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大明朝世宗嘉靖年间,楚州府青阳县有个赫赫有名的大财主,姓金名万全,字得才。这金万全早年走南闯北做买卖,凭着一股子精明韧劲,攒下了万顷良田、十几间临街商铺,家里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得满坑满谷,是青阳县数一数二的富户,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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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人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金万全家财万贯,却有一桩天大的烦心事:年过半百,膝下依旧无子,前后几房妻妾,不论生的是小子还是姑娘都早早夭折,眼看年纪越来越大,眼看金家就要断了香火,老两口整日愁眉不展,求神拜佛,就盼着能得个儿子。
许是真的感动了天地,金万全五十一岁那年,偏房夫人终于给他诞下一个男婴。老财主抱着粉雕玉琢的儿子,哭得老泪纵横,当即给孩子取名金不换,意思是这宝贝儿子,就算拿万两黄金来换,他也绝不答应!自打金不换降生,金万全算是把这辈子的柔情宠溺,全砸在了这一个孩子身上,真真是应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全家上上下下,都把这小少爷当成活祖宗伺候,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金不换刚满周岁,就成了家里的小霸王。想要桌上的点心,若是慢了半分递到手里,他立马扯开嗓子嚎哭,哭得脸红脖子粗,直到金万全把点心塞到他手里,再抱着哄上半个时辰才算完;走路刚学会迈步,仆人得弯腰弓背,全程寸步不离扶着,生怕他摔着碰着,哪怕蹭破一点油皮,金万全都要对着仆人破口大骂,轻则扣罚月钱,重则直接赶出家门;穿衣吃饭,全是挑最好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就差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当零嘴。
等金不换长到五六岁,娇惯的性子更是变本加厉,闹出的荒唐事一桩接一桩。就说吃饭这事,家里顿顿山珍海味,厨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全是按着他的口味来。就拿吃饺子来说,家家户户吃饺子,都是连皮带馅一起吃,既饱腹又不浪费,可这金不换偏生怪脾气,嫌饺子皮粗糙硌嗓子,死活不肯吃皮。每次吃饺子,他坐在专属的小太师椅上,拿起一个饺子,只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用小嘴把里面的肉馅吮得干干净净,剩下的白花花饺子皮,随手就往桌子底下一吐,没一会儿,桌下就堆起一小堆饺子皮,像座小白山。
一旁的老管家看着实在心疼,悄悄劝道:“老爷,小少爷这样浪费粮食,可是折福啊,不如慢慢教他把饺子皮也吃了,粒粒皆辛苦啊!”金万全正抱着儿子乐呵呵地喂蜜饯,听了这话当场把脸一沉,瞪着老管家呵斥:“咱们金家有的是银子,有的是粮食,我儿爱吃馅就只吃馅,饺子皮算什么?往后包饺子,专门把馅剥出来给我儿吃,皮都扔了也无妨!只要我儿吃得开心,比什么都强!”打那以后,厨子每次包饺子,都得先把馅挑出来单独盛着,专门给金不换吃,全家上下,没人再敢劝一句,只能由着他肆意浪费。
转眼到了七八岁,到了该上学读书、学规矩的年纪。金万全心疼儿子,舍不得让他吃苦,可又想着儿子总得识几个字,将来好继承家业,便花重金请了青阳县最有名望、最严厉的私塾先生,还专门给金不换配了一个机灵的书童,名叫小顺,全程伺候他读书,端茶送水、背书包、磨墨,样样都得包办。
谁料金不换在蜜罐里泡惯了,哪能坐得住冷板凳?在私塾学堂里,他全然不把先生放在眼里,先生在台上讲诗书礼仪,他在台下要么打瞌睡,要么偷偷捏泥人、弹弹珠,还时不时捉弄同窗,要么扯人家的头发,要么往人家书本上画王八,把好好的学堂搅得鸡飞狗跳。
先生起初念着他是金家少爷,耐着性子教导,可金不换非但不听,反倒愈发嚣张。有一次,先生讲《弟子规》,教他要勤俭节约、尊老爱幼,他直接站起身,把书本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冲先生嚷嚷:“我爹说了,我家有的是钱,不用省!我是金家宝贝,谁都得让着我!”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戒尺,想要轻轻罚他一下,让他长点记性。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金不换当场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往家跑,一进门就扑进金万全怀里,哭着谎称先生拿戒尺打他,还骂他是没规矩的野孩子。金万全一听,当场火冒三丈,心疼得抱着儿子哄了又哄,转头就带着一帮仆人,气势汹汹冲到私塾,指着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我金万全的儿子,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在家我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你竟敢打他?你这先生不想干了就直说!”
先生又气又恼,据理力争,可金万全压根不听,执意护着儿子。先生无奈,长叹一声,当场辞去私塾之职,临走前留下一句话:“金员外,你这不是疼儿子,你这是往火坑里推他啊!”
金万全非但不听劝,反倒觉得先生不识好歹,之后又接连请了好几位先生,可金不换依旧顽劣成性,在学堂里闯祸不断。每次先生要管教责罚他,金万全都放出话:“我家少爷金贵,骂不得、打不得、罚不得,若是非要责罚,就罚他身边的书童小顺!”
