份,参与瑞新那边的相关研讨。但有几条,你必须记住。”
赵总的目光锐利。
“第一,你代表的是你个人的技术能力,但别人也会通过你,看我们公司的技术底蕴。所以,谨言慎行,展示专业。”
“第二,所有参与过程,涉及对方非公开信息的,必须严格保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的,公司会配合。”
“第三,你本职的工作,不能落下。验证项目必须按期推进,做出成绩。”
“第四,和对方沟通的一切进展,定期向刘经理汇报。遇到拿不准的,及时请示。”
“能做到吗?”
“能!赵总,刘经理,我一定做到!”
程远立刻保证。
“好。”
赵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好好干。这既是你的机会,也是公司的机会。把握住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谢谢赵总!”
走出总监办公室,程远感觉后背都湿了。
但心里,是滚烫的。
有了公司的正式许可和支持,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他立刻给周明发了邮件,转达了公司的态度,并表示随时可以进一步沟通。
周明很快回复,约定了第一次正式研讨的时间,在下周。
并且发来了一份简单的顾问协议草案和保密协议。
程远把协议转给公司法务。
一切,都在快速而有序地推进。
接下来的日子,程远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完成本职工作,推进验证项目。
晚上要啃瑞新那边发来的、厚厚的前期技术资料。
周末还要参加线上的研讨会议。
虽然累,但充实得让他几乎忘了时间。
他的技术进步飞快。
瑞新那边的技术专家水平很高,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为了不被问住,他不得不拼命学习,思考,准备。
而这种高压下的成长,是平时自己摸索根本无法比拟的。
验证项目也进展神速。
有了瑞新那边的一些思路启发,他少走了很多弯路。
第一个小版本的验证程序提前完成,测试结果超出预期。
李工看了测试报告,直竖大拇指。
“小程,你这下可是立了大功了!这个效率提升数据,完全可以作为我们下一阶段谈判的重要筹码!”
程远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完善细节。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程远全身心投入新轨道时,家族那边,到底还是起了风波。
不知道是谁,从哪里听说了程远在“瑞新集团”有门路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首先发难的,是三姑程亚芳。
她@了程远,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
“小远,听人说你现在跟瑞新集团那边搭上关系了?还当上什么顾问了?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啊?”
程远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参加一个线上技术会议。
他瞥了一眼,没理会。
但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瑞新集团?是那个特别有名的大公司吗?”
“顾问?小远这么厉害?”
“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
“程远,出来说说啊!”
程峰终于出现了。
他发了一连串冷笑的表情。
“@程远 我亲爱的堂弟,现在本事大了啊,攀上高枝了,连家都不认了?这么大的事,瞒得可真严实。”
“难怪上次我妈生日请不动你,原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当上顾问,挣大钱了吧?什么时候也提携提携你哥我啊?”
字里行间,酸气冲天,还带着明显的挑拨。
程远开完会,才看到这些消息。
他看着程峰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句。
“三姑,哥,你们误会了。只是公司有一些技术上的合作交流,我参与一下,学习为主。谈不上什么顾问,也没挣什么钱。先忙了。”
回复得很官方,很客气。
也直接把“攀高枝”、“挣大钱”这些指控,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然后,他再次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
眼不见为净。
但他低估了某些人的嫉妒心和破坏欲。
几天后,一个周末的下午。
程远正在家整理下周研讨的材料。
门铃突然响了。
何玉梅去开门。
门外站着程峰,还有脸色不太好看的王丽娜。
“婶子。”
程峰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小峰,丽娜?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何玉梅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开。
“不了,婶子,我们说两句话就走。”
程峰站在门口,没动。
眼睛往屋里瞟。
“程远呢?在家吧?”
“在书房。小远,小峰来了。”
程远听到声音,从书房走出来。
看到门口的阵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哥,嫂子,有事?”
“是有点事。”
程峰走进来,也不坐,就站在客厅中间。
“程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跟瑞新那边,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工作上的技术交流,公司安排的任务。”
程远语气平淡。
“技术交流?我怎么听说,你都成人家顾问了,还能参与内部项目?一个月不少拿钱吧?”
