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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通自来水我家没份,我花6万打井挂牌:水不外借,村支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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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通自来水我家没份,我花6万打井挂牌:水不外借,村支书上门

第一章 通知来了

二〇一六年春天,我们村出了件大事。

那天上午,村口的老槐树下又聚满了人。这种阵仗我见过几次,上一次是修路,上上次是发救济粮。每次都是村干部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念给大家听。念完了,有人鼓掌,有人骂娘,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该干嘛干嘛。

我那天正好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打算凑热闹。我这人向来不凑热闹,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

但我还是听到了。

“乡亲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村的自来水工程批下来了!今年年底之前,全村家家户户都能通上自来水!”

讲话的人叫赵德茂,是我们村的村支书。五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说话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盖过打谷机的轰鸣。当了快二十年村干部,在村里说一不二。

老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自来水?跟城里一样?”

“赵书记,这回不会又黄了吧?前年就说要通,后来没动静了。”

“这次是县里批的专项资金,板上钉钉的事。”赵德茂拍了拍手里的文件,“每家每户只需要出三百块入户费,剩下的政府出。三百块,一家老少从此吃上自来水,划算不划算?”

划算。当然划算。

我们村在县城东南方向,开车要四十分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吃水的问题困扰了几辈子人。

以前吃井水。村里有好几口老井,最深的那口在大槐树旁边,据说挖了有上百年了。井水不算好,碱性大,烧开了上面飘一层白花,喝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但好歹有水喝,洗衣服做饭都指着它。

后来井慢慢干了。一年比一年干得厉害,到了旱季,井底只剩一层泥浆,要用勺子一点一点地舀。我家那口井,前年彻底干了,我往下挖了三尺,还是不见水。

从那以后,我家吃水就只能去邻居家借。

借水这件事,一次两次还行,时间久了,谁都不乐意。我不是说邻居不好,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他家那口井也就剩个底儿了,自己家都不够用,能借给我已经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了。

可我没办法。家里养着几头猪,一天到晚要用水。人可以不洗澡,猪不能不给水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猪渴死,猪是家里唯一的进项。

所以当赵德茂说“家家户户都能通上自来水”的时候,我心里也跟着热了一下。三百块钱,咬咬牙能拿出来。通了自来水,我这辈子就不用再为水发愁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低三下四地去借,不用再半夜起来去井边守着那点可怜的泥浆水。

我高高兴兴地回了家,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那年七十二了,腿脚不好,走几步路就喘。她听了也挺高兴,说:“这下好了,通上自来水,你也不用老往邻居家跑了。老去借水,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我说:“妈,花三百块钱,以后咱家用水的难题就彻底解决了。”

我妈说:“三百块不多,该花。”

我们娘俩就这么等着。

等着村干部来收钱,等着施工队来挖沟,等着自来水哗哗地流进我们家。

等了三个月,没等来。

第二章 被遗忘的角落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我邻居张海。

那天傍晚,他在我家门口抽烟,跟我闲聊。他说:“老丁,你家的自来水入户费交了吗?”

我说:“交什么?没人来收啊。”

他咦了一声:“不对吧,我上个月就交了。赵书记儿子赵磊收的,挨家挨户收的。你没交?”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沉到底。也许他们忙,还没收到我家。我家住在村尾,最偏远的一户,到村口要走十五分钟。有时候村里有什么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说:“可能是还没轮到我家吧。再等等。”

张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抽完那根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继续等。

又等了一个月。

那天我特意去了村口,看到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在村主干道边上挖沟,黄色的塑料管一卷一卷地堆在路边,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太阳底下忙得满头大汗。

我问一个正在挖沟的工人:“师傅,这管子往村尾铺不?”

工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村尾?哪边是村尾?”

我指了指我家方向。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们的施工图只到村中间,再往前没标。”

我到村委会去问。

村委会在村子中间,一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石灰,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村会计赵长河正坐在电脑前打牌。

“长河,我想问一下,我家那自来水管什么时候铺?”

赵长河头都没抬:“你家?你家在哪?”

“村尾,丁家。”

他的鼠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微妙。

“老丁啊,你家的情况……不太好办。”

“怎么不好办?”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肚子上。他那个姿势让我想起电视里那些领导讲话前的样子。

“村子太大,主管道只铺到村中间。你家在村尾,离主管道太远了。单独给你家铺一条支管,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村里经费有限,实在顾不过来。”

“不是说家家户户都通吗?赵书记亲口说的。”

“赵书记说的是‘基本上’家家户户。特殊情况,个别户,实在没办法。”

“什么叫特殊情况?我家怎么就特殊了?我住得远是我的错?我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是村里批的地,批的时候就说是合法的宅基地。现在合法宅基地不给通自来水?”

