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老家邻居自杀了,割腕。人没断气,儿子却说不抢救了,让他走
解脱
前晚老家邻居割腕自杀,血流了一地。
人还有一口气,他儿子赶到医院,却站在病房门口一动不动。
“不抢救了,”他说,“让他走。”
亲戚们指着他鼻子骂畜生,我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因为我知道,三十年前的那件事。
消息是前天半夜传到我手机上的。
家族群里炸了锅,消息刷了几十条。我往上翻了半天才找到最开始那条——是我堂姐发的,只有五个字:“李德全自杀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李德全,隔壁邻居,我叫他李叔,今年应该快七十了。印象里他是个闷葫芦似的老头,花白头发,佝偻着背,在村里存在感极低。我每次回老家,他都是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也不说话,看见人就点个头。这样一个沉默到几乎透明的人,自杀了。我继续往下翻消息,越看心越沉。
消息说他是割腕的,用的是一把生锈的旧剪刀。他儿子李小军晚上下班回家,推开门就看见他倒在堂屋的地上,地上全是血。人没断气,还有意识,眼睛睁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李小军叫了救护车,一路跟着送到了县医院。
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但后面的事,让整个村子都炸了。
到了县医院,急诊科医生检查完说要马上手术输血,让家属签字。李小军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浑身是血的父亲,说了一句话——
“不抢救了,让他走。”
据说当时在场的护士都愣住了,以为听错了。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李小军一字一顿地重复:“不抢救。放弃治疗。我签字,所有后果我担着。”
消息传到村里,亲戚们全炸了。李德全的大哥,拄着拐杖赶到医院,当场给了李小军一个大嘴巴。他姑姑瘫坐在走廊上哭天喊地,骂李小军是畜生、白眼狼、猪狗不如的东西。李小军站在那里挨了一嘴巴,嘴角都打出血了,一声没吭。他姑姑冲上去撕扯他,又哭又骂,他也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家族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所有人都在骂,骂他不孝,骂他天打雷劈,骂他枉为人子。有人说要报警抓他,有人说要把他逐出族谱。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集体的愤怒。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父亲?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只有我,看着这些消息,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知道的消息,比他们多三十年前开始的那一部分。
李德全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今年四十三岁,从小在那个村子里长大,跟李小军是同班同学。李家的事,我算是最清楚的那批人。
三十年前我十三岁,李小军也十三岁。那时候他还不叫李小军,叫李军。后来他给自己名字中间加了个“小”字,他说这样听起来跟老李家没什么关系。那时候的李德全,跟“闷葫芦”三个字半点不沾边。他是村里有名的酒鬼,一天三顿酒,喝完了就发疯。发疯的方式只有一种——打老婆,打儿子。
我记得很清楚。夏天的傍晚,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惨叫和小孩的哭声。我妈放下筷子,脸色很难看,但我爸看她一眼,她就又把筷子拿起来了。我爸的意思很明白——别人家的事,别管。
那时候村里人都知道李德全打老婆,但没人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你管了第一次,他第二天喝醉了打得更狠。村委会来过人,派出所也来过人,李德全当面老老实实点头哈腰,等人一走,关起门来加倍打。他老婆叫王秀英,瘦得像根豆芽菜,常年穿着长袖长裤,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因为胳膊上腿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村里妇女背地里都同情她,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有一回村妇联主任上门做工作,被李德全拿着菜刀追出去半条街,从此再没人敢管李家的闲事。
李小军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上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带着伤来上课。冬天还好,穿得厚遮得住。夏天就不行了,胳膊上的淤青一条一条的,老师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摔的。问他天天摔跤?他不说话了。
那时候他成绩特别好,班里前三名。因为只有考得好,回家才少挨一顿打。你想想,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拼命读书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恐惧。有一回放学,我俩一起走,走到他家门口他站住了,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是那种小孩子不该有的恐惧。他转头跟我说,他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冬天快点来,因为冬天他爸喝醉了容易睡着,睡着了就不打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假装很平静地回了家。
