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如少年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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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终于不再带着花粉的敌意,容易过敏的春天总算是过去了。清晨推开窗,风里没了那种黏腻的花粉气,倒像是洗过似的,清清爽爽的。风掠过青绿的枝丫,拂过脸颊,不凉不燥,带着力量却又不失轻柔——这是初夏的风了。
五月真是迷人得很。阳光明媚得有些过分,仿佛要将攒了一年的光亮都洒出来;草木疯了似的长着,那绿,浓得化不开,仿佛知晓夏日短暂,便拼尽全力,绿得肆无忌惮,绿得近乎奢侈。我站在办公楼窗前看了许久,看楼下那株老樟树把新叶铺得满枝都是。草木的狂绿里藏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挥霍:不计成本,不问归途,把此刻当作永恒来活。想起木心说的:“那种吃苦也像享乐似的岁月,便叫青春。”这拼命生长的草木,这不计后果的绿,不正是青春的脾气么?
下班了,街边有人卖花。芍药一捆一捆地摆着,粉的、白的、淡红的,花瓣薄得透光。卖花的大姐说:“这时候的芍药最好,开得盛,又不贵。”我挑了几枝粉白的,抱在怀里往家走。路过一所中学,正赶上放学。少年们涌出来,校服拉链敞开,书包单肩挎着,有的咬着冰棍,有的踢着石子。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笑声很脆,内容无非是某场考试的失利,某个游戏的攻略,某个同学的糗事。这些话题在成年人听来微不足道,可他们讨论得那样认真,仿佛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穿着校服白衬衫,蹦蹦跳跳的,看见芍药花便凑过来闻。“真香!”她笑起来,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
那笑容让我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五月,我穿着新发下来的校服白衬衫,站在镜子前转了又转。母亲说:“像个大人了。”其实是大了些的,袖子挽了两道才合适。可就是喜欢,喜欢那白,喜欢那新,喜欢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的样子。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清白之年”,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不明白白衬衫容易脏,不明白新衣裳也会旧,只是单纯地为着一件新衣服,为了脱下冬服换上夏装而欢喜——那样的日子,才叫清白之年罢。
初夏时节的风物,亦正值清白之年。你看芍药初绽,蔷薇初开,在墙角、在篱边,开得不管不顾,层层叠叠的,是少女羞涩的心事,也是少年初萌的情愫,含蓄又热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娇憨。你看樱桃红了,青梅尚小,酸甜交织的滋味里,藏着关于成长的秘密,像极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喜欢。你看城郊麦田已经泛黄,青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麦浪已开始酝酿最初的香气了。你看池塘里的荷叶才出水面,卷着尖尖的角,像一支支未蘸墨的毛笔,悬在水面上。它们尚未展开,所以尚未被污染——没有蛙鸣的聒噪,没有蜻蜓的轻薄,没有游人投下的面包屑。它们只是绿着,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绿得理直气壮。这一切,都处在一种“未完成”的绝佳状态,充满了无限可能。
初夏的美好,大抵就在于这份“正在进行时”的动人。它不像盛夏那般炽热逼人,也不似暮春那样伤感缠绵。初夏的日子,简单、舒适、清爽,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像一颗水灵灵的浆果,像一句未说出口的话。它美好如我们豆蔻年华的时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我想起朴树在《清白之年》里唱:“我想回头望,把故事从头讲,时光迟暮不返,人生已不再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抱着芍药,我忽然就懂了这句话。初夏就像个刚刚到来、还没长大的少年,白衣蹁跹,眉眼清澈,腼腆、干净而无忧。初夏之所以像少年,不是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它那种尚未被经验磨损的纯真——花不知道会谢,绿叶不知道会凋零,樱桃不知道季节过了就没了,它们只是拼命地、不管不顾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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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少年的我们,不也正如此刻的初夏么?拥有着最蓬勃的绿意,却还未被岁月的风霜染上沉重的颜色。我们以为日子还长,像这五月的白昼一样悠远,可以肆意挥霍。我们不懂什么是“迟暮”,只觉得未来像漫山遍野的草木一样,等着我们去一一踏足。这种“无知”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然而,初夏之所以迷人,不仅在于它的清白与希望,更在于它终将逝去。正因为它会长大,会变成聒噪的盛夏,会变成沉静的深秋,这“少年感”才显得如此珍贵。它提醒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往往就是那些尚未被完全定义、尚未被世俗规训的片刻。
初夏的美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它好到有一万种让人念念不忘的可能。就像朴树在《清白之年》里唱的那样,当歌声一起,“”我想回头望,把故事从头讲”,那些“情窦还不开”的懵懂,“衬衣如雪”的洁净,以及“不识人生之味”的天真,便都随着初夏的风扑面而来。少年时时的快乐何等简单啊,一片冰镇西瓜,一场午后的骤雨,一次与好友的漫无目的的游荡,都能开心许久。那是一种不知道未来有多复杂的简单,不知道日子有多沉重的轻盈。我们怀念初夏,其实是在怀念自己豆蔻年华里,那段简单、舒适、清爽的时光。
有人说,初夏是一年中最残忍的季节。它把美好铺陈得过于盛大,以至于让人误以为这种美好会永续。芍药会谢,樱桃会烂,青梅会酸,新荷会老,麦浪会收割,少年会长成面目模糊的大人。初夏的每一次绽放,都是一次告别的前奏;初夏的每一次温柔,都是一次残忍的预演。可我不这样认为。初夏的残忍,恰恰在于它的坦诚。它不承诺永恒,所以它的每一刻都是真实的。它让你看见芍药如何凋零,樱桃如何腐败,青梅如何转化为酒,新荷如何铺成满池的绿,麦浪如何化为粮仓里的饱满——它让你看见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从生到熟,从青涩到醇厚,从狂绿到金黄。这不是残忍,这是慈悲。
少年亦如是。少年的美好不在于他永不长大,而在于他长大之后,仍能在某个五月的黄昏,突然记起自己曾经白衣蹁跹,记起自己曾经不识人生之味,记起自己曾在某个初夏的池塘边,等过一朵荷花的盛开。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淀,在某个适当的时刻,它们会重新涌上来,带着岁月的醇香,让你在某个瞬间,重新成为少年。所以我们只能向前,带着初夏的记忆,带着少年的心气,在漫长的人生里,一次次与那个白衣蹁跹的自己重逢。
回到家,我把芍药插进瓶里。斜阳从窗户照进来,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五月的风又起了。它掠过青绿的枝丫,吹来温柔,也吹来某种古老的召唤。我忽然想,也许不必急着回想,不必急着把故事从头讲。初夏年年都会来,就像少年年年都有——只是不再是同一个少年。但这样也好,总有人正年轻着,总有人在过他们的清白之年。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这样的黄昏,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芍药花开,听风吹过新叶,然后轻轻对自己说:真好,还赶得上这样的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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