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姚霁第三次看表。
处长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笑声。
她把保温饭盒往会议桌角落推了推。
豆浆已经凉了。
「小姚啊，」秘书探头进来，「处长临时有个会，你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十四分钟。
门开的时候，姚霁站起来，膝盖发麻。
处长陶志远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材料放桌上，我下午看。」
「处长，这份报告今天截止——」
「我说下午。」
茶杯磕在桌面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姚霁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三个月前，这人还在酒桌上拍着她肩膀说「小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现在她手里捏着的那份红头文件，清楚地写着：拟提拔人选，姚霁。
而考察组的带队组长名字，她在走廊公告栏上已经看过十七遍。
周牧野。
她 legally separated 两年的丈夫。
01
姚霁在楼梯间抽了第三根烟。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烫手。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她没转文字就知道内容。弟弟的婚房首付，还差二十三万。
她把烟摁灭在 「禁止吸烟」 的标语上。
「姚姐，」实习生小彭从安全门探出头，「周组长他们到了，处长让你去会议室倒茶。」
陶志远知道。
他一定知道。
姚霁把打火机揣进兜，金属棱角硌着大腿。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周牧野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黑色夹克，没打领带。
两年零八个月，她没再见过这张脸。
「这位是我们单位的业务骨干，姚霁同志。」
陶志远的介绍像一枚图钉，把她钉在原地。
周牧野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手里的茶壶上：「不用麻烦，我们自带了水杯。」
语气公事公办。
像从不认识她。
姚霁把茶壶搁在桌角，瓷底与玻璃碰撞，声音清脆。
退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听见陶志远压低的声音：「小姚能力不错，就是有时候……不太懂规矩。」
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她摸出手机，找到那个两年没联系的对话框。
输入栏的光标闪烁很久。
她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故意的？」
周牧野的回复在四十分钟后才来，彼时她已经整理完三份档案，手指沾着油墨味。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面说。」
02
「老地方」 是他们离婚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巷子深处，招牌掉了一个字，变成「重庆小」。
周牧野坐在最里面，面前两碗小面，一碗加了煎蛋。
姚霁没动筷子。
「考察组名单是组织部定的，」周牧野把筷子掰开，「我三天前才知道有你单位。」
「那你可以申请回避。」
「我申请了。」
他终于看她，眼底有血丝：「被驳回了。说你那个岗位太关键，临时换人影响工作。」
姚霁笑了一下，没笑意。
「所以你就来了。坐那儿看我被人晾半小时，看我给你倒茶。」
「我在观察陶志远。」
周牧野从夹克内袋掏出手机，屏幕朝向她。
一张照片，模糊的侧影，陶志远和一个女人在酒店门口。
「三个月前，举报信就递到纪委了。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都有线索。」
姚霁盯着那张照片。
女人的背影她认识，财务科的老张，上个月刚退休，返聘回来做审计。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周牧野把手机收回去，「举报信里提到，陶志远利用职务之便，为特定关系人谋取提拔利益。特定关系人——」
他停顿，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指的可能是你。」
姚霁的后背僵住。
「去年你评副高，今年你进考察名单，」周牧野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觉得太快了。」
「我干了八年——」
「我知道。」
他打断她，「我比谁都知道你干了多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陶志远为什么提拔你？」
面汤的热气散尽了，表面凝了一层油。
姚霁想起那些酒局。
陶志远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际，说「小姚海量，再陪张局一杯」。
她以为那是职场常态。
她以为忍过去就好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周牧野从裤兜掏出一张房卡，推过来。
「他和老张今晚在锦江之星，8
06
。你去，或者我去。」
姚霁没碰那张卡。
「你以什么身份让我做这件事？前夫？考察组长？」
「以知道陶志远手机里存着你多少张照片的人。」
周牧野终于露出两年来的第一个表情，苦涩的，带着恨意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申请回避？」
03
姚霁没拿房卡。
她回了父母家，弟弟正在客厅打游戏，音量开得震天响。
「姐，」他头也不抬，「妈说让你把公积金取出来，我那套房还差——」
「差多少？」
「二十三万。你看能不能——」
「不能。」
姚霁把包摔在沙发上，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怎么跟你弟弟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二填他的坑，现在连公积金都要掏？」
「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我一个人？」
姚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一个人，所以我的钱就不是钱？我一个人，所以我在单位被人摸大腿也要忍着？」
母亲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疼，是惊恐。
「你胡说什么？让人听见——」
「听见什么？听见你女儿为了弟弟的婚房，在酒桌上被人灌酒？」
姚霁抓起包往外走，弟弟的游戏音效还在响，哒哒哒，像密集的鼓点。
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
手机里有陶志远的未接来电，三个。
还有周牧野的一条消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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