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潇洒的老爷子昨天去世了,才六十四岁,作死的。
昨天早上七点多,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我手里的水壶都抖了一下。我住在这个老旧小区已经十一年了,从二十六岁嫁进来那天起,就没断过听各种各样的事情。但这么大的哭声,还是头一回。
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就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张简易担架从三号楼那边出来,上面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后面跟着个中年妇女,哭得几乎站不住,旁边两个人架着她。还有个年轻小伙子,红着眼圈,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小区里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全都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套了件外套跑下楼去。
到了楼下,我才从人群里听出来,去世的是三号楼的老赵,赵国强。才六十四岁,刚退休没几年。我心里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老爷子,还真是作死的。
说起老赵,我们小区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他住在三号楼三单元二楼,老伴去世七八年了,有个儿子在北京工作,三十出头,听说混得不错。老赵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车间主任,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退休金五六千,在我们这里算是高收入了。按说这把年纪,正是该享福的时候,可老赵偏偏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
我认识老赵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天。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男人坐在楼下花坛边上,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旁边还放着一瓶啤酒。那就是老赵。他见我过来,还冲我点点头说:“王老师下班了?”我那时候刚在小区附近的补习班找了份代课的工作,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说:“是啊,您是哪位?”他哈哈一笑说:“我住三号楼的,赵国强,以后叫我老赵就行。”
从那以后,我经常在小区的各种场合碰见他。他总是一身花衬衫或者亮色的T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在我们这个灰扑扑的老小区里,老赵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显眼。他早上在小区里练太极拳,但跟别的老头不一样,他放的是那种很劲爆的音乐,把太极拳打得像是街舞。下午他就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出去,有时候带着渔具,有时候什么也不带。晚上更热闹,他经常在小区的凉亭里摆上小桌,支上音箱,叫上几个老兄弟,又唱又跳,闹到很晚才散。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对老赵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热心肠,谁家水管坏了、电灯不亮了,老赵二话不说就去帮忙。恨的是他太招摇了,有人说他轻浮,有人说他不正经,还有人说他想勾搭哪个哪个老太太。老赵对这些议论从不在意,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有时候还故意跟那些说闲话的老太太开玩笑:“张大姐,你是不是吃醋了?”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跟老赵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前年冬天的一件小事。那天晚上下着雪,我在补习班加班到快九点才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车在雪地里走得气喘吁吁。这时候老赵正好骑着电动车从外面回来,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把车停在路边,跑过来帮我推车。他一边推一边说:“王老师,你一个女的,这么晚回来不安全,以后要是加班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我说:“那怎么好意思。”他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到了楼下,我要请他上楼喝杯茶,他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还得回去看我那个破鱼缸呢,这几天鱼总死,谁知道怎么回事。”说完就笑着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看着他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骑远了,心里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怪。
后来我才从邻居们的聊天里知道了老赵的一些事情。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当兵,复员后进了农机厂,从工人一直干到车间主任。他老婆张秀兰是厂里的会计,两个人感情据说挺好的,但张秀兰身体不好,不到六十就没了。老赵那时候一下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快一半,人也瘦了。但过了没多长时间,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穿花衣服、骑电动车到处跑,活得比年轻人都潇洒。
有人说他是想开了,人活一辈子,该享受就得享受。也有人说他是不想给儿子添麻烦,故意装出一副过得挺好的样子。还有人说他是想用这种热闹来打发心里头的空落落。不管怎么说,老赵就这么成了我们小区最有争议的人物。
老赵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喝酒喝得太凶了。几乎每天晚上在凉亭里唱歌的时候,他都要喝上好几瓶啤酒。有时候还喝白的,看见谁过来就拉着人家喝两盅。小区里的人都知道,老赵有高血压,还有脂肪肝,前两年还查出来血糖高。居委会的李大姐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注意身体,少喝点酒。他每次都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我这身体杠杠的,比你们那些整天提心吊胆的人强多了。”
