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人,1976年入伍,1979年跟着部队上了南疆战场。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步兵某团二营五连当班长。我们连攻打的是一个编号为“387”的高地,越南人占着山头,修了碉堡挖了壕沟,火力很猛。战斗打响那天是凌晨,天还没亮,雾很大,大到隔三五米就看不见人。连长说这是好机会,大雾天敌人看不清我们,冲上去就能把阵地拿下来。
我们连是主攻连,一百多号人,分成三个梯队往上冲。
我是第一梯队,带着一个班的弟兄冲在最前面。上山的路很陡,两边全是灌木和茅草,茅草有一人多高,钻进去就看不见前面的路。脚下是红土,被雾打湿了,又滑又黏,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差点掉了。枪声从山顶上噼里啪啦地往下打,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叫,偶尔有子弹打到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班里的人冲到半山腰的时候,敌人发现了我们,机枪开始扫射。我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班长”,回过头,看到二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二虎是新兵,四川人,十八岁,入伍还不到四个月,他说过他娘身体不好,等打仗回去要带娘去县城医院好好看看。我冲过去把他翻过来,血从胸口涌出来,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嘴角还有一点笑意。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死的时候在想什么高兴的事,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把恐惧的表情做完就走了。
走神了。只是瞬间,一颗子弹从右前方打过来,我本能地往左一偏,子弹擦着右大腿外侧飞过去,不是直接打中的,是擦过去的,但那个高温和冲击力像烧红的铁棍在腿上刮了一下,疼得我整个人往地上栽。我摔在二虎旁边,右腿从大腿到膝盖全是血,军裤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肉翻开着,白花花的一片,像杀猪时猪皮下面那层白油。我按住伤口,手指陷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间往外冒,热乎乎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我趴在二虎旁边,听着子弹在头顶飞,听着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听着弟兄们在喊着往上冲,听着有人喊着“班长班长”。我想应一声,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怕。我二十三岁了,上过学,扛过枪,打过仗,但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清楚地意识到——我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死了。二虎就死在我面前,他的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温热的,黏稠的,而我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告诉我,我也快了。
我做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事。我没有爬上去,没有继续往前冲,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大喊“同志们冲啊”。我把二虎的身体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血流了很多,右腿慢慢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但那根紧绷着的、关于生死的弦一直没断——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在装死。
二虎的血从我的脖子流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淌,跟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了。我趴在他身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面鼓,敲得很慢,但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枪声好像隔了一层棉花,炮声变成了闷雷,喊杀声像从水底传来。我在那个由二虎的身体和潮湿的红土构筑的小小空间里,躲过了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枪声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最后彻底停了。我听到有人在山顶喊话,不是越南话,是中国话,说“打扫战场”“搜索残敌”“注意隐蔽”。是我们的人。他们攻上去了。阵地拿下来了。我心里先是一松,继而又是一紧——我怕他们发现我。
我不是怕他们发现我装死,我怕的是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还活着,但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冲上去。一个班长,趴在山腰上,身上盖着牺牲的战友,假装自己也死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二十三年的脑瓜里太清楚了,比吃枪子还清楚。那不是纪律处分的问题,那是一辈子的污点,是对“军人”这两个字的侮辱,是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听到脚步声了。有人在附近的尸体间走动,翻看,叫名字。声音越来越近,我屏住呼吸,把眼睛闭得更紧,手指抠进红土里,抠得指甲盖都快翻了。有人走到二虎旁边,蹲下来,翻动二虎的身体。二虎的身体被从我身上搬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在我湿透的军装上,凉飕飕的。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我的颈动脉上,停了几秒钟。那是卫生员在检伤。
“这个也没了。”一个男声说。
“等等,这个腿还在冒血。”一个女声说。
这个声音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听,是因为它出现在那个所有人都会跳过我的时间点上,用一句话把我从“没了”变成了“还有救”。它不大,但很稳;不急,但很快;不喊不叫,但比任何喊叫都有力。它是在一片死寂中说出来的,所以格外清晰,清晰到几十年后,我在任何一个场合听到类似的声音,都会原地愣住,胃里翻涌起当年那股混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我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道划伤,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细线。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在看我的伤口。她穿着军装,领口有两片红领章,左臂上别着一个红十字袖标,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剪刀。她蹲在我身边,把一个急救包按在我大腿上,用绷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喊疼,伤口的出血已经被止住了。
“能动吗?”她问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摇了摇头。
她回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声:“担架!”