后来他不说了。再后来他连话都少了,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下课也不出去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他身上那种被打出来的沉默,跟后来李德全那种喝废了之后的沉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受害者被迫的沉默,一个是施暴者逃避的沉默。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天晚上下了大雪,李德全又喝多了,回家发现晚饭没做好——秀英婶子发烧,在床上躺着。他一把把她从床上拽下来,摁在地上打。李小军从隔壁房间冲过来拉他,被他一脚踹开。李小军又冲上去,又被打飞。第三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冲上去抱住他爸的腿,死死不撒手,嘴里哭着喊妈你快跑你快跑。
他爸一酒瓶砸在他后脑勺上。
瓶子碎了,他的后脑勺缝了七针。那块地方到现在都没有头发,李小军一辈子都得留着那道疤。当天晚上,秀英婶子抱着满头是血的儿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镇上卫生院。缝完针回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她推开家门,李德全躺在堂屋的地上,鼾声如雷,旁边的炉子倒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秀英婶子把儿子安顿好,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满地的炉灰和那个打呼噜的男人。
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起了一瓶放在柜子底下的东西。
那是农药。敌敌畏。她喝了半瓶。等李小军发现的时候,他妈的尸体已经凉了。
三十年了。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从那之后,李军变成了李小军。李德全的拳头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不是李德全不打了,是李小军长高了,比他爸还高半个头。有一回李德全又喝了酒想动手,李小军一把把他爸推出去两米远,摔在墙角,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再碰我一下,我杀了你。”
李德全看着他儿子的眼神,竟然怕了。从那以后,李德全的威风就散了。酒照样喝,但再也不敢打人了。再后来酒也喝不动了,身体垮了,人就蔫了,变成了那个沉默的、存在感极低的老头。村里人说他是老了变好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变好了,他是施暴的舞台被拆了——老婆死了,儿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他没有观众了。
李小军后来读了中专,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搬了出去。他不怎么回村,但每个月准时往家里寄钱。李德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人照顾,日子过得邋里邋遢的,但他每个月收到儿子的汇款,就有饭吃。村里有人劝李小军把他爸接到县城去,李小军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有人骂他不孝,他也不辩解。这么多年,他一句都没辩解过。
现在,李德全躺在医院里,割了腕,血流了一地,还有一口气。他的儿子站在病房门口,拦住了所有要救他的人。
“不抢救了,让他走。”
李小军今年四十三岁了。从十二岁那年冬天到现在,三十一年。他后脑勺上那块疤,一辈子都长不出头发。
这些事,家族群里那些亲戚们知不知道?他们知道。当年秀英婶子喝农药自杀,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派出所都来了人,谁不知道?他们只是“忘了”。或者不是忘了,是觉得三十年了,都过去了,不应该再计较了。人都老了,何必呢。
可有些事过不去。有些事刻在骨头里。
我不评价李小军的选择。我只想给你们看看他昨天发的一条朋友圈。他几乎不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年前转发的公司通知。但昨天,李德全去世后三个小时,他发了一条新的。
“你放心,我会给他办后事的。”这是第一行。“只是哀悼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感受了。”
在这条朋友圈下面,我看到了一条评论,是我另外一个小学同学留的。“你为你妈报了大仇。”
李小军在下面回复了一个字:“嗯。”
故事到这里,好像该有一个结局了。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三十一年前,秀英婶子躺在冰冷的门板上被抬出那间屋子的时候,那些现在指着李小军鼻子骂畜生的亲戚们,他们在哪里?他们有没有站出来替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说一句话?
如果那时候有人站出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时候有人报了警、有人管了这桩闲事、有人在李德全发酒疯的时候把他拉住、有人在秀英婶子被追得满村跑的时候打开一扇门让她躲一躲——她会不会还活着?李小军还会不会变成今天这个被人骂作畜生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在县医院的走廊里,李小军挨完那一嘴巴之后,没有还手,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手擦嘴角的血。他只是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了医生的手边。
那是放弃抢救同意书。他的手没有抖,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签完字,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好长时间没有抬起来。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后脑勺上,那块没有头发的疤痕,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不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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