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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小三联手辞退我,隔日她求情,我冷笑:你丈夫股份已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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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小三将我辞退,隔日她打爆手机:顾阳年轻不懂事,我冷笑:晚了,你丈夫股份已全部套现清空。

第1章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从骨髓里往外烧的、几乎要把理智吞没的愤怒。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笑声。林雨晴的笑声,还有那个女人的笑声。

不,应该说,是我前妻的笑声,和我前妻的小三的笑声。

人事主管叫我去拿离职单的时候,我还在纳闷。上个月业绩全公司第三,这个月刚谈了三个大客户,怎么就要离职了?

直到我看见林雨晴坐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沙发上,旁边站着那个年轻女人——苏念。她穿着香奈儿的最新款套装,头发烫成波浪卷,手里端着咖啡,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

“顾阳,你的工作能力确实很强。”林雨晴跷着二郎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公司现在要精简人员,你也知道,你这一批老员工,工资成本太高了。”

我盯着她。

这个女人,我认识了十二年。结婚八年。三个月前,她在饭桌上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当时高兴得像个傻子,四十岁了,终于要当爸爸了。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傻子。

“精简人员?”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苏念笑了。她放下咖啡杯,走到林雨晴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那个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像她们做过无数次一样。

“顾哥,你也别怪雨晴姐。”苏念的声音甜腻得发齁,“公司要发展,总得有些取舍。你的位置,由我来接替。你放心,你手上那几个客户,我都会跟好的。”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三个月前,林雨晴突然说要开公司,让我把全部积蓄拿出来。我当时犹豫过,毕竟那是我们夫妻俩攒了十年的钱,将近六百万。但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还说她认识几个大老板,资源都是现成的。

我信了。

我把钱转了。

公司的法人是她,股东是她,我连个名字都没出现在工商登记上。她说她是董事长,我是总经理,反正夫妻俩不分彼此,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些所谓的“大老板”资源,大概就是苏念吧。不,应该说是苏念背后的人。

“所以,这是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我问。

林雨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领带。那个动作曾经让我心动,现在只让我恶心。

“顾阳,别说得那么难听。”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只是想清楚了,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技术出身,不懂经营。苏念不一样,她的家庭背景能帮公司拿到更多的资源和渠道。”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到你的人,而不是一个拖后腿的老公。”林雨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计划书,“咱们好聚好散,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公司跟你没关系。”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看了两眼,没仔细看条款,只是在找最后那页的签字栏。

“今天之内签,我给你五十万。”林雨晴补充道,“过时不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苏念在旁边补充:“顾哥,你可想清楚了。公司现在估值三千万,你当初投的那六百万,换算成股份的话,也就百分之二十。雨晴姐给你五十万,已经是看在你俩夫妻一场的份上了。”

百分之二十?三千万估值?

我心里冷笑。

那家公司的真实资产,我比谁都清楚。办公场地是我租的,装修是我盯着弄的,第一批客户的合同是我用自己的人脉谈下来的。六百万现金投进去,加上这三个月积累的客户资源和渠道,现在公司的实际价值,保守估计在一个亿以上。

她们想用五十万把我打发走。

不,她们不是想打发我走,是想让我净身出户。

“签字吧,顾阳。”林雨晴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了,下午还要搬家,你那堆破书我都给你打包好了,到时候让搬家公司送过去。”

破书。

那些破书,是我这些年一本本攒下来的。有些是绝版,有些是签名版。她知道我喜欢看书,知道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写出一本真正的小说。

她曾经也是因为这点喜欢上我的。

现在,那些书成了破书。

我拿起笔,在最后那页签了字。

不是因为我认了,是因为我想通了。

林雨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身要走,我开口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看我。

“我妈住院的事,是你干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雨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你妈心脏一直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查过了。”我说,“我妈住院前一天,有人给她打电话,说了些很不好的话。我妈听完就晕倒了,心脏病发作。”

“那你去查啊,查出来是谁打的电话,报警抓人啊。”林雨晴的语气不耐烦了,“顾阳,别在这儿跟我演苦情戏,你真以为你是小说男主角啊?现实点吧,你就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被公司辞退了,连份像样的工作都难找。”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写的那些破东西能挣钱吧?”

这句话刺得我心脏一紧。

那些“破东西”,是我在工作之余偷偷写的。三本小说,都发表在网上,读者不多,但每一篇都是我的心血。她知道这个秘密,结婚头两年她还支持过我,后来就开始嘲笑我,说我不务正业,说一个大男人写那些东西丢人。

后来我就不在她面前提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的小说读者群已经从最初的几百人,增长到了现在的十几万。这个月刚完结的那本都市悬疑小说,付费订阅量冲上了全站前十。编辑跟我说,按这个势头,下个月我的月收入就能超过我在公司拿的工资。

她当然不知道。她从来没关注过我。

“行。”我笑了一下,把离婚协议收好,“那就这样吧。”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雨晴姐,你说他是不是气傻了?五十万就把自己老婆孩子都卖了。”

林雨晴笑了:“他那个人,就是太老实,好欺负。”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下,林雨晴和苏念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她们可能藏匿资产的人头账户。范围扩大一点,把与林雨晴有关联的商业合作伙伴全部筛查一遍。另外,苏念的婚姻状况、家庭成员信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阳哥,你这是要搞事情啊?”

“不是搞事情。”我走进停车场,拉开自己那辆本田的车门,“是要让她们知道,老实人不好欺负。”

“尤其是,”我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沉闷地回荡,“一个读过三千本书、写过三百万字小说的老实人。”

挂掉电话,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那套房子是林雨晴的名字,虽然离婚协议上说归我,但过户手续还没办。我不想回去面对那堆打包好的“破书”,不想看见她把我生活了八年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我开车去了医院。

我妈住在心内科的VIP病房,是我托关系找的床位。她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妈,你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把她的枕头调整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妈的声音很轻,“你工作忙,不用天天来。”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我跟林雨晴离婚了。”

妈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妈早就看出来了,那姑娘心里没你。你们两个在一起,从开始就是你在迁就她,她在索取你。妈一直想说,又怕你听了难受。”

“妈,对不起。”我说,“我没听你的话。”

“傻孩子。”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你跟我道歉干什么?你只要过得开心,妈就高兴。离了就离了吧,以后再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没说话。

手机震了几下,是老周发来的信息。他做事一向干脆,这么快就有了初步结果。

我点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林雨晴名下有三处房产,两辆车,还有一家香港离岸公司。苏念名下有五家公司的股权,其中两家是她的家族企业。更重要的是,老周查到了林雨晴最近三个月的一笔大额转账记录,账目往来显示,她从我这里拿走的六百万,加上公司这三个月赚的利润,全部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受益人,是两个人。

林雨晴和苏念。

各占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林雨晴所谓的“公司估值三千万,给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根本就是在放屁。从一开始,她就把我当成一个提款机,一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至于苏念,她的背景确实不简单。她父亲是某地市的副市长,母亲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她从来不缺钱,她缺的是一个能帮她洗钱的平台。林雨晴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跟她合作。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了一条让我血液倒流的记录。

我妈住院那天,确实有人给她打过电话。电话号码是苏念的私人号码。

通话时长:四分钟二十三秒。

原来如此。

原来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在她们的算计之中。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我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

我打开笔记本,登录了证券账户。

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林雨晴不知道的。

我们结婚第二年的某天晚上,她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她表哥公司最近在融资,想找一些散户投资人。我当时没多想,随手转了二十万过去,买了点儿原始股。

后来那家公司发展得很好,上市了,股价翻了将近一百倍。

二十万变成了两千万。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跟林雨晴提过。

不是刻意隐瞒,是当时觉得这钱没必要说,反正都是家里的资产。后来她变了,我开始觉得,这钱不能说了。

现在想来,幸好没说。

我看着账户里那两千万,还有一个多月前刚买入的那家上市公司的股份。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新远集团”。

而苏念的父亲,正是新远集团的副董事长。

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事情,我得好好计划。

手机响了,是林雨晴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顾阳,你回来把你的破书拿走!”电话那头,林雨晴的声音尖锐刺耳,“我找搬家公司来,你自己收拾,别在这儿碍眼!”