去年夏天,老赵因为喝酒进了医院。那天他在凉亭里跟几个老哥们喝到了半夜两点多,回家的时候踩空了两级台阶,摔了个大跟头,磕破了头,流了不少血。是隔壁的老刘听见动静不对,打电话叫了120。在医院缝了好几针,住了好几天才出来。他儿子赵磊从北京赶回来,在医院里跟老赵大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赵的儿子,一个长得挺帅的小伙子,穿着讲究,说话也文绉绉的,但那天他急了,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非要折腾成这样你才高兴?”赵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赵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怎么没好好过日子了?我过得挺好的。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别操心我。”
“我能不操心吗?你是我爸!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事?你放心,你爸身体好着呢,死不了。”
那次之后,老赵老实了没几天,又开始恢复了老样子。李大姐跟他说:“老赵,你就不能为你儿子想想?他还指着你帮他看孩子呢。”老赵说:“他想让我看孩子,他自己倒是结婚啊。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看什么孩子?”这话传出去,大家都觉得老赵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惦记儿子的事的。
老赵的潇洒不仅仅表现在喝酒上,还表现在他对女人的态度上。这两年,他跟小区里好几个老太太走得都很近。最先是一个姓孙的,退休教师,比老赵小两岁,两个人经常一起去早市买菜,一起去公园遛弯。小区里的人都说他们在搞对象,老赵也不否认,还跟人开玩笑说:“怎么着,吃醋了?”但这段关系没维持几个月就散了,听说是因为孙老师嫌老赵太能花钱,每个月工资都花得精光,一点积蓄都没有。
后来老赵又跟一个姓周的女人走得很近。这个姓周的不是我们小区的人,是隔壁菜市场的,卖猪肉的,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个上中学的女儿。老赵不知道怎么认识她的,反正隔三差五就去她那里买肉,有时候还帮人家收摊、搬东西。有人看见老赵骑着电动车带着那个女人在街上兜风,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开了之后,议论的话就更难听了。
“你看看那个老赵,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勾搭人家三四十岁的女人,也不嫌丢人。”
“就是,那个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就图老赵那点退休金。”
“老赵这是老糊涂了,晚节不保啊。”
对这些议论,老赵跟没听见一样,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他甚至在一次小区的业主大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老赵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就是要活得痛快点,不像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这话说得大家都不吭声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但这半年来,老赵明显比以前憔悴了很多。他的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嘴唇发紫,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有几次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手里拎着菜,爬个三楼就呼哧带喘的,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我问他:“赵叔,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缓一缓就好了。”
可是我们知道,老赵的情况远不止没睡好那么简单。他几乎每天都喝酒,而且喝得越来越多。中午自己一个人在家也要喝几瓶,晚上有人没人都要喝。有好几次我去楼下倒垃圾,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眼神已经迷离了,嘴里在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李大姐他们去过他们家,想劝劝他。他家乱的没法说,到处是酒瓶子、外卖盒子、脏衣服,茶几上堆着各种药瓶,降血压的、降血糖的、保肝的,但大多数都没拆封,上面的灰都落了一层。老赵似乎根本就没怎么吃这些药,或者说,他觉得有酒就够了。
前天晚上,也就是老赵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备课,大概十一点多了,听见楼下有人在唱歌。拉开窗帘一看,老赵又在凉亭里,就他一个人,旁边放着一个录音机,正放着一首特别老的老歌,好像是蒋大为的什么歌。他自己也跟着唱,声音很大,在夜里回荡着,听起来有点瘆人。月亮很亮,老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身体晃来晃去的,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
我想下去劝他回去,但想了想又没去。这大半夜的,我一个女的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说得清楚。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我压低声音说:“赵叔,都这么晚了,您回去休息吧,别影响邻居们休息。”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王老师啊,没事没事,我唱完这首就走。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嘛。”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又唱了好几首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的老赵。
昨天的事情在小区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加上酒精中毒导致的猝死。具体的情况是邻居老刘说的,他说前一天晚上老赵回去之后没有睡,又自己喝了不少。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老赵可能觉得不舒服了,从卧室爬到了客厅,想拿茶几上的药,但是没拿到。等早上七点多的时候,他发现老赵已经没气了。
老赵的儿子赵磊是昨天下午赶到的小区。他从北京坐了最早的高铁过来,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正好在楼下,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但眼睛红肿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他直接去了他爸的房子,那时候警察已经走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客厅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卧室一直延伸到茶几旁边,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尽最后的力气爬过的痕迹。