程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贪婪。
“哥,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就是学习,没什么报酬。”
“你少糊弄我!”
程峰的声音陡然拔高。
“程远,你别忘了,咱们是亲戚!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你现在有门路了,有好处了,就想自己独吞?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就是!”
王丽娜在一旁帮腔,尖着嗓子。
“程远,不是嫂子说你。当初你妈生病,是谁借钱给你救急的?是程峰!现在你发达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何玉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丽娜,话不能这么说。那五千块,小远连本带利早就还了,借条也两清了。这是小远自己凭本事挣来的机会,跟良心有什么关系?”
“婶子,您这话就不对了。”
程峰转向何玉梅,语气缓和了些,但话更刺人。
“是,钱是还了。可情分呢?情分也能用钱还清吗?我当初可是看在亲戚份上才帮他的!现在他有路子,拉他亲哥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程远,我也不多要。瑞新那边肯定有很多合作机会,项目什么的。你帮我引荐一下,或者跟那边说说,给我们公司也分点业务。这点小事,对你这个‘顾问’来说,不难吧?”
程远看着程峰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要求。
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想象中还要大。
“哥,我真的只是参与技术研讨,没有任何决定权,更不认识能分业务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做不到。”
“你放屁!”
程峰终于撕破了脸,破口大骂。
“程远,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就是不想帮!你就是个白眼狼!忘了当初是谁带你入行,谁给你介绍工作的?”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哥!咱们亲戚也没得做!”
“还有,你别以为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我能让你进去,也能让你出来!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说道说道你那些事!”
他说的唾沫横飞,面目有些狰狞。
王丽娜在一旁,也恶狠狠地瞪着程远。
何玉梅气得手都有些发抖,想说什么。
程远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让程峰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哥,你说完了吗?”
程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说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第一,我从进公司到现在,靠的是自己干活,不是任何人的介绍。这一点,公司领导清楚,你也清楚。”
“第二,我和瑞新那边,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不涉及任何私人利益输送,也没有能力帮你争取业务。你如果想去我们公司‘说道’,请便。但我提醒你,污蔑和造谣,是要负责任的。”
“第三,”
程远看着程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你让我写那张五千块借条开始,从你在群里炫耀那五千块‘救急’开始,从你说程家没我这种东西开始……”
“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那张借条的关系了。”
“现在,钱还清了。我们,两清了。”
“门在那边,不送。”
程远说完,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姿态明确,送客。
程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指着程远,手指都在抖。
“好!好!程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一把拉过王丽娜,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何玉梅看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何苦呢……”
“妈,有些人,是喂不熟的。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墙角。”
程远扶着母亲坐下。
“今天不断,以后麻烦更多。”
“你说得对。”
何玉梅拍拍他的手。
“只是以后,更要小心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妈,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程远安慰着母亲,眼神却看向了窗外。
看来,有些清净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有些人,必须远离。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母亲。
为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光亮的新生活。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屏幕上满是复杂的代码和图表。
这才是他的世界。
一个靠逻辑、靠努力、靠实力说话的世界。
远比那些充满算计和贪婪的亲情,要干净,要公平。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
将外界的一切嘈杂,彻底隔绝。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脆,有力,节奏分明。
像一颗不屈的心,在坚定地跳动。
程峰摔门而去的巨响,似乎还在楼道里隐隐回荡。
但程远书房的键盘声,已经重新响起,稳定而密集。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恼人的情绪和潜在的麻烦,暂时屏蔽在脑海外。
眼前的代码和下周瑞新研讨会的材料,才是他当下最需要专注的事情。
母亲何玉梅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锅碗瓢盆的轻响,透着一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第二天是周一。
程远像往常一样,早早到了公司。
验证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关键测试阶段,他需要盯着数据跑完。
一上午,他都埋首在工位。
直到午休时间,李工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
“小程,走,吃饭去,边吃边聊。”
公司楼下的茶餐厅,人不多。
点了餐,李工喝了口茶,看着程远。
“昨天,家里没事吧?”