有人抬着担架跑上来,她被刺槐的枝条划了脸。
我被担架抬着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山下的稻田和公路。担架很颠,每颠一下大腿就钻心地疼,我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被我偷偷用袖子擦掉了。抬担架的一个是四川兵,一个是湖南兵,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哪个连的,不知道我叫赵德厚,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们只知道担架上这个人受伤了,要尽快送到后方去,所以走得很急,下坡的时候几乎是滑下去的,裤腿上全是红泥,鞋也跑掉了一只,没有人停下来捡。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从树梢的间隙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像一块脏兮兮的布,布下面是密匝匝的树枝和藤蔓,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掉在我脸上,是烂的,软塌塌的,带着露水和腐败的味道。
我在想一件事——二虎的娘,我要怎么去面对。
野战医院设在离前线大约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全是那种干栏式的吊脚楼,一楼养牲畜,二楼住人。野战医院征用了其中几栋最大的,楼下堆满了药品和器械,楼上躺着伤员。我是上午九点多被送到的,从担架上被抬下来的时候,大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边缘还在往外渗新血。
那个女军医跟在我后面走了进来。她叫什么名字,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是野战医院的人,是穿插部队的军医,跟着部队一路打过来的。她在阵地上做了紧急处理以后,又跟着伤员来到了后方,因为她负责的那几个伤员都在这里,她要确保他们得到妥善安置才肯走。
她跟抬担架的兵说——“把他放那边。”
那边是东厢房的地铺上。我被放下来,躺在一张草席上,席子是新编的,还带着竹子的青味。旁边已经躺了好几个伤员,有人在大声叫疼,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闭着眼睛不说话,嘴唇干裂得像旱地。
“把裤子脱了。”她走过来,端着一个搪瓷盘,盘子里是碘伏、棉球、纱布和一把止血钳。
我愣了一下,没动。
“脱裤子,快点。”她蹲下来,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像在命令人。战场上的人都是这样,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好好说,不能好好说的时候就用命令,因为时间不等人。血在流,伤口在恶化,每一秒钟都在消耗一个人的生命,她没有耐心等你不好意思。
我解开腰带,把裤子往下褪了一些,露出了大腿。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磨蹭,伸手抓住裤腰,猛地往下一拽。裤子被扯到了膝盖以下,整条右腿暴露在空气中。大腿外侧的伤口已经肿了,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翻开的肉不再是白花花的样子,而是变成了暗红色,边缘有些发黑,像一块被扔在灶台上的、半生不熟的肉。伤口里还在往外渗东西,不是鲜红的血,是一种浑浊的、稀薄的、带腥味的液体。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头朝门口喊:“林医生!这个需要手术!”
喊完以后,她重新低下头,用棉球开始清理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我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泥鳅。她按住我的腰,不让我动。
“别动,感染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咬着牙,没有再动。她的手很稳,棉球在伤口周围一圈一圈地擦,从中心到边缘,从干净的地方到脏的地方,有条不紊,不急不躁。她把那些黑色的坏死组织一点点清理掉,用止血钳夹住棉球,伸到伤口深处去擦,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我骨头缝里剜。
我疼得满头大汗,但始终没有叫出声。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旁边那个断了一条腿的战友在嚎,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我的声音被盖住了,大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他在喊妈。我的疼跟他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清理完伤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把沾满血污的手套摘下来,扔在搪瓷盘里。
“你叫什么名字?”
“赵德厚。”
“哪个部队的?”
“二营五连。”
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些信息。那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边角卷起来了。她把本子揣进口袋,站起来,端走搪瓷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被那一眼定住了。
那一眼里没有疑问,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评判。那一眼的意思很单纯——你在战场上经历过什么,跟我无关;我负责把你的命留住,仅此而已。
手术是下午做的。没有手术室,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师。手术台就是一块门板,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了一层消毒过的白布。主刀的是野战医院的林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在朝鲜战场上留下的。他说话不多,手术的时候更是惜字如金,只跟护士说要什么器械、递什么东西,偶尔对伤员说一句“忍一下”。
给我做手术的时候,她也在。她是林医生的助手,负责给我递器械、擦汗、观察生命体征。林医生打开我的伤口以后,发现子弹虽然没有击中骨头,但造成了大面积的软组织损伤和肌肉坏死,必须彻底清创,否则感染会沿着筋膜扩散,到时候就不是保不住腿的问题,是连命都保不住。
林医生用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切除坏死的肌肉和组织,每切一刀,我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看我。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林医生的手,在他的指令下准确地递上止血钳、缝线、纱布。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丝一毫,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就在林医生说“准备缝合”的那几秒钟空隙里,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
只是一下。掌心是温热的,带着碘伏的气味和橡胶手套的触感,按在我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像母亲试孩子的体温,又像某种无声的告知——你还在,别怕。
我没有回应。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我在疼痛和失血的半昏迷中沉沉浮浮,意识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一会儿被拉回来,一会儿又飘远。但我记得她掌心那个温度,记得它停留的时长,大概只有两三秒钟,在我的额头上,无影无踪。像雨滴落入池塘,像风吹过麦田。什么都不留下,但什么都改变了。