赵磊站在门口,看了那道痕迹,整个人突然就瘫软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但一声都哭不出来。那种无声的哭泣,比楼下传出来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两个来帮忙的邻居把他扶到了沙发上,他就那样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那道痕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早上在楼下碰见了赵磊,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药瓶,正是那些老赵没拆封的药。他看了看我,声音沙哑地说:“王姐,我爸他……他到底图的什么呢?”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赵磊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三楼他爸住的那个房子。房子的窗户开着,那是昨天李大姐他们去收拾的时候打开的,想透透气。窗户上还挂着老赵去年买的那幅大红窗帘,上面印着大大的福字,特别俗气,但特别显眼。赵磊看着那个窗帘,眼泪又下来了。他说:“我每个月给他寄五千块钱,跟他说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可我没让他这么吃这么喝啊。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搬到北京来跟我住,他不来。他说他受不了北京的空气,说北京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以为他在家里过得好好的,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声音又哽住了。
老赵的葬礼定在后天。小区里的邻居们自发地帮忙张罗,虽然大家平时对老赵有不少议论,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袖手旁观。昨天上午,李大姐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老赵走了,家里就一个儿子忙不过来,谁有空就去帮帮忙。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用工地的老张头第一个回复说我来,接着是四号楼的陈姐说她可以帮忙做饭,五号楼的年轻两口子说他们可以负责买东西,就连平时跟老赵最不对付的二楼马大姐也说了一句:老赵这人是不太着调,但心眼不坏,我去帮忙收拾收拾吧。
今天下去帮忙的时候,我在老赵家翻到了一些东西。老赵的家收拾过之后显得空荡荡的,但还是能看出他生前的痕迹。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结婚照,是他跟张秀兰的,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很好看,老赵穿着一身军装,英气逼人,张秀兰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旁边还有一张老赵跟赵磊的合影,那大概是赵磊八九岁的时候,老赵骑着一辆摩托车,赵磊坐在油箱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在他卧室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工作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某某县农机厂的红字。我本来没想看,但不小心翻开了,里面的内容让我愣住了。那是老赵写的一些东西,像是日记,又像是随手记下来的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酒渍。
其中一页写着:“今天又跟小周吵了一架,她说我喝酒不要命,说我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儿子想一想。我跟她说你不懂,人活到我这把年纪,什么看不透?爱咋咋地吧。”
另一页写着:“磊磊今天打电话来说他又换工作了,说这次的公司不错,就是太忙了。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不急。我挂了电话越想越急,这个傻小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我这个当爹的能不急吗?但我不能跟他说,一说他就嫌我烦。”
还有一页写着:“秀兰,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在的时候管着我,我虽然嘴上嫌你烦,但心里踏实。现在没人管我了,我想干啥就干啥,可是为啥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呢?我想你了,秀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前天,就是老赵去世的那天凌晨,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勉强能看清写的是:“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跟你特别像,我追了两条街,结果不是。我这是怎么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就忘不掉你呢。算了,不写了,喝点酒睡觉。”
我看完这个小本子,心里堵得难受。我们大家都觉得老赵是作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活得没心没肺。可谁能想到,那个每天嘻嘻哈哈、花枝招展的老赵,心里藏着这么深的孤独和思念。他的潇洒,他的放纵,他的不管不顾,到底是真正的豁达,还是一个失去了爱人、远离了孩子的老人的绝望挣扎?我不知道。
我把小本子交给了赵磊。赵磊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哭泣,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说:“爸,我对不起你,我要是多回来看看你,你就不会这样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红眼睛的。
刚才我推着电动车回来的时候,路过老赵经常坐的那个花坛,花坛边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以前每次路过那里,都能看见老赵坐在那里,要么在喝啤酒,要么在跟人聊天,要么就是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打盹。那时候我有时候觉得他烦,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音响放得震天响。可现在那里空了,我心里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
小区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很多。下午的时候没有老赵的音响声,晚上的时候没有他的歌声,连凉亭里都没人了,空荡荡的,只有几把塑料椅子还在那里。李大姐下午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话说:“老赵这一走,小区里冷清了不少。”下面跟着一堆人回复,有人说“是啊”,有人说“这个人虽然烦,但没了还不习惯了”,还有人说“且行且珍惜吧”。
我想起老赵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嘛。”现在想想,这到底是一种智慧,还是一种逃避呢?他开心吗?那个在夜里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唱歌、在小本子上写想老婆的老赵,他真的开心吗?