赵长河的脸拉下来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暴怒的拉下来,而是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像生锈的铁闸门一样不可逆转的冷。

“老丁,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也不是管工程的,我就是个会计。你去找赵书记吧。”

我去了赵德茂家。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好的位置,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书记。”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热情,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官场里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空白。

“老丁啊,来,坐。”

我在他面前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

“赵书记,我来问问自来水的事。”

“自来水怎么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地抿了一口。

“我家的自来水什么时候通?”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自然,像一个医生面对疑难杂症时的无奈。

“老丁,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家的位置实在太偏了,从主管道到你家的距离,将近三百米。单独给你铺一条支管,成本太高了。村里经费就那么多,你说我把钱花在你一家身上,别的村民怎么想?我当这个村支书,要顾全大局。”

“可当初你说的是家家户户。”

“我说的是‘基本上’家家户户。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特殊情况,个别户——”

“谁是个别户?我家怎么就个别了?”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赵德茂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从平淡变成了锋利。

“老丁,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村里做工程不是你家办酒席,想请谁就请谁。上级拨多少钱,我们就办多少事。钱不够,你让我怎么办?我把自己的工资垫上?赵长河会计的工资垫上?”

“那我就活该没水吃?”

“我没说你没水吃。你可以去邻居家借嘛。你家旁边不是有张海家?他家的自来水很快就通了,你去他家接一点用嘛。都是一个村的,借点水算什么?”

借点水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胸口。不是因为它有多恶毒,是因为它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这辈子就该靠借水活着,好像借水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我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水。

我站起来,没说一句话,走了。

第三章 二十三户

回到家,我妈问我:“问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她看我的脸色,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想了很多。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为了这口井挖了多少天,手上磨出了多少血泡。想起我妈每天走多远的路去挑水,肩膀上的扁担印子多深。想起这些年借水的日子里,我赔了多少笑脸,听了多少闲话。

我在这个村子活了大半辈子,种的粮食养活过很多人,缴的公粮不比任何人少。我遵纪守法,按时交税,从来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到头来,连一口水都不配拥有?

第二天,我开始自己打听。

我先去找了张海,问他的入户费交了多少。他说三百。我又问了几个已经交钱的人,都是三百。

但我还听到了别的。

张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老丁,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传出去。”

“你说。”

“这次通自来水,不是所有人家都收三百。关系户便宜,没关系的人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了。

我继续打听。不声张,不嚷嚷,一家一家地问。

问了一个星期,问清楚了。

全村一百二十多户,除去村尾二十三户,其余的都通了。

二十三户。

不是我一户。

是二十三家,七十多口人,全被排除在自来水工程之外。

这二十三户有一个共同点——都住在村尾,都离主干道远,都不是村干部的亲戚,都没给赵德茂送过礼。

我被排除在外,不是因为我家偏远。是因为我没有关系,没有送礼,没有在村干部的“自己人”名单里。

搞清楚这件事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很蓝,云很白,村子很安静。远处传来施工队挖掘机的轰鸣,他们在给别人的家里铺水管,给别人的院子装水龙头。

别人家很快就有自来水了。

我家没有。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我。碗是旧的,搪瓷的,磕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喝口水吧。”她说。

我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是井水烧开了放凉了的那种味道。我喝了三十多年,早就喝习惯了。

但那天下午,我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苦。

不只是水的味道。

第四章 决定

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个晚上。

说是商量,其实是我说,她听。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了那种沉默的分量。不是犹豫,是心疼。

“六万块?”她问。

“六万。”

“咱们家哪有六万块?”

“有。我爸走之前留的那笔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

那些钱是我爸用命换的。他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包工头赔了五万块,医药费花了两万多,剩下的两万多他死活不让动。他说,那是给你娶媳妇用的。

我后来没娶上媳妇。不是没人介绍,是人家一看我家这条件,转身就走了。谁愿意嫁到一个连水都吃不上的人家?

那笔钱就一直存着,存了快十年。

我妈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钱,加上你这些年攒的,应该够。”

“妈,这钱动了,以后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万一再说万一的。”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水的事,咱们不能再等了。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不同意你这么憋屈地活着。”

我握着那个存折,存折上有我爸的名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也不能。

第二天,我开始找打井队。

先是问镇上的人,他们说镇上没有专业的打井队,得去县里找。我骑着摩托车跑了三趟县城,在一家五金店的墙上看到一张小广告:“专业打井,深水井,保质保量。”下面印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打了那个号码。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接了,问了地址,说两天后过来看看。

两天后,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停在了我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年长的姓刘,手里拿着一根探杆,说先看看地下水位怎么样。

刘师傅拿着那根细长的探杆,在我家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时不时蹲下来摸地上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他那神情不像是找水,倒像是一个算命先生在找龙脉。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儿。”

“能出水?”