手术结束后,我被抬回东厢房的地铺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那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枪声,没有二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沉沉的世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参照,你就是一团悬浮在虚空中的意识,不疼了,不怕了,不累了,什么都不想了。
我是在半夜醒来的。月光从竹篱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的白线,像牢笼,又像琴键。伤口疼得厉害,整条右腿像被火烧着,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无处不在的,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皮肤里面,你摸不到它,但它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你活着,但活着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听到旁边有人在翻身,有人在梦中说胡话,有人在小声地哭。我还听到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不,比那个好听,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侧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月光照亮了东厢房的一角,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柱子,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在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跟白天那个在阵地上扒男人裤子、在手术台上递止血钳、用命令语气喊“别动”的军医判若两人。白天她是一把刀,夜里她是一盏灯。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不刺眼的、柔和的、像月光本身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家书、日记、还是白天阵亡者的名单。那个本子巴掌大,封面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她那些文字、那些心事、那些在战地深夜里不为人知的柔软,都被那五个字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像一块被水泡发了的饼干,糊住了所有的通道。
我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只知道她是穿插部队的军医,只知道她救了我的命,只知道她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就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抽调到了新的作战单位,跟着另一支部队往前线开拔了。走之前,她来东厢房看了一圈我们这些伤员。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把一板药片放在我枕头旁边。
“消炎的,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别忘了。”她说。
“同志。”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想说你救了我的命,但觉得太重了。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但觉得太冒昧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把那两个字补齐了。
“谢谢。”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只是面部肌肉一个极小的位移。然后她转身走了,军装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在早上的阳光里了。
阳光照在她走过的地上,灰扑扑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旁边是几滴昨天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了,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腿疼,不是因为想家,不是因为她走了。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情——她不知道我在阵地上装死。她不知道我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躲在战友尸体下面的懦夫。她只看到一个受伤的战士,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一个她有责任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人。她的救治跟我的表现无关,跟她对我的判断无关,只跟一件事有关——我身上穿着跟她一样的军装,我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她是个军医。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后来。
后来我伤愈归队,又参加了几次战斗,没有再装过死。不是突然变勇敢了,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装死比死更难受。那种趴在那里等死、听着子弹在头顶飞、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一颗正中后脑勺的恐惧,比冲上去跟敌人拼了更让人崩溃。冲上去至少还有个方向,趴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的、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的绝望。
而且,我不想再欠她一次。我这条命是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我不能再把它糟蹋在任何一次懦弱里。
战后,我复员回了老家。在镇上的农具厂当过车间主任,在县里的物资局开过卡车,后来改革开放了,自己做点小买卖。我结了婚,有了儿子,后来又有了孙子。日子平平淡淡,一分一秒地过,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流过了很多弯,穿过很多沟,最终还是汇入了人海茫茫。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在阵地上扒我裤子的事,没有提过她在我额头上按那一下的事,没有提过我在387高地装死的事。这些事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我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烫得皮开肉绽,但我不能松手,因为松手它就掉在地上,被人看见了,就不是我的了。
但我每年清明节都去烈士陵园。不是去看她,我不知道她葬在哪里。我去看二虎。
二虎的墓在陵园的第三排,左边第五个。墓碑上写着“陈二虎烈士”,四川人,生于1961年,卒于1979年。十八岁。他娘后来有没有去县城医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清明,二虎的墓前都会有人放一束花,不是他家里人放的,是从四川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猜是他弟弟妹妹长大了,替他来看望这个永远十八岁的哥哥。