也许他用尽了浑身力气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活得很潇洒。他穿着最亮的衣服,做着最大声的事情,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最后一夜一样轰轰烈烈。可他忘了,或者他不想面对的是,这样下去,那一天真的会来得很快。
他把药放在茶几上,把酒放在手边,最终选择了酒而不是药。那道从卧室到客厅的拖痕告诉我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想过要活下去的,他想拿那些药,他想活。但是太晚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酒精把他所有的防线都摧毁了,心梗发作的那一刻,他的潇洒终于走到了尽头。
老赵去世的第二天,小区里的舆论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说他不正经的那些老太太们,现在说的最多的是“这人其实挺可怜的”。马大姐在楼下跟人聊天的时候说:“你们说老赵那个姓周的女朋友啊,昨天来了,哭得不行,说老赵对她挺好的,从来没嫌过她卖猪肉没文化,还说要把攒的一万块钱给孩子们上学。我之前还说人家图老赵的钱,这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老赵的那些老哥们也都来了,退休的老李头、老孙头,一个个都红着眼圈。老李头说:“老赵这个人讲义气,去年我住院,他天天去医院看我,给我送饭。就是太犟了,劝他别喝酒怎么都劝不住。”老孙头说:“我们那天要是少喝点就好了,我就不该陪他喝到那么晚,他要是一个人喝,是不是就不会喝那么多?”说着说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这也许就是老赵最真实的样子吧。他不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人。他热心肠,讲义气,对谁都笑脸相迎。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独自生活的人,一个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忘的老头子。在他的妻子离开之后,在他的儿子远走之后,他找不到生活的重心了。他以为用热闹和放纵就能填补那些空洞,他以为只要让自己忙起来、闹起来,就不必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和那个越来越老、越来越虚弱的自己。
可是最终,他还是输给了自己。
赵磊今天下午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他说他想把我爸的事情写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写才好,王姐你是教语文的,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答应了。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不是什么爱恨情仇的传奇,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走偏了方向。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故事,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明天老赵就要出殡了,小区里好多人都会去送他最后一程。李大姐在群里说了,大家要是没事就去吧,老赵这个人爱热闹,送他的时候人多点,他在天上也高兴。这句话说得大家又笑了,又哭了。
我想起一句话,大概是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不是他停止呼吸的时候,而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的时候。从这个角度说,老赵大概会在我们小区里活很久很久。每次有人路过那个花坛,每次有人走进那个凉亭,每次有人听到蒋大为的歌,都会想起那个穿着花衬衫、骑着电动车、把太极拳打成街舞的老赵。
只是,我们记住的不应该仅仅是他那些作死的荒唐事。我们更应该记住的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老人,在用他的方式对抗孤独;一个远离了孩子的父亲,在用他的方式掩饰思念;一个走到了人生边上的人,在用他的方式向世界告别。
如果老赵能够再活一次,他还会选择这样活着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该从他的故事里学会点什么。比如,关心一下身边那个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的独居老人,他的笑容背后也许藏着你看不到的伤痛。比如,多给远方的父母打个电话,哪怕只是闲聊几句,也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被遗忘。比如,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活给别人看,而是为了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下午的阳光照在老赵家的窗户上,那副大红窗帘还在随风摆动。楼下的花坛边,有几片树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老赵的电动车还停在楼道里,车把上挂着一个小音箱,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世界在继续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明天之后,这个小区又会恢复它往常的样子。天亮了,人们上班的上班,遛弯的遛弯。凉亭里还是会有人坐着聊天、打牌,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提着音箱、拎着酒瓶子在那里唱到深夜了。
老赵走了。六十四岁,作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他的时候,恨不起来,也怨不起来。我只是觉得心疼,为老赵心疼,为赵磊心疼,为所有像老赵一样挣扎在孤独和放纵之间的老人们心疼。也许这就是老赵留给我们最后的教训吧。
小区里的夜风吹得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往家走。路过老赵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窗户的屋子,灯没有开,黑漆漆的。但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老赵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花衬衫,冲我笑着点点头说:“王老师下班了?”
而我这一次,会笑着回他一句:“是啊赵叔,您今天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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