“能。但不敢保证多深。这一带的地下水层不稳定,浅了不行,深了成本高。”

“大概要多深?”

“一百米打底。说不定要一百五。”

我算了一下。一米算下来大概四百块,一百五十米就是六万。

六万块,可能打不出水。也可能打出来了,水量不够用。也可能用几年就干了。打井就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地下那条看不见的暗河。

但这个赌,我不得不打。

“打。”我说。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大概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签合同那天,我把六万块钱从银行取出来,码在桌上。钱不多,但那是全部。是我爸的命换的,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底牌。

我把底牌全部押在了这张桌上。

刘师傅数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住在这种破房子里的农民,能一下子拿出六万块现金。他只是多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拿出现金收讫的字样,让我签名。

我签了。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丁志远。

我的手没有抖。打井是一锤子买卖,六万块花出去,水出了就出了,没出就认了。但我妈在旁边看着,嘴唇在发抖,我假装没看到。

第五章 打井

打井那天,是五月中旬。

天已经开始热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个院子晒得发烫。打井的机器是大型的,光钻头就有几百斤重,小货车拉不动,刘师傅叫了一辆平板拖车才运过来。机器在院子里一摆,周围的邻居都跑来看热闹。

“老丁,你这是要干啥?”张海探着脑袋问。

“打井。”

“打井?你不是一直在我家借水吗?”

“以后不借了。”

张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我在赌气,觉得我是因为通不上自来水想不通才花这冤枉钱的。但他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钻头旋转着钻进地下,泥浆从井口翻涌出来,在院子里淌了一地。

第一天,钻到五十米。没出水。

第二天,钻到八十米。还是没出水。

刘师傅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他蹲在井口边,抓了一把钻出来的岩屑,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又闻了闻。他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每一道皱纹都像干涸的河床。

“地下有个隔水层,比预想的厚。”他说。

“再往下打。”

第三天,一百一十米。终于出水了。水上来的时候,浑浊的,夹着泥沙,但它是水。我看着那股黄褐色的水流从井口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热,差点哭了。不是心疼钱,是觉得等这一刻,我等了太多年了。

第五天,一百三十八米。刘师傅说够了,再深成本太高,现在的水量够你家用了。水质检测结果还要等几天,但他摸了一辈子的水,凭经验说应该不错。

机器停了,院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声,是那种终于踏实了的安静。

我站在井口旁边,往里看。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但我知道,水在那里。

那是我自己的水。

是我花六万块钱从地下打出来的水。

不属于村委会,不属于自来水工程,不属于任何人。

第六章 挂牌

水质检测报告出来那天,刘师傅专门骑摩托车给我送过来。他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他收到六万块钱时还高兴。

“老丁,你这口井的运气好。水质比我预想的强太多了,比县城自来水厂的出厂水都好。钙镁含量低,硬度才九十多,属于软水。你知道软水意味着什么吗?烧水不结垢,洗澡身上不痒,喝了对身体好。”

我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但他说的最后一句我听懂了——喝了对身体好。

这就够了。

张海也来看化验单,看完啧啧称奇。“老丁,你这是走了狗屎运啊。人家打井打出苦咸水的大有人在,你倒好,打出一口矿泉水。”

我把那张化验单收好,跟我爸的存折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那是证据,证明这口井值得。

但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

自来水工程还在继续,村里的水管一天一天地铺。村中间的人家已经接上了,水龙头一拧,白花花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我在村口路过的时候,看到赵德茂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指着新装的水龙头对记者说:“这是党和政府对农民的关怀,我们村干部一定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

记者扛着摄像机,旁边还有人拿着反光板,打光打得赵德茂的脸又白又亮。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自来水通到张海家的那天,他来叫我去看看。我去了,他拧开水龙头,水压很大,水柱冲出来砸在水缸底上,溅了我一脸。

“老丁,以后你用水就来我家接,别客气。”他说。

“好。”

“我是说真的。你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我妈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听不太清,但隐约是天气预报。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五金店老板问我买什么,我说要一块铁皮,白色的,厚度要够,不怕风吹日晒。老板从仓库里翻出一块,收了我二十块钱。

我又去文具店买了几张红色不干胶纸,又买了黑色记号笔。

回到家,我把铁皮擦干净,把红色不干胶纸裁成方块,一个一个地贴上去。然后用黑色记号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不怎么念书,字写得不怎么样,但那些字我写得格外用力,每一笔都像是摁进了铁皮里。