“那房子不是归我了吗?”我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搬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上写的,房子归我。”我提醒她,“你签字了。”

“顾阳,你别给脸不要脸。”林雨晴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凭什么要?”

“首付三十六万,你爸妈出了二十万,我出了十六万。剩下的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年还清,全是我一个人在还。”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账目,“这些数字,你要不要我一项一项列给你?”

林雨晴沉默了。

“三天之内搬走。”我说,“不然我就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雨晴。

我没接。

短信进来了:“顾阳,你疯了?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我没回。

又一条:“你想想清楚,你在行业里的名声,你不想要了?我随便跟你前公司打声招呼,你就别想在这个城市混下去。”

我笑了。

前公司?就是那个被她用苏念替换掉我的公司?

她以为我在乎?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另一个号码。

陌生来电。

我接了。

“是顾阳顾先生吗?我是中泰证券的王经理,您之前让我们关注的新远集团股份减持事宜,现在有一个窗口期,您看是否进行操作?”

“操作。”我说,“全部清空套现。”

“全部吗?涉及金额比较大,您确定?”

“确定。”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五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最美好的年华都扔在这里了,换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被辞退的通知书。

但我不是输家。

她们以为我是个只会写字的书呆子,以为我老实好欺负,以为我把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就翻不了身。

她们不知道,一个读过三千本书的人,脑子里能装下多少东西。

那些书教会我的,不仅是怎么写故事,更是怎么看透人心。

林雨晴在算计我的时候,我看在眼里,只是没说。

苏念第一次出现在公司的那天,我就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注意到了她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不是一个普通职员的做派。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她们两个人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林雨晴和我结婚八年,早就没了感情。她留在公司,是因为我在公司里能干活,能挣钱。等她找到更好的靠山,自然会把我一脚踢开。

苏念就是那个靠山。

或者说,苏念背后的家族资源,才是林雨晴真正想要的。

她们以为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我就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但她们忘了一点。

老实人不是好欺负的,只是懒得跟你们计较。

一旦开始计较,你们连哭都来不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阳哥,查到了。苏念去年结过一次婚,三个月前离的。离婚原因是男方出轨。但有意思的是,男方出轨的对象,是林雨晴。”

我愣了一下。

这一条信息,比我之前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有价值。

“继续说。”

“苏念的前夫叫陈旭东,是苏念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两家联姻,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基础。陈旭东在外面有人,苏念知道,但没当回事。直到她发现那个人是林雨晴,才开始认真对待。”

“苏念和陈旭东离婚的时候,分走了陈旭东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财产,价值接近一个亿。而林雨晴这边,她通过苏念的关系,拿到了苏念父亲的政治资源和商业渠道。”

“所以,”我慢慢理清了思路,“林雨晴不是苏念的情人,是苏念和陈旭东之间的第三者?”

“确切地说,是苏念故意安排的。”老周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苏念想跟陈旭东离婚,但碍于两家人的面子,不好主动提。她需要一个理由。林雨晴就是那个理由。”

“所以林雨晴被利用了?”

“不,林雨晴知道苏念的计划,她自愿参与。”老周顿了顿,“代价是,苏念帮她拿到新远集团的资源,帮她开公司,让她从你手里拿走六百万。”

我沉默了。

原来这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苏念要离婚,需要一个人扮演第三者。林雨晴主动请缨,条件是新远集团的资源。而苏念的父亲呢?他的女儿需要一个体面的离婚理由,同时需要一个干净的渠道来转移他名下的一些灰色资产。

所有人都各取所需。

只有我是那个被牺牲的。

不,还有一个人——陈旭东。他也是被牺牲的。

一个被自己的妻子设计了,一个被自己的合作伙伴算计了。

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有几分荒诞。

这本该是一个很好的小说素材,只是现在,我自己成了故事里的角色。

“阳哥,还有一个消息。”老周说,“苏念的父亲,下个月要调任了。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新远集团的股份,是他这些年的灰色收入中最重要的一块。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大量抛售,会引发股价波动,进而引起上面的关注。”

“所以?”

“所以,你手里那百分之三的新远股份,现在是一张王牌。”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书里有一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一直记到现在:

“我三十七岁,那时坐在波音747的机座上。巨大的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向下俯瞰,雨中的上海机场显得模糊不清。”

那时候我觉得三十七岁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

现在我已经四十岁了。

三十七岁那年我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凌晨,为了第二天的提案会,对着PPT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林雨晴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回家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说她做了一桌子菜全凉了。

我道歉了。

那时候我还在道歉。

后来我慢慢不道歉了,因为我的每一次道歉,都变成了下一次被指责的理由。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一个人习惯了你的忍让,你的忍让就成了理所当然。当你终于不再忍让的时候,她会说你变了,会说你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可是她忘了,当初那个她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会永远忍让的人。

我只是选择了忍让,不是只会忍让。

手机再次震动。

一串陌生号码,我接了。

“顾阳,是我,陈旭东。”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刚才还在老周的信息里,现在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这不重要。”陈旭东的声音低沉而疲惫,“重要的是,我们俩都被同两个人给玩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进来。

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我说。

“好。”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不管结局如何,我不会再做那个只会道歉的人了。

永远不会了。

第2章

陈旭东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顾阳?”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咖啡店的暖气很足,我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服务员走过来,我要了一杯拿铁,不加糖。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陈旭东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因为苏念和林雨晴。”我说。

他点点头,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和苏念结婚两年,两年里我没碰过她。”陈旭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她不要。她嫁给我是因为她爸需要我家在商界的资源,我需要她家在我爸出事的时候保我爸一把。说白了,就是交易。”

“你爸出过事?”

“三年前,涉嫌行贿,被调查了两个月。后来不了了之,据说是苏念的父亲在关键时候打了招呼。”陈旭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从那以后,我爸就认定了苏家是救命恩人,非要我娶苏念不可。”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结婚那天晚上,苏念跟我说得很清楚。她说这段婚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戏,演给两边家长看的。她不需要我尽任何丈夫的义务,也不要我管她在外面的事。相应的,她也不会干涉我的生活。”

“所以你在外面有人了。”我说。

陈旭东苦笑了一下:“算是吧。我跟林雨晴是在一个酒局上认识的,那时候她还和你在一起。她主动接近我,喝酒、聊天,然后就在一起了。”

“你知道她是你老婆的人吗?”