我蹲在二虎的墓前,把酒倒在地上。白酒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又不像。
“二虎,哥对不住你。”
这句话我说了四十多年了。每一次都说,每一次都说不够。我知道二虎不会怪我,他那么年轻,那么单纯,死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什么叫记恨。但我会怪自己。这四十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怪自己。那个在阵地上装死的二十三岁的赵德厚,像一个影子,跟在我的身后,我吃饭他在,我走路他在,我抱孙子他在,我老了他在。他哪里都不去,他就是要让我看到,让我记住,我是在哪里跌倒的,我欠了谁的命。
2019年,建国七十周年,县里组织老兵去北京参加纪念活动。我报了名,坐高铁去的。北京变化太大了,我找不着北。但我找到了军事博物馆,找到了那面刻着烈士名字的墙。
二虎的名字在上面。陈二虎,三个字,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跟别人的字一样大,一样黑,一样沉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生前爱吃什么、怕不怕黑、有没有谈过恋爱、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它刻在那里了,它就不会被忘记。有人来看它,它就是一个人;没人来看它,它就是一堵墙上的三个字。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去摸那个名字。手指触到花岗岩的瞬间,是凉的。秋天,石头当然是凉的。但我把它捂在掌心里,捂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老战友以为我在看自己的名字。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我怎么能告诉他,我在摸一个叫陈二虎的十八岁孩子的名字,这个孩子曾经用他的身体盖住了我,替我挡住了子弹,替我去死了。我怎么能告诉他,我的命是这个孩子和另一个女人给的。一个给了我一堵墙,一个给了我一扇门。我躲在墙后面,从门里走了出来。
那一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寻人帖子。有人找一位一九七九年在中越边境作战的女军医,说她姓什么、大概多大、在哪个部队。不是找她的,是找的别人,但底下有人回复,说那位女军医后来转业到了某市某医院,已经退休了。
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晚棠。
我把这个名字盯了很久,久到它在我的视网膜上烙下了印。闭上眼睛,它还在,三个字,像三颗星星挂在我黑沉沉的眼皮后面。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帖子截了图,存进了相册,加了一个密码锁。
我一次都没有拨过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我在不敢什么。是怕她已经不在了吗?是怕她根本不记得我了吗?是怕她万一记得我、问起当年我是怎么受伤的,我该如何回答她?我说“我装死,子弹擦破了大腿”?我说“我是一个逃兵,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我说“你救了一个不值得救的人,那个人骗了你四十年”?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把那个名字藏在手机相册里,藏在加了密码的截图里,藏在“林晚棠”这三个字里。它是我这辈子最重的一个秘密,重到我走路的时候都压得肩膀疼,重到我老了下楼梯要扶着扶手,重到我孙子问我“爷爷你为什么总是叹气”的时候,我张了张嘴,说“老了,腿疼”。
腿确实疼。每到阴天下雨,右大腿外侧那个伤疤就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根针,针尖朝外,慢慢地扎。那个疼不剧烈,但很固执,像某种不肯妥协的提醒——你这条腿差点没了,你这个人差点没了,你这条命是人家的,你欠着。
我欠着二虎一条命。我欠着林晚棠一条命。
二虎的命我还不了,我只能每年清明去他墓前倒一杯酒,说一声“哥对不住你”。林晚棠的命,我还得了吗?我怎么还?我活了六十多年,娶妻生子,挣钱养家,含饴弄孙,这一辈子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知道,我这辈子是偷来的,是从二虎的尸体下面偷来的,是从林晚棠的止血钳下面偷来的。
去年冬天,我感冒住院。
县医院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床单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我靠在病床上,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凉飕飕的,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连到吊瓶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女儿从省城赶回来照顾我,给我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
“爸,你当年打仗的时候,受过伤没有?”她问我。
她不知道我的大腿上有疤。我没让她看过。我洗澡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我穿长裤从来不穿短裤,我从不在他们面前光着腿。那道疤像一个犯罪现场,被我藏了四十多年,藏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说没有。
女儿说:“你们都了不起,上过战场的都了不起。”
我没有接话。
窗外下雪了。县城的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盐。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就化了,变成一道细细的水痕,蜿蜿蜒蜒地流下去。
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年的南疆。没有雪,只有雾,大雾,大到三五米就看不见人。大雾里有人在冲锋,有人在高喊,有人在中弹,有人在倒下。大雾里有一个年轻的班长,趴在地上,身上盖着战友的尸体,闭着眼睛装死。
大雾散了以后,他被人从死人堆里翻了出来。
一个女军医扒开他的裤子,说了一句改变了他一生的话:“这人还有救。”
他确实有救。他被人从地狱的门口拉了回来,重新活了一次。他活了几十年,活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普通的丈夫、普通的退休老头。他把那道疤藏在裤腿里,把那个名字藏在手机里,把那件事藏在心里。
藏了一辈子。
雪停了。窗外的灯光把雪地映成了橘黄色。女儿削好的苹果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下午,氧化了,变成了褐色。我没有吃,拿起那块苹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苹果已经蔫了,不好看了,但它的核还在里面,那几颗黑色的籽,如果种下去,也许能长出一棵苹果树来。但没有人种它,它就这样被扔掉了。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地涌出来。女儿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说没有,就是想起了一个老战友,想他了。
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想起了二虎。
我也想起了她。那个不知道还活不活着、不知道记不记得我、不知道有没有看穿我当年底细的女人。她的名字叫林晚棠。棠是海棠的棠。海棠花,春天开,粉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落了。
我欠海棠一条命。
我欠二虎一条命。
我欠自己一条命。
腿又疼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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