程远愣了一下。
“您怎么……”
“你那个堂哥程峰,还有他小舅子王涛,今天上午,来找刘经理了。”
李工的声音压低了些。
程远心里一沉。
“他们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打着关心你、了解情况的旗号,话里话外,暗示你和瑞新那边的关系‘不一般’,说你年轻,把握不住,容易被‘大公司’的画饼忽悠,还可能泄露公司技术机密。”
李工冷笑一声。
“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无非是看你现在有起色了,心里不忿,想来给你使点绊子,最好能把你从瑞新那个项目上拉下来。”
“刘经理怎么说?”
程远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刘经理是什么人?能坐到他那个位置,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压根没接他们的话茬,只说是公司正常的技术合作安排,肯定了你的能力和贡献,让他们别瞎操心,管好自己的事。”
李工顿了顿。
“不过,程峰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王涛更是,听说他这次外派学习回来,表现评定很一般,总部那边评价不高。回来后,原来那个跟瑞新对接的活儿,也被别人接过去了。他现在,估计正窝着火呢。”
程远默默听着。
心里没什么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果然,他们还是来了。
用最下作的方式。
“李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替我谢谢刘经理。”
“客气什么。你现在的价值,公司看得见。不是他们几句闲话就能抹杀的。”
李工摆摆手。
“不过,你也得提防着点。小人难缠。你那个验证项目,还有瑞新那边的事,抓紧推进,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成绩摆在那里,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我明白。”
程远点点头。
吃完饭回到公司,程远打开验证项目的实时监控。
最后一遍全量数据测试,刚刚跑完。
他点开结果报告。
屏幕上,绿色的通过标识一个个跳出来。
最终的性能提升曲线,平滑而陡峭地向上攀升。
稳稳地,超过了之前设定的所有预期目标。
成了。
程远看着那根漂亮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最终测试报告、所有数据截图、以及一份简洁的项目总结,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发给了刘经理,抄送李工,并附上了一句话。
“刘经理,李工,‘智云’数据优化验证项目最终测试完成,全部指标达成,部分核心指标超额完成。详细报告请查收。”
邮件发出去不到五分钟。
刘经理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
“程远,报告我看了!非常好!远远超出预期!你立刻把报告再发一份给赵总!我马上过去跟他汇报!”
“是,经理!”
程远又把报告发给了赵总监。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技术部都隐隐躁动起来。
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程远那个不起眼的验证项目,做出了惊人的成绩。
效率提升幅度,在内部同类尝试中,是前所未有的。
这意味着,这项优化如果应用到实际项目里,能带来巨大的成本节约和竞争力提升。
下班前,赵总监的秘书直接来到了程远工位。
“程远,赵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
在同事们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中,程远再次走进总监办公室。
这一次,办公室里不仅有赵总监和刘经理,还有两位程远只在公司大会上见过的、更高层的主管。
“小程,来,坐。”
赵总监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你的报告,几位领导都看了。评价非常高!这不仅仅是一个验证项目的成功,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我们公司在数据处理方向上的技术潜力!”
一位高层主管点点头。
“年轻人,干得不错。这个成果,很及时,也很有分量。对我们接下来和瑞新集团的深入谈判,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筹码。”
刘经理补充道。
“程远这个项目,从构思到实现,都是独立完成的。过程中还借鉴了和瑞新交流的一些思路,但核心创新点在于我们自己的实现方案。”
“很好。能学以致用,还能创新,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赵总监看着程远。
“小程,鉴于你这个项目的突出贡献,公司决定,破格晋升你为高级技术专员。相应的薪资和待遇,人力那边会很快跟你沟通。”
高级技术专员!
虽然还不是主管,但这已经是技术序列里一个非常重要的级别了。
薪资待遇,也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程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谢赵总,谢谢各位领导。我会继续努力。”
“嗯。另外,和瑞新那边的顾问工作,要继续做好。以后,那边的事情,你直接向刘经理汇报。公司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
“是!”
走出总监办公室,程远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
不是轻飘,而是那种踏踏实实踩在地上的、充满力量的轻盈。
刘经理跟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经理!”