“不知道。”陈旭东摇头,“我以为她是单身。”

“所以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是。”陈旭东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但我确实是最近才知道林雨晴和苏念的关系。上个月,我无意中看到苏念的手机,看到她和林雨晴的聊天记录,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开始到最后,都是她们设计好的。苏念要离婚,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是我出轨的理由。林雨晴需要苏家的资源和一个能帮她洗钱的平台。而我,”他顿了顿,“我就是那个被推出去当靶子的。”

我端着咖啡杯,没喝,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你知道林雨晴为什么要配合苏念吗?”我问。

“为了钱,为了资源。”陈旭东说。

“不光是这些。”我放下杯子,“你还记得去年你们公司做过一笔过桥贷款吗?金额大概在八千万左右,借给一家叫‘恒通’的地产公司。”

陈旭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到这个。

“你怎么知道这笔贷款的?”

“因为我查过。”我说,“那笔过桥贷款的资金来源,是林雨晴通过一家香港离岸公司转进来的。换句话说,借钱给你们公司的人,就是林雨晴。”

陈旭东的脸色变了。

“那笔贷款后来出了问题,恒通公司资金链断裂,还不上钱。你们公司作为通道方,被迫垫付了这笔款项。而垫付的资金,最后还是回到了林雨晴的手里。”

“也就是说,林雨晴用这笔钱在你们公司转了一圈,不仅赚了利息,还让你们公司背上了一笔坏账。而你爸作为当时的法人代表,需要为此承担主要责任。”

陈旭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我爸那次出事,不是因为行贿,而是因为这笔坏账?”

“确切地说,是有人故意让这笔坏账暴露出来,然后通过某种方式‘救’了你爸。”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个救你爸的人,就是苏念的父亲。而那个导致坏账暴露的人,也是苏念的父亲。”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从前的老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旭东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从一开始,我家的生意、我爸的仕途、我的婚姻、我的一切,都在她们的算计之中?”

“不只是你。”我说,“我也是。”

“林雨晴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上岸。”我说,“她跟了我八年,从一个普通女孩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商人。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用婚姻套现,怎么用感情换资源。她不想再做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普通女人了,她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而苏念家,就是她最好的跳板。”

陈旭东把杯子里剩下的美式一口喝完,用力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开始办了。”

“新远的股份?”陈旭东问我。

看来他也查过我。

“对。”我说,“百分之三的股份,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新远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百分之三的散户抛售足以引发市场恐慌。尤其是在你们公司财报季即将到来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股价。”

“然后呢?”

陈旭东深吸一口气:“你疯了吗?你知道新远崩了对多少人有影响吗?几千名员工,上万个家庭,还有那些买了新远股票的散户,他们会赔得倾家荡产。”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这么做?”

“我没有说我要让新远崩盘。”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只是说我有能力这么做。至于做不做,取决于她们。”

陈旭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在威胁她们。”

“我在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我说,“要么把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还回来,要么承担相应的后果。”

“你觉得她们会选哪个?”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不管她们选哪个,我都不会输。”

陈旭东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老实人。”

“我是老实人。”我说,“老实人不代表好欺负。”

他又沉默了。

窗外开始下雨,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轻声哭泣。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撑起伞,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干脆就那么在雨里走着,像是根本不在乎。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陈旭东突然说。

“什么忙?”

“我要苏念把从我身上拿走的那一个亿吐出来。”他说,“那笔钱是我家的,不是她的。她设计我、陷害我、让我背上一身骂名,我可以忍。但她想把我家的钱拿走,我不答应。”

“你能给我什么?”

“新远的内部消息。”陈旭东说,“还有陈家在商界的人脉和资源。你帮我把钱拿回来,我帮你把林雨晴的公司搞垮。”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两个被女人算计过的男人,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里,商讨着一场不那么普通的反击。

“成交。”我说。

我们握了手,没有签任何协议,没有做任何公证。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算计的时代,有时候信任反而成了一种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清新的味道,像是大地刚刚洗过一场澡。我站在门口,看着天空慢慢散开的云层,看见一小片蓝色的天从云缝里露出来。

手机响了。

林雨晴。

我接了。

“顾阳,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林雨晴的语速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陈旭东是不是找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我说,“你猜是哪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阳,我跟陈旭东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们俩离婚了,我的私生活不需要跟你解释。”

“我没要你解释。”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妈住院那天,苏念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她心脏不好,老人家经不起吓唬,我想知道是什么话能把她吓到心脏病发作。”

林雨晴沉默了很久。

“苏念只是跟你妈说了实话。”她终于开口,“说你快四十了还一事无成,说你写那些破东西浪费钱还浪费时间,说你根本就没有能力养家糊口。你妈听了受不了,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怪不了别人。”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让苏念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没了。”

“林雨晴,”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耳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说了你妈是个老不死的,活那么久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我说你妈不死,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我说她活着就是在拖累你,让你永远都当不了人上人。”

我的手指在颤抖,但声音很稳:“还有吗?”

“顾阳,你够了!”林雨晴突然爆发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写破小说的废物!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你算什么男人?我告诉你,苏念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手里有新远的股份,你想干嘛?你想跟我们鱼死网破?你配吗?”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问。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雨晴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

“陈旭东的,对吧?”我说,“你跟陈旭东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你肚子里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你告诉我你怀孕了,不过是想让我更听话,更没底限地付出。”

“你想多了。”

“是吗?”我说,“要不要我发一张你们俩在酒店门口的照片给你看?”

她沉默了。

“顾阳,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以为你有苏念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有一个副市长的爸爸就可以横着走,但你别忘了,这个城市不是只有你们有背景,这个地方不是只有你们会算计。”

“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挂了电话。

站在咖啡馆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凉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进了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哀,或者两者都有。

八年的婚姻,到头来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爱她。我以为她也是真的爱我。但回头看去,那些我以为的甜蜜瞬间,那些我以为的温情时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阳哥,有个新情况。”老周的声音有些急促,“苏念的父亲,调令提前了。不是下个月,是下周。下周一到任。”

“这么快?”

“对,上边临时调整的。这个时候调任,说明上面对新远的事有所察觉。他必须在调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他现在比我们更着急。”

“没错。”老周说,“而且还有一个消息。苏念的父亲名下有几个离岸账户,最近一周都在进行大额转账。看样子他是在转移资产,准备跑路。”

“跑路?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一个副厅级干部,名下几个亿的资产,一旦被查,不是死刑也是无期。他不跑,等死吗?”

我握着方向盘,大脑飞速运转。

“他跑不了。”我说,“调令已经下了,他现在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但凡他有任何出境的迹象,马上就会被控制。”

“那他现在怎么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那些灰色资产全部抹干净。”我说,“而新远的股份,是他最大的一块灰色资产。他要抹干净,就必须让股价稳住,不能有任何波动。”

“所以你手里的那百分之三,现在就是他最大的心病。”

“对。”

“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不做。”我说,“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老周没再问,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有些酸。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

街对面是一家儿童医院,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林雨晴真的怀了我的孩子,我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也会像那个妈妈一样,手忙脚乱,惊慌失措,但心里是满的,是暖的。

可惜,没有如果。

烟烧到了手指,我烫了一下,把烟头扔出窗外。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顾阳?我是苏念。”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冬天的风。

“有事?”

“我知道你手里有新远的股份。”苏念开门见山,“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愿意卖?”