自此以后,荒唐事天天上演:金不换逃课去街上斗蛐蛐,书童小顺替他挨先生的戒尺;金不换撕毁学堂的书本,书童小顺替他跪祠堂;金不换欺负同窗,书童小顺替他给人家道歉赔罪。每次小顺挨打受罚,金不换就站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久而久之,再也没有先生愿意教他,金不换彻底成了无人敢管的混世魔王,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脾气越来越暴躁,稍不顺心就摔东西、骂人,连家里的长辈都管不住他。
金家的夫人和老管家,一次次苦口婆心地劝金万全:“老爷,孩子不能再这么娇惯下去了,得教他规矩,让他知道好歹,让他学着打理家业、吃点苦,不然将来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啊?”
可金万全被溺爱冲昏了头脑,每次都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我儿还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咱们家有万贯家财,我养他一辈子都绰绰有余,不用他学那些辛苦营生,只要他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在他心里,无底线的纵容,就是对儿子最好的疼爱,却不知这份没有边界的溺爱,早已成了困住金不换的枷锁,也埋下了败光家业的祸根。
一晃十几年过去,金不换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可依旧是一事无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大字不识几个,农活家务一窍不通,整日里就知道结交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挥霍无度。他出门要穿最名贵的绸缎,骑最上等的骏马,吃饭要去城里最奢华的酒楼,点一桌子菜,吃两口就嫌不好吃,直接倒掉;看上街边的奇珍异玩,不管多贵,直接掏钱买下,玩腻了就随手丢弃;跟着狐朋狗友去赌坊耍钱,一掷千金,输了千八百两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一回,金不换跟着朋友去郊外游玩,恰逢烈日当头,他嫌晒得慌,没玩一会儿就闹着要回家。转头就跟金万全提出,要在郊外的山上,建一座极尽奢华的凉亭,雕梁画栋,铺金镶玉,只为自己偶尔上山游玩时,能有个遮阳避雨的地方,一开口就要花两千两银子!
夫人听了,当场吓得脸色发白,拉着金万全苦苦劝说:“老爷,你快醒醒吧!两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咱们普通百姓过几辈子了!他一年也去不了几次郊外,何必花这么多冤枉钱?再这么由着他乱花钱,咱们金家就算有座金山,也得被他败光啊!你赶紧好好管教管教他,再不管就真的来不及了!”
金万全也觉得儿子太过胡闹,硬着头皮去找金不换,苦口婆心地劝:“儿啊,那凉亭咱不建了,太浪费银子了,你要是想去郊外玩,爹让仆人提前搭个临时的凉棚,一样能遮阳避雨,好不好?”
可早已被惯得无法无天的金不换,哪里听得进去半句劝?当场勃然大怒,指着金万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我亲爹?我就想建个凉亭,你都不肯答应,是想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脸面吗?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不活了!”说着,就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金万全一看儿子要寻死,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再劝?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我的小祖宗,爹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当即就掏出两千两银子,任由儿子挥霍建亭。
看着金不换整日挥金如土、横行霸道,看着家里的银子流水般往外花,金万全想管管不动,想劝劝不听,急火攻心,再加上年事已高,没多久就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临终前,他拉着金不换的手,老泪纵横,悔恨交加地说:“儿啊,爹对不起你啊……小时候爹一味娇惯你,舍不得打、舍不得管,以为是疼你,到头来却是害了你啊……你要学会懂事,学会过日子,别再乱花钱了……”话还没说完,就撒手人寰,带着无尽的悔恨离开了人世。
没了金万全这个靠山,金不换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倒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从前还有爹管着,他尚且有所顾忌,如今再也没人敢约束他,他彻底放纵自己,整日泡在赌坊、酒楼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手里的银子花光了,他就开始变卖家里的良田、商铺、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田产卖光了,就卖家里的宅院、家具。
他从小娇生惯养,半点生存本领都没有,既不会做生意,也不会种地劳作,只知道一味挥霍。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见他家境败落,全都躲得远远的,再也没人搭理他。短短三五年功夫,金不换就把金家几代人积攒的万贯家财,败得一干二净,曾经富甲一方的金家,彻底落得家徒四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从前锦衣玉食的金家小少爷,最终沦为了沿街乞讨的乞丐,穿着破衣烂衫,吃了上顿没下顿,整日在街头流浪,受尽旁人的白眼和唾弃。曾经被他娇惯出来的一身坏脾气,在饥寒交迫面前,再也嚣张不起来;曾经肆意浪费的粮食,如今连一口冷饭都成了奢望。
终于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金不换又冷又饿,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他想起小时候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爹临终前的悔恨话语,可一切都晚了,最终在无尽的绝望和懊悔中,冻饿而死,落得个凄惨收场。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天下父母疼爱孩子本是天经地义,可若是一味娇生惯养、无底线纵容,舍不得让孩子吃苦、舍不得教孩子规矩、舍不得放手让孩子历练,这份溺爱终究不是疼爱,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不仅养不出感恩懂事的孩子,还会毁了孩子的一生,也耗尽了全家的心血家业。真正的爱子之道,从来不是百依百顺、包办一切,而是教他明辨是非、懂礼守矩,让他尝一尝生活的苦,学会独立自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方能在世间立足。这便是这个故事留给咱们的道理,还望诸位为人父母者,都能引以为戒,切莫让溺爱,误了孩子一生!这正是:
老来得子宠无边,百依百顺任顽劣;
娇生惯养终成祸,败尽家业泪涟涟。
教子当需立规矩,严管亦是暖心田;
惯子如同杀子辈,此般教训记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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