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张立华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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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胃癌手术那天,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五个多小时。主刀医生出来说“切得很干净”,我蹲在走廊里哭得站不起来。术后他恢复得出奇顺利,第三天拔了胃管,开始喝米汤;第五天能自己下床慢慢走到卫生间;第七天医生说伤口愈合很好,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他靠在病床上,脸上有了血色,还在电话里跟老伙计说“等我回去下棋”。
谁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几天能自己站着的日子。
术后第八天早晨,他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想去上厕所。之前他都是在床边用便盆,那天他说“躺太久了,腿软,下来走走”。护工扶着他慢慢下床,他站了一会儿,说“没事,我能走”。刚迈出一步,他突然停下来,右手抓着床栏,左手捂着胸口。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护工问他怎么了,他说“胸闷,喘不上来”。
从他说“胸闷”到失去意识,不到两分钟。
护士冲过来时他已经瘫倒在床边,面色青紫,呼吸停止。医生护士就地开始心肺复苏,心电监护显示室颤。急救车推过来时他在转运床上还在按压,电击除颤、推肾上腺素,能用的措施全上了。从发现到气管插管不过短短几分钟,监护仪上的血氧和血压数字始终没有稳定过。
抢救室的门关着,我跪在门口,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我听到里面医生喊“再来一次肾上腺素”,听到除颤仪充电的嗡嗡声,听到护士报时,听到心电监护的报警声从急促变成长鸣。
主治医生出来时口罩还没摘,眼里全是血丝:“大面积肺栓塞,栓子堵住了肺动脉主干。胃癌术后患者是高凝状态,加上术后卧床、活动减少,下肢深静脉血栓脱落。这种栓塞发病极快,从出现症状到心跳停止往往只有几分钟,抢救成功率很低。”他顿了一下,说,“从下床到心跳停止,也就七八分钟。”
从他能喝米汤、能下床、能打电话说“等我回去下棋”,到心跳停止,仅仅过了不到一天。从下床到永别,只有八分钟。
父亲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没事,我能走”。他以为他能走回正常生活,走回棋摊,走回家。他不知道下肢静脉里那些看不见的血栓已经在他卧床的那几天悄悄形成,正等着他迈出那几步。他迈出去了,栓子脱落了,顺着血流堵住了他通往这个世界的最后关口。
胃癌、结直肠癌、胰腺癌等腹部大手术后的病人是静脉血栓栓塞症的高危人群。术后早期下地活动、使用抗凝药物、穿弹力袜等措施可以有效降低风险。父亲术后恢复得太好了,好到我们都忽略了并发症的可能。医生提醒过要活动,说“能下床就多走走”。我们照做了,可那些预防措施在一个本身就处于高凝状态的术后病人体内,有时仍然挡不住栓子的形成与脱落。
大手术本身就会激活凝血系统,加上术后卧床导致血流缓慢,下肢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不容小觑。一旦血栓脱落导致肺栓塞,发病急骤,猝死率高。父亲从下床到倒下不足两分钟,从抢救到心跳停止不过二十分钟出头。那点时间,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不够。
他换下来的病号服还搭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没吃完的半碗粥。手机里还有他发给我妈的语音:“过两天就回去了,别惦记。”这条语音发送之后不到一小时,他就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妈在老家听到消息赶到医院时,只看到ICU那扇紧闭的门,和他换下来的鞋子,是他来住院时穿的那双老北京布鞋,鞋底还沾着老家的黄土。
出殡那天我把那双鞋擦了擦,放在他身边。他没能穿着它走回家,那就带着它走吧。胃癌手术做得很成功,肿瘤切得干干净净,他恢复得那么好,能吃能喝能下床。我们都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可肿瘤切干净了,血栓却来了。它不是癌,但它要命。
大手术后的病人,别只盯着肿瘤切没切干净,别只看伤口长得好不好,别只数引流管里的液体。多看看腿肿不肿,多问问喘不喘,该用抗凝药就用,该穿弹力袜就穿。术后早期活动不是多走两步,是救命。父亲走的那天,他的病号服口袋里还放着那张胃癌术后病理报告——切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那是我们全家盼了许久的好消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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