“不卖。”

“五千万。”

“不卖。”

“一个亿。”

“我说了,不卖。”

苏念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顾阳,你要想清楚。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斗不过我们的。你手里那点股份,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想麻烦,不是怕你。”

“那你怕什么?”我问。

“我什么都不怕。”

“是吗?”我说,“那你爸怕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念,我不跟你绕弯子。”我说,“你们做的事,我全部都有证据。林雨晴洗钱、你爸转移国有资产、你设计陷害陈旭东,每一项都够你们喝一壶的。”

“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咱们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念。

我没接。

短信进来了:“顾阳,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林雨晴。

其他的,没什么好后悔的。

车子发动,我开出了停车场。

手机还在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有林雨晴的,有苏念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号码。我没有接,也没有挂,就那么任它震着,像是某种荒诞的伴奏。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睡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梦话。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她今年六十七岁。

在我印象里,她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操劳,永远操心,永远在为我担忧。小时候担心我学习成绩不好,长大了担心我找不到工作,结婚了担心我跟林雨晴处不好,现在离婚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过得不好。

当妈的好像永远都有担不完的心。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妈,你放心。”我小声说,“我会好好的。”

她好像听到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我在医院待了三个小时,等她彻底睡熟了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林雨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她的声音很小,跟白天判若两人。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林雨晴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

“顾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清楚。”

“你解释吧。”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那边坐坐。”她指了指街对面的一个茶馆。

“不用了。”我说,“就在这里说。”

林雨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没有怀陈旭东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孩子,确实不是你的。”她说,“但它也不是陈旭东的。它是苏念用你的精子做的试管婴儿。苏念的父亲认识医院的领导,他们偷偷调取了你的生殖样本,进行了体外受精,然后植入了我的体内。”

我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苏念的父亲需要一个契机,来控制你和陈旭东。”林雨晴的声音在发抖,“他让你和陈旭东都以为对方跟我的孩子有关系,让你们互相猜忌,互相消耗。这样一来,你们就没有精力去查新远的事,更没有精力去动他的奶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当他的棋子了。”林雨晴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顾阳,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我求你,你相信我这一次。那个孩子是你的,是咱们的。”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对。”

“你怎么证明?”

林雨晴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医院的记录,还有实验室的备份数据。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等你拿到结果,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泪映得闪闪发亮。

这个女人,我曾经爱过她,恨过她,现在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都有可能是假的。

我分不清了。

“顾阳,”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拉住我的手,“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拿到鉴定结果再说。”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林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

“顾阳,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刀割。

我坐进车里,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林雨晴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从婚车上下来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灿烂。

那天我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说,我愿意。

那时候我以为这三个字是一辈子的承诺。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人说“我愿意”的时候,只是在说现在我愿意,不代表明天也愿意。

更不代表永远都愿意。

第3章

亲子鉴定的结果三天后才出来。

等待的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人没法安稳。你不知道脚底下踩的是实地还是悬崖,闭上眼就觉得整个人在下坠,怎么都抓不住。

老周帮我联系的鉴定机构,是国内最权威的一家,据说连法院都认他们的报告。

结果出来的那天早上,老周亲自开车送到医院门口。

他没下车,摇下车窗把牛皮纸袋递出来的时候,我看他表情有点复杂。

“阳哥,你自己看吧。”他说完就开车走了,好像不想站在旁边看我拆封。

我拿着那个纸袋,在医院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秋天的早晨很冷,地上的落叶被风吹着打转。早点摊的老板在收拾剩下的蒸笼,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在晨光里变成白蒙蒙的雾。

几个护士从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进了大楼。

我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报告。

满页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

“根据DNA遗传标记分型结果,支持送检样本1与送检样本2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慢慢把报告装回纸袋。

林雨晴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这个结论比我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复杂。我宁愿孩子是陈旭东的,宁愿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宁愿这段婚姻干净利落地画上句号,什么都不剩下。

可现在,有个孩子。

我的孩子。

这个消息像是有人在我胸口凿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空。

我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

林雨晴发来的短信:“结果出来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出来了。”

“怎么样?”

“是我的。”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林雨晴的声音在发抖:“顾阳,你现在信我了吗?”

“信你什么?”

“信我是被逼的,信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我靠在长椅上,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孩子的亲子鉴定证明了孩子的父亲,证明不了你的清白。林雨晴,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她说,“但是顾阳,我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帮帮我。苏念她爸已经疯了,他昨天让人来我家,把我的东西全砸了,还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我不把公司的账目交出来,他就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你的账目?”

“你销毁了吗?”

“没有。”林雨晴说,“我留了一份备份。我知道他迟早会翻脸,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留了一手。”

我沉默了几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翻脸?”

“我知道。”林雨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像是卸下了一层面具,“顾阳,我承认我当初接近苏念是有目的的。我需要她的资源,她也需要我的平台。但是我没想到她爸会牵扯进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来控制我。”

“所以你告诉我孩子的真相,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控制住了,你需要我来帮你挣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对。”林雨晴的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很干燥,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像是吞了一口冰水。

“你很诚实。”我说。

“我不想再骗你了。”林雨晴说,“骗了八年,我累了。”

“你让我考虑一下。”

“你不能考虑太久,他下周就要调任了,调任之前一定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到时候就算我们手里有东西,也没用了。”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书店,门面破旧,招牌掉了一个角,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闭。但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书架顶到天花板,每一排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来了?”他头也没抬。

“来了,张叔。”

张叔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一个朋友。说是朋友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说,他是我的编辑,也是我的伯乐。我写的第一本书就是他签的,那时候没人愿意出版一个新人作者的作品,他看了样章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家出版社濒临倒闭,签我的书用的是他自己的钱。

那本书卖了不到两千册,亏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接着写。

后来我写了第二本、第三本,慢慢地有人看了,慢慢地开始赚钱了。他从头到尾没催过我稿子,也没要求我改过任何一个字。

他说,你的文字里有种东西,是别人写不出来的。

我问是什么。

他说,真诚。

“张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出本书。”

“哦?”他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什么题材?”

“一个真实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情人联手算计,失去一切之后反击的故事。”

张叔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

“自传?”他问。

“小说。”我说,“用第三人称写,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改了。但故事是真的。”

“你确定要把这种事写成书?”

“确定。”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一个月左右。”

“那我先把书号给你留着。”他戴上老花镜,重新拿起书,“写吧,写完了我来审。”

我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方脸,浓眉,眼神犀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体制内的人。

“顾阳?”他问。

“你是谁?”

“上车聊聊。”

“你先说你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虽然没看清具体内容,但我认出了那个证件的样子。公安机关的工作证。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关于苏念父亲的事,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我犹豫了几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后座上还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机密两个字。

“我叫韩冰,市局经侦大队的。”男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巷子,“我们注意到你最近跟苏国良的家人有频繁接触,想了解一下你掌握的情况。”

苏国良就是苏念父亲的名字。

“你们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苏国良名下的几个账户近期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我们在监控。”韩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排查相关人员的时候,发现你跟苏念、林雨晴都有接触。而且你名下持有新远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这个持有比例在个人股东里不算低。”

“所以你们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想通过你了解更多的情况。”韩冰把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顾阳,我跟你说实话,苏国良的事我们已经查了一段时间了。他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涉及金额巨大。现在上面对这个案子很重视,调令提前,也是为了方便调查。”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行动?”