程远重重点头。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
何玉梅听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她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妈,等这个月工资和奖金下来,咱们就去看房子。换个有电梯的,小区环境好点的。您以后下楼散步也方便。”
“不急,不急。钱留着,你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妈,听我的。您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
程远态度坚决。
何玉梅看着他,终于笑着点点头。
“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程远更加忙碌。
晋升的消息很快公布,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尤其是之前那些看好戏的、或者觉得程远只是运气好的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程远没有时间去在意那些目光。
他一边要适应新的职级带来的、更多样化的工作任务。
一边要更加投入地参与瑞新那边的技术研讨。
周明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尊重和信赖。
很多具体的技术方案细节,顾老都让他直接和周明,甚至和技术团队的负责人沟通。
程远的表现,一如既往的扎实、严谨,常常能提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建议。
他在瑞新内部技术圈,渐渐有了点小小的名气。
大家都知道,xxx公司有个叫程远的年轻人,脑子活,技术硬,是顾老看好的人。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峰和王涛的日益狼狈。
程远晋升的消息,不知怎么又传到了家族群里。
这一次,群里出奇地安静。
没人祝贺,也没人阴阳怪气。
只有一种难堪的沉默。
仿佛之前所有的热闹、吹捧、贬低,都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程峰彻底不说话了。
连三姑程亚芳,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只有一次,程远听一个远房亲戚私下说,程峰的公司最近业务很不好,好像还出了点问题,正在到处求人。
而王涛,在公司的处境也急转直下。
之前外派学习闹出的笑话,加上程远这边风生水起的对比,让他显得愈发平庸。
据说,他最近在拼命加班,想做出点成绩,但效果寥寥。
程远听到这些,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听到陌生人的故事。
他们过得好与不好,早已与他无关。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眼前和未来。
一个月后,程远拿到了升职后的第一笔薪资和项目奖金。
数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早就看好的一个楼盘。
位于新区,环境安静,绿化好,全是电梯小高层。
他选了一个朝阳的、八十多平的两居室。
虽然不算大,但格局方正,明亮干净。
首付刚好够。
签合同,办手续。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当他把新房钥匙放到母亲手里时,何玉梅的手微微发抖。
“真的……买了?”
“妈,真的。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程远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
阳光很好。
东西不多,请了搬家公司,一趟就拉完了。
离开那座住了十几年的老楼时,程远回头看了一眼。
墙壁斑驳,楼道昏暗。
这里承载了他和母亲太多艰难的记忆。
也见证了那些冷漠的亲戚,和屈辱的时光。
但今天,他们要告别了。
“走吧,妈。新家等着呢。”
“哎,走。”
何玉梅最后看了一眼,转过身,脸上是释然的笑容。
新家很亮堂。
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满室生辉。
何玉梅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儿摆我的花正好。”
“阳台宽敞,晒被子方便。”
“厨房也好,亮堂。”
程远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值了。
晚上,母子俩在新家的厨房,做了第一顿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
却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程远坐在崭新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幸福一家人”微信群,还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是三姑程亚芳转发的养生文章。
无人回应。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自己的名字。
然后,点击了“删除并退出”。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就像一个终于愈合的伤口,撕掉了最后一张无关紧要的创可贴。
从今以后,他的家人,只有母亲。
他的家,就在这里。
他的路,在更远的前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程工,下周三的研讨会提纲发你了。顾老特意交代,有个关于未来数据中台架构的议题,想重点听听你的看法。资料我发你邮箱了,有点多,你抽空先看看。”
“收到,周助理。我会提前准备好。”
程远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初夏的晚风,带着青草和花香,温柔地拂过脸庞。
远处,新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充满活力的城市轮廓。
母亲在客厅里,摆弄着她新买的两盆绿萝。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调子轻快。
程远靠在栏杆上,望着这片崭新的灯火。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坚定。
那些曾以为迈不过去的坎,咽不下去的气,原来都会过去。
那些拼尽全力的奔跑,咬牙坚持的日夜,终究没有白费。
生活从不会亏待认真对待它的人。
也许会有不公,也许会有委屈。
但只要不放弃,一直往前走。
光,总会照进来。
照亮前路,也照亮自己。
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
“妈,我回书房看会儿资料。”
“去吧,别熬太晚。妈给你热杯牛奶。”
“好。”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台灯亮起。
照亮了书桌上厚厚的资料,和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也照亮了年轻人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就在眼前。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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