“证据还不够。”韩冰说,“苏国良很谨慎,他名下的资产都是通过离岸公司和人头账户来操作的,直接跟他本人挂不上钩。我们需要更多的直接证据,证明他对这些资产有实际控制权。”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新远集团的股份,是通过一个香港账户买入的。”韩冰看着我,“买入的时间点,恰好跟苏国良的一笔大额资金出境时间吻合。我们怀疑,你买股份的钱,源头就是苏国良。”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买股份的钱,是苏国良的?”

“我们只是怀疑。”韩冰说,“所以想请你配合我们核实一下。”

“那笔钱是我结婚第二年投的原始股,后来公司上市,股价翻了将近一百倍,才变成了现在的两千万。”我说,“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有据可查,跟苏国良没有半毛钱关系。”

韩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能提供这些资金流向的证明吗?”

“能。”

“那好。”韩冰从后座拿过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我和一支笔,“你把相关的银行账户、转账记录、证券交易明细都写下来,我们会去核实。”

我接过笔,一笔一笔地写。

写了大概十分钟,密密麻麻两页纸。

韩冰接过去看了一遍,收进文件夹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林雨晴名下的那家公司,跟苏国良有多笔资金往来。这些资金往来有没有经过你的手?”

“没有。”我说,“那家公司的法人是林雨晴,我在公司没有任何职务,也没有任何股权。”

“你知道那些资金往来的具体情况吗?”

我犹豫了几秒,想起了林雨晴说的那个备份。

“我可以帮你拿到完整的账目记录。”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韩冰皱了皱眉:“你觉得你有资格讲条件?”

“我不是在跟你讲条件,我是在跟你商量。”我说,“林雨晴手里有一份备份,记录了苏国良通过她公司洗钱的完整账目。我可以说服她把这份备份交给你,但是你需要保证她的安全。”

“苏国良在威胁她?”

“不只是威胁。”我说,“他让人去她家砸了东西,还留了纸条。具体的你可以去查,她报了警,应该有记录。”

韩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如果我拿到完整的账目,可以作为立功表现,对她从轻处理。但她涉及的洗钱行为,不可能完全免于追究。”

“我知道。”我说,“我会跟她说的。”

下车的时候,韩冰叫住我。

“顾阳,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他说,“苏国良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你不光是在查他的经济问题,你还在动他最敏感的神经。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人知道他在怕什么。你手里有新远的股份,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根子。他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

“还有,”韩冰从车窗里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险,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接。”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套租来的小公寓。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月租三千。

林雨晴说要给我房子,但离婚协议上写的过户手续还没办。我现在不想住在那套房子里,那里有太多回忆,每一面墙每一样家具都在提醒我,我在这里过了八年。

八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

公寓的门锁是密码锁,我按了密码推门进去,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林雨晴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进来的?”

“你密码从来没换过,还是我的生日。”林雨晴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我给你带了汤,妈说你喜欢喝排骨汤。”

“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林雨晴的脸白了一下,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又坐回沙发。

“韩冰找你了?”她问。

看来她的消息比我预想的灵通。

“你怎么知道?”

“他在查苏国良的案子,已经找过我两次了。”林雨晴说,“第一次是上个月,问了我一些公司的经营情况。第二次是昨天,问得很细,连每一笔资金往来的时间、金额、用途都问了。”

“你跟他怎么说的?”

“他不是。”我说,“他是真的在查苏国良。上边有人在推动这个案子,苏国良跑不了。”

林雨晴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他亲口说的。”

“你相信他?”

“我看人还行。”我说,“他不是坏人。”

林雨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室内的灯光显得越来越亮。她那件白色的针织衫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透,能隐约看见肩膀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

“你肩膀怎么了?”

林雨晴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衣领:“没什么。”

“他让人打了你?”

她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肩膀上的那片淤青。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走了。第二天苏国良让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再乱来,就不只是打两下这么简单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你能帮我。”林雨晴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是我求你,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次。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公司给他,钱给他,我只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过我的日子。”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残存的不甘。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我们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她穿一件蓝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放着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我说,你也看村上春树?

她说,我喜欢那里面的一句话,“我一直在想,这样活着到底算不算活着”。

我说,那你觉得算不算?

她想了想,笑着说,算吧,虽然有点辛苦,但总比不活好。

那时候的她,是真实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也许是第一次接触到有钱人的圈子,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别人住别墅开豪车,也许是第一次意识到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包括尊重,包括体面,包括别人看你的眼神。

她开始觉得不够了。

一个小文员的工资不够,一个技术员的收入不够,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不够。

她要更多。

她要用最新的包,开最好的车,住最大的房子。

她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闭上嘴。

她开始不择手段。

而我,就是她第一个牺牲品。

因为我太好骗了。

我太容易相信人了,太容易妥协了,太容易原谅了。

她每次犯错,我都会给她机会。她每次伤害我,我都会告诉自己,她会改的。

她从来没有改过。

她只是变本加厉。

“林雨晴,”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不是你骗我的钱,不是你跟别人合伙算计我,甚至不是你让苏念给我妈打电话。”我说,“我最恨你的,是你让我觉得,我这些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她哭出了声,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你让我觉得,我对你的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我继续说,“你让我觉得,我爱的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是你演出来的一个角色,等目的达到了,她就消失了。”

“不是的……”林雨晴摇头,声音断断续续,“顾阳,不是的……我是真的爱过你的……”

“什么时候?”

“刚开始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刚开始那两年,我是真的爱你。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简单、开心、不受打扰。后来……后来我变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变了,也许是看到身边的人都过得比我好,也许是不甘心。”

“你变了,你可以跟我说。”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你不爱我了,你可以跟我离婚,你可以选择体面地离开。但你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还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对不起……”林雨晴哭得说不出话,“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是因为你后悔了,还是因为你被逼到绝路了?”

她愣住了。

“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我说,“后悔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错了,被逼到绝路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的靠山不靠谱了。前者是为了我,后者是为了你自己。”

林雨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走吧。”我说,“汤留下。”

她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阳,孩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需要时间想。”

“你……你会要这个孩子吗?”

我看着她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生命,是我的。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不管我和林雨晴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因为他母亲的所作所为,失去父亲的关爱。

“我会。”我说。

林雨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个保温袋。

排骨汤还是热的,倒在碗里,香气弥漫开来。

跟我妈炖的一个味道。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韩冰,市局经侦大队的。看看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老周秒回:“收到。”

又一条:“阳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苏念今天下午来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她找你干什么?”

“她想买我手里的资料。”老周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帮你查东西,想从我这儿买你的把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就是个搞IT的,不会干违法的事。”老周说,“她不信,说给我一百万,只要我交出你让我查的那些东西。”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一百万不够,至少五百万。”

我差点笑出来。

“然后呢?”

“她说考虑考虑。”老周发了一串省略号,“阳哥,你说她会不会真给我五百万?”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会给。”老周说,“苏念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惜代价。五百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要是能用五百万买到你的把柄,她觉得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收了她五百万,然后把东西给她。”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老周又发了一条:“给她一个假的花架子,让她以为自己赢了。等她拿着假货去找她爸邀功的时候,我跟你说一声,你那边该动手就动手。”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场游戏玩到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了。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

而我,不知不觉已经成了这场戏的主角。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

对面楼里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过来,隐约还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一个孩子在哭,一个女人在骂。

普通人的生活。

我曾经也有过那样普通的生活。

现在没有了。

不是回不去了,是不想回去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纹也在那里。

就像我跟林雨晴。

她以为用孩子就能把我们重新连在一起,但她忘了一件事。

信任这东西,碎了就碎了。

你可以原谅一个人,可以不计前嫌,可以重新开始。

但你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她了。

因为你知道,她随时可能转身离开。

随时可能把你扔在原地,头也不回。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洗了,坐在电脑前。

打开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他是一个老实人。”

“老实人不是说这个人好欺负,而是说这个人不想跟你计较。”

“一旦开始计较,你就输了。”

窗外,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分开。

生活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谁离不开谁。

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我懂了。

代价很大。

但值得。

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门外站着老周,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整夜没睡。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神情有些古怪,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

“五百万到账了。”他说。

我侧身让他进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老周接过杯子没喝,直接放在茶几上,把U盘插进我的笔记本电脑。

“苏念昨天半夜给我转的账。”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截图和转账记录,“五百万整,分五笔,通过不同的账户转进来的。她做事很小心,每笔钱都绕了好几道弯,但顺着往下查,最终源头都是她名下的一个离岸公司。”

“你给了她什么?”

“一个加密压缩包。”老周咧嘴笑了,“里面是假的财务报表和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东西看起来很真,但其实都是我用技术手段伪造的。她要是拿给她爸看,她爸肯定会当真,因为那些数字跟他们家的灰色收入对得上。”

“万一他们核实呢?”

“核不了。”老周很有把握地说,“我伪造的那些记录,对应的公司和账户都是真实存在的,但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要查,只会查到一堆跟他们无关的商业信息,耗时耗力还查不出结果。等他们反应过来是假的,黄花菜都凉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截图。

五百万。

苏念为了对付我,眼都不眨就砸了五百万。

“她不知道你在帮我?”我问老周。

“知道。”老周说,“但她觉得她能用钱收买我。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钱不够多。”

“所以她给了你五百万。”

“对。”老周耸耸肩,“我收下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是我认识了快十年的朋友。他最早是个黑客,水平很高,后来收手不干了,开了家小公司做网络安全。这些年他没少帮我,从来没要过一分钱。

五百万对他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他完全可以拿了钱跑路,把我卖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没有。

“阳哥,”老周突然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这五百万我转给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司用的。”老周说,“你不是要搞垮林雨晴的那家公司吗?需要走账,需要找律师,需要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这些都要钱。你手里虽然有两千万,但不能全砸进去,得留点后路。”

“那五百万是你拿命换的。”我说,“苏念要是知道你骗了她,你在这个城市就待不下去了。”

“那就换个城市。”老周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这种人,在哪都能活。再说了,我既然敢收她的钱,就有本事不被她发现。你放心,我给自己留了后路,她查不到我头上。”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晨光照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谢谢你。”

“别整这些虚的。”老周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那个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刚开了个头。”

“抓紧写。”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等这事了了,我买你的书,签字的那种。”

门关上了。

我坐回电脑前,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档,脑子里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

手机响了。

陈旭东。

“顾阳,苏念今天一早飞香港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托人查了她的航班信息,她买的单程票。”

“单程票?”

“对。”陈旭东说,“而且她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手提箱。我怀疑她是想跑路。”

“她一个人?”

“一个人。她爸没走,还在市里,今天上午还出席了一个会议。”

我皱起眉头。

苏念一个人跑路,她爸留下。

这不合理。

苏国良才是这个案子里的核心人物,他要跑,一定是全家一起跑,不会把女儿单独送出去。

除非……

“她不是跑路。”我说,“她是去办事的。”

“办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香港那边有没有跟苏国良有关联的账户或者公司。苏念这次去,十有八九是去处理一些不方便在内地操作的事情。”

“好,我让人查。”陈旭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林雨晴昨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她找你干什么?”

“把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报告给我看了。”陈旭东的声音有些奇怪,“她说她想让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让我别误会。”

“就这些?”

“她还说了一句话。”陈旭东犹豫了一下,“她说,让我劝你别做得太绝,苏国良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阳,我觉得林雨晴现在的状态不太对。”陈旭东说,“她看起来很害怕,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当然害怕。”我说,“她手里的账目备份是苏国良最大的把柄,苏国良要是知道她留了一手,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已经联系了经侦大队的人。”我说,“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林雨晴手里的账目备份就是最后一块拼图。只要她把东西交出来,苏国良就跑不了。”

“她会交吗?”

“会的。”我说,“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挂了电话,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我要去见一个人。

市中心的CBD,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顶楼,是新远集团的总部。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前台后面那面巨大的LOGO墙,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前公司扫地出门的普通员工。三个月后,我站在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公司门口,手里握着能让他们股价崩盘的股份。

前台小姑娘用职业化的微笑看着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我找苏国良。”

“不好意思,苏董事长今天的行程已经满了,您需要提前预约……”

“你告诉苏国良,”我打断她,“就说顾阳来了,手里有新远百分之三的股份。”

前台的微笑僵住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从职业化的礼貌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谨慎。

“苏董事长请您上去,二十八楼,有人会接您。”

电梯一路上升,耳膜感受到微微的压力。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容冷峻,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顾先生,这边请。”

他把我带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和近处的高楼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苏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顾阳,我听说过你。”苏国良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林雨晴的前夫,手里拿着新远百分之三的股份。我女儿说你很难缠,现在看来,她没说错。”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苏国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什么交易?”

“你把从林雨晴那里拿走的东西还给她,把手里的灰色资产全部清理干净,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我就把手里的股份平价转让给你指定的任何人。”我说,“从此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苏国良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顾阳,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说,“新远集团的副董事长,副厅级干部,涉嫌洗钱、转移国有资产、威胁恐吓多项罪名的人。”

苏国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很敢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迎着他的目光,“你女儿苏念,利用婚姻关系骗取陈旭东家产一个亿。你利用职务便利,将国有资产转移到离岸公司,金额超过三个亿。你通过林雨晴的公司洗钱,金额接近两个亿。这些事,每一条都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

苏国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有证据吗?”

“有。”我说,“林雨晴手里有完整的账目备份,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陈旭东手里有你女儿骗取他财产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我手里有新远的股份,买入资金来源清晰可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法用这个来威胁我。”

“所以你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觉得自己赢了。”我说,“我只是觉得,你有你的底线,我有我的底线。咱们各自退一步,都好过。”

苏国良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吗?”苏国良突然说。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最让我不喜欢的,是你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苏国良的语气变得很冷,“你以为你手里有点证据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认识几个警察就能扳倒我了?顾阳,你太年轻了,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你告诉我,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谁有权力谁说了算。”苏国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你以为你手里的证据很重要?我告诉你,在这个城市里,比我官职大的人有的是,有权力帮我压住事的人也有的是。你所谓的证据,到我手里就是一张废纸。”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紧张?”我问。

苏国良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紧张。”

“那你女儿为什么要跑路?”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极快的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苏念去香港,是处理一些私事。”苏国良说。

“是处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吧?”我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把钱转到香港就安全了?你不知道香港和内地在司法协作方面已经有很大进展了吗?你那些资产,只要被查,一样跑不掉。”

苏国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冷厉。

“顾阳,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张支票,推到我的面前,“这张支票上的数字你自己填,填完之后把股份转让协议签了,然后从这个城市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接。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今天走不出这栋楼。”

他的话很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张空白支票。

“苏国良,”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见你吗?”

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来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三个人。一个是经侦大队的韩冰,一个是我的朋友老周,一个是我的律师。”我说,“如果我今天出了任何意外,这三个人会把证据同时发给纪检部门、公安机关和媒体。到时候,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

苏国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而且,”我继续说,“我手里那百分之三的新远股份,已经设置了自动交易指令。如果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取消这个指令,系统会自动以市价抛售全部股份。到时候股价暴跌,质押盘被强制平仓,新远集团会在一周之内从市值百亿变成一堆废纸。你的那些灰色资产,也会随之蒸发得干干净净。”

“你疯了。”苏国良的声音变得很沉,“你这是在玩火。”

“我是疯了。”我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国良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走吧。”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今天的事,当我没说过。”

我转身往外走。

“顾阳。”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

“你跟林雨晴的事,我不会再插手。”苏国良用手按着太阳穴,“但是新远的股份,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新远不是我一个人的新远,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你动了新远,等于跟整个城市的上层社会为敌。你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我承受不承受得起是我的事。”我说,“你能不能让我走到那一步,是你的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苏国良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窗外的城市。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算计。他算计了太多人,也包括我在内。

现在,轮到我了。

出了写字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手机震了。

是林雨晴。

“我同意把账目交给韩冰。”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陪我去做产检。今天下午三点,市妇幼保健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她说,“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你应该陪我去。”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妇幼保健院。”我告诉司机。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苏国良最后说的那句话。

“新远不是我一个人的新远,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新远集团是这座城市最大的企业之一,员工超过三千人,年产值几十个亿。这家公司背后站着的不只是苏国良一个人,还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包括官场、商场、银行,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触动新远,就等于触动整个利益集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代价。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林雨晴和苏念把我赶出公司的那天起,从我妈被吓到心脏病发作的那天起,从我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一场骗局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可以选择忍气吞声,拿着五十万滚蛋,从这座城市消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我不想。

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怕了太久了。

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怕。怕我妈担心,怕林雨晴不高兴,怕领导不满意,怕朋友看不起。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妥协,一直在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了四十年,我不忍了。

出租车停在妇幼保健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林雨晴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走吧。”她小声说,“已经取号了,三楼产科。”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是一个笑脸盈盈的孕妇和她的丈夫,两个人手牵着手,看起来很幸福。

旁边的标语写着:孕育生命,陪伴成长。

我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本该是我的生活。

跟妻子一起做产检,看着B超屏幕上的小生命,激动得说不出话。然后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她一定会高兴得哭出来。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B超室里,医生把探头放在林雨晴的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语气温和,“发育得很好,十二周了,各方面指标都正常。”

林雨晴躺在检查床上,侧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的眼睛也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个小小的生命,是我的。

他跟这场烂透了的婚姻无关,跟那些谎言、算计、背叛无关。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生命,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应该被爱。

我应该爱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林雨晴撑起一把伞,站在我旁边。

“顾阳,”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不恨。”我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雨幕中的街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林雨晴的眼泪掉了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

“我跟韩冰约了明天上午十点见面。”我说,“你带着账目备份,我们一起去找他。”

“好。”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孩子出生以后,我要抚养权。”

林雨晴愣住了。

“你……你要把孩子带走?”

“我不是要带走他。”我说,“我是要确保他能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长大。你可以随时来看他,我不会拦你。但是孩子的监护权,必须在我这里。”

林雨晴沉默了很久。

雨水从伞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浅蓝色的外套洇湿了一片。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那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林雨晴收起伞,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想叫住她,但没有开口。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可以回头看一眼,但不能回头走一遍。

第5章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一整夜。

我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梦见林雨晴穿着婚纱朝我走过来,走到一半突然变成苏念的脸。梦见我妈被推进手术室,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梦见苏国良站在悬崖边上,朝我招手,说你不是要证据吗,过来拿。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半。

老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苏念回内地了,香港那边的事办完了。她带回来一份文件,我让人盯着呢,有情况随时告诉你。”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再也睡不着了。

索性起来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了。

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路灯还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雨水在地面上积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我走到街角的那家早餐店,老板正在蒸包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老样子?”老板抬头看见我,问了一句。

“老样子。”

两屉小笼包,一碗豆浆,一碟咸菜。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开始梳理今天要做的事。

上午十点,跟林雨晴一起去见韩冰,交账目备份。

下午两点,约了律师见面,谈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晚上七点,跟陈旭东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像是在打仗。

吃完早餐,我去了趟医院。

妈已经醒了,正在床上做康复训练。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又没睡好?”

“睡好了。”我在床边坐下,“妈,我今天要去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把欠咱们家的东西要回来。”

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她说,“钱不钱的无所谓,你好好的就行。”

“妈放心,我会好好的。”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八点多钟,城市开始苏醒。上班族匆匆忙忙地赶路,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人牵着狗在遛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故事,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疲惫不堪。

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二十五岁,刚来这座城市,一无所有,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那时候我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善良的人运气不会太差,相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十五年后,我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别人眼里成功人士该有的一切。

但我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对人的信任。

九点半,我到了经侦大队的门口。

林雨晴已经在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来早了。”我说。

“睡不着。”她抱着一个文件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顾阳,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韩冰是苏国良的人。”林雨晴的声音有些发抖,“苏国良在这个城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人到处都是。万一韩冰也是他的人,我把账目交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韩冰不是他的人。”我说,“我查过了,韩冰在经侦大队干了十二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问题。他跟苏国良没有任何交集,也从来没有被举报过任何违规行为。”

“你怎么查的?”

“老周帮我查的。”我说,“他把韩冰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连他老婆的娘家是哪里的都查清楚了。韩冰这个人,靠得住。”

林雨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事都想在前面。”她说,“永远都给自己留后路。”

“被逼出来的。”我说,“以前我也不想这些,后来发现不想不行。这世界上的坏人太多了,你不防备,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十点整,我们进了经侦大队的办公楼。

韩冰在办公室里等着,面前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个笔记本。他今天穿了一身制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严肃了很多。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雨晴,你确定要把账目交出来?一旦交了,就意味着你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林雨晴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确定。”

韩冰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两遍,有时候还会停下来,在一张纸上记些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韩冰才合上账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东西,够苏国良喝一壶的了。”他说,“林雨晴,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庭吗?”

林雨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愿意。”

“那好。”韩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感谢你的配合。我会向上面申请对你从轻处理,但具体怎么判,要看法院。”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韩冰转向我,“顾阳,你手里的新远股份,我们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这个案子的审理需要一个过程,股价的稳定对案件的整体推进有影响。”

“我可以不动。”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保证林雨晴的安全。”我说,“苏国良随时可能对她下手,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韩冰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可以安排人保护她,但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资源有限。”

“那就让她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说,“苏国良手再长,也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能伸进去。”

从经侦大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林雨晴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

“顾阳,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孩子的妈。”

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走吧,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我开车把她送到了老城区的那家书店。

张叔正在整理书架,看到我带林雨晴进来,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张叔,让她在你这里住几天。”我说,“苏国良不会想到她藏在一个旧书店里。”

张叔看了林雨晴一眼,点了点头:“楼上有个小房间,能住人。条件简陋了点,但安全。”

“谢谢你,张叔。”林雨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张叔摆摆手,“我是看在顾阳的面子上。你这姑娘,伤他伤的太深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对他好一点。”

林雨晴低下头,没说话。

我把她安顿好,又跟张叔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书店。

下午见了律师,谈孩子抚养权的事。

律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那种不好对付的角色。

她看完材料,摘下眼镜,看着我。

“顾先生,你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孩子的母亲虽然有违法行为,但法律上并没有明确规定她因此丧失抚养权。除非你能证明她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能力,或者她的行为对孩子的成长有严重不利影响。”

“她现在涉及的洗钱案,难道不算吗?”

“算,但要看法院怎么认定。”方律师说,“我的建议是,你先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同时保留她探视的权利。这样对孩子的成长最有利。”

“那就按你说的办。”

签完委托协议,从律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手机响了。

陈旭东。

“顾阳,苏念的事查到了。她在香港开了一个新账户,存进去的金额大概在八千万左右。这笔钱是从新远集团的一个海外子公司转过去的,而那个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苏国良。”

“八千万?”

“对,这只是其中一笔。类似的账户,她至少开了三个,总金额保守估计在两个亿以上。”

我掐灭了烟。

“也就是说,苏国良已经在转移资产了。”

“韩冰那边已经拿到账目备份了,今天上午的事。”我说,“苏国良跑不了,但我们要在他转移完所有资产之前,把那些钱冻结住。”

“怎么冻结?”

“把信息同步给韩冰,让他们通过司法协作渠道,申请冻结苏念在香港的那些账户。”

“好,我马上把资料整理出来,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夜色里,看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城市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几百万人的悲欢离合。

这座城市也很小。

小到你和你的仇人,永远都在同一个圈子里转。

晚上七点,我到了跟陈旭东约好的餐厅。

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坐着几桌客人,闹哄哄的,烟火气很浓。

陈旭东已经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面前摆着几碟凉菜和一瓶白酒。

“今天喝点?”他举起酒瓶晃了晃。

“喝点。”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敬我们两个被女人坑了的男人。”他举起杯。

“敬我们自己。”我说。

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是吞了一口火。

“顾阳,你说我们这次能赢吗?”陈旭东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赢不赢,我们都尽力了。”

“你这话说得太丧了。”陈旭东放下筷子,“我觉得我们能赢。苏国良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快要倒台的副厅级干部。上边有人在查他,韩冰他们也在查他,他的日子长不了。”

“我不是说苏国良。”我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我是说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顿了一下,“就算我们赢了苏国良,赢了他女儿,赢回了钱,赢回了面子,但我们输掉的那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陈旭东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信任、爱情、对生活的热情、对他人的善意,这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可以假装它们还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假装你依然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但你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就像一面摔碎的镜子,你把它粘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完好如初,但每一道裂纹都在提醒你,它曾经碎过。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陈旭东说。

“这他妈算什么成长。”我说,“这是被生活强奸了,还要告诉自己这是交学费。”

陈旭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涩,像是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你说得对。”他说,“这不是成长,这是被迫长大。”

我们喝了很多酒。

一瓶白酒不够,又要了一瓶。

喝到后来,陈旭东开始说胡话,说他其实还爱着苏念,说她当初不是这样的,说她结婚头几个月对他很好,会给他做饭,会等他下班,会在他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催他回家。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变了。”陈旭东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后来她每天都回来得很晚,身上有烟味,有酒味,有别的男人的味道。我问她,她不承认,还说我疑神疑鬼,说我不信任她。”

“你信她吗?”

“信。”陈旭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他妈的信了。我以为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结果没好。”

“没好。”他苦笑了一下,“她越来越过分,有时候整夜不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短信,不回。第二天回来,就说在加班,在应酬,在陪客户。”

“你那时候不知道她跟林雨晴的事?”

“不知道。”陈旭东摇头,“我以为她只是在外面玩,没想到她是在设局。”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旭东,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林雨晴怀了我的孩子。”

陈旭东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什么?”

“孩子是我的。”我说,“不是你的,不是别人的,是我的。苏念通过医院的熟人,偷了我的生殖样本,做了试管婴儿,植入了林雨晴体内。”

“所以从头到尾,我被当成了一颗棋子。”陈旭东放下酒杯,“她们让我以为孩子是我的,让我以为自己背叛了苏念,让我心甘情愿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放弃了我家一半的财产。”

“对。”

“操。”陈旭东骂了一句脏话,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这个局,”他放下酒杯,声音发涩,“她们设了多久?”

“至少半年。”我说,“甚至更久。”

“半年。”陈旭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半年时间,她们每天对着我笑,给我做饭,陪我睡觉,跟我上床。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好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没有。

我们默默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酒精把那些不堪的记忆都烧掉。

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老板娘走过来,说快打烊了。

我们结了账,互相搀扶着走出巷子。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两个人都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之后,陈旭东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

“顾阳,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我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以前我觉得是为了爱,为了家人,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现在我觉得,也许就是为了活着本身。”

“你这话说得太虚无了。”

“也许吧。”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现在真的想不明白,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许永远都过不上。”陈旭东说,“也许我们想要的,本身就是一场梦。”

我们没有再说话。

各自拦了一辆出租车,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

车子穿过城市的夜色,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了。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被爱情狠狠欺骗、被现实重重击倒的过客。

出租车停在我租住的那栋旧楼下面。

我付了钱,踉踉跄跄地爬楼梯。

打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的电源灯在闪烁。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亮了。

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上。

“一旦开始计较,你就输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下面,继续往下写。

“可是不开始计较,你就要输一辈子。”

“有些人不值得你忍让,因为你的忍让在他们眼里就是软弱。你的善良在他们眼里就是愚蠢。你的真心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垃圾。”

“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尊严,有底线,有不容侵犯的原则。”

“你可以原谅,但不能忘记。”

“你可以放手,但不能认输。”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揉了揉眼睛,喝了口水,继续写。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哒哒哒,哒哒哒,像是一颗心跳动的声音,又像是一把枪射击的声音。

写到早上的时候,老周发来一条消息:“苏国良被控制住了。今天凌晨五点,纪检部门的人从他家里把他带走的。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内部已经传开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停在键盘上。

终于。

苏国良终于倒台了。

这个我以为永远扳不倒的人,最终还是栽了。

不是因为我的股份,不是因为我的证据,而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贪婪,他的狂妄,他的不择手段,最终把他推下了深渊。

这就是因果报应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我给韩冰发了一条消息:“苏国良的事,我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做?”

韩冰很快回了一条:“等。等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这期间,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林雨晴。”

“好。”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

像是春天来临之前,大地深处涌动的暗流。

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

我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

楼下的早餐店又开门了,老板在蒸包子,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送孩子上学。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雨晴发了一条消息。

“苏国良被抓了。”

她秒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然后又发了一条:“顾阳,谢谢你。”

我没有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早晨。阳光很好,风很轻,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在这里站稳脚跟。

十五年后,我做到了。

虽然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付出的代价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但我还是站住了。

我没有倒下去。

这就是我能给自己最好的交代。

手机又震了。

是张叔发来的消息:“书号批下来了,等你稿子。”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写故事的人了。

我是在写自己的故事。

一个关于失去和找回、关于背叛和原谅、关于绝望和希望的故事。

也许有人会说我写得不够好,也许有人会说我太过煽情,也许有人会说我是在自我感动。

但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我的故事,是真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我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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