一共六个字。

写完,我把铁皮晾了一个小时,等字迹完全干透,又在背面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防水,然后拿着电钻和钳子,走到院门口。

院门是铁皮的,旧了,生了不少锈,门鼻子都快掉了。我找了根细铁丝拧了个环,把铁皮穿上,紧了又紧,还怕它被大风吹跑,又拧了两道铁丝。

蓝底红字,钉在院门正中间,离地一米六,谁经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牌子上写的是:

水不外借。

我妈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她大概觉得我做得有点过,但她没说。她这辈子,该忍的都忍了,该让的也都让了。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她不想再忍了。

我也不想。

第七章 全村的反应

牌子挂出去第一天,最先看到的是张海。

他早上出门去地里干活,路过我家门口,步子一下子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盯着那块铁皮牌子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复杂。

他转过身来,敲了我家的门。

“老丁,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我在院子里喂猪,头都没抬:“没跟谁置气。”

“那你挂那牌子什么意思?‘水不外借’——你是说给我们听的?”

“谁觉得是说给他听的,就是说给谁听的。”

张海的脸色难看了。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的交情,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老丁,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前阵子还说让你来我家接水,你转头就挂这么个牌子,你让我怎么想?”

“你该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放下猪食桶,看着他说,“张海,我问你一件事。你家通自来水之前,你家的水够用吗?”

他不说话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的井也快干了。你借我水的时候,你媳妇没少跟你吵架吧?我每次去你家接水,你嘴上不说,你媳妇的脸色我看得见。我不怪她,换作是我,我也不乐意。”

“一个外人隔三差五来家里接水,又不说什么时候是个头。换了谁家媳妇都会甩脸子。你夹在中间也难做人,所以你后来主动把水挑到我家来,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不让你媳妇看到我来接水,省得她跟你吵。”

张海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窘迫。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话。

“我没有怪你。真的。”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这口井花了我六万块,是我爸用命换来的钱打的。我不想再跟任何人借水,也不想再把水借给任何人。我自己都不够用,我凭什么借给别人?”

“可你也用不了那么多——”

“我养着猪,我家老太太天天要洗澡,你觉得够?”

张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块牌子,摇了摇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几十年的老邻居,我不想把关系搞僵。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就会有人来借水。后天会有第二个,大后天会有第三个。

我不是圣人。我没有义务满足所有人。

牌子挂出去的第二天,事情就开始发酵了。

村里人从我家门口经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些人假装没看到,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有些人站在那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到。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花那么多钱打井,还不让人借,什么人呐。”

“他这是跟村里赌气吧?通不上自来水,心里不平衡。”

“再怎么不平衡,也不能把事做得这么绝。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至于吗?”

“听说他那口井水质特别好,比自来水还好。难怪他不让别人借,原来是吃独食。”

这些话从院门外面传进来,一句一句地砸在我身上。

我在院子里听到了,但我没有出去。

我妈也听到了。她坐在屋门口择菜,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妈。”

“嗯。”

“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说累了就不说了。”

她没回答,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慢慢地走进了厨房。

那天傍晚,赵德茂从我家门口经过。我不知道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到我门口的时候突然刹住了车,看着那块牌子,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见惯不惊的了然,好像他早就料到我会做这种事。

他盯着牌子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电动车没熄火,人也没下来,就那么骑着车隔着院门冲我喊了一声:“老丁,你这牌子挂得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一个村的,你这样搞,伤和气。”

他没等我回答,电动车猛地加速,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青烟,走了。

我看着那辆电动车远去,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白铁皮在夕阳下闪着光,红色的大字被余晖镀上了一层金色。

水不外借。

四个字,清清楚楚。

第八章 来的人越来越多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的要热闹。

先是张海的媳妇刘兰来了。她不像张海那样含蓄,站在院门口就开腔了,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丁志远,你出来!你挂那牌子什么意思?我们家老张前前后后给你挑了多少担水?你现在水井打好了,翻脸不认人了?”

我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隔着那块铁皮牌子看着她。

“刘兰,我没说不认你们的好。但那是两码事。你们以前帮我,我记着。以后我不借水给你们,也是我的本分。这口水井是我花六万块钱打的,不是村里免费发的。你们家用自来水,入户费三百块。我花六万块打的井,凭什么免费给你们用?”

刘兰噎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算这笔账。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不小气。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

刘兰气得直跺脚,指着那块牌子骂了几句难听的,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听不太清,但大意是说我这人不讲人情。

刘兰走了以后,又来了几个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想借水的,有的是来劝我把牌子摘了的。

“老丁,你这牌子挂在这儿,影响多不好?别人还以为咱们村的人多没人情味呢。”

“没人情味的是我,不是咱们村。你不用替我觉得丢人。”

“你这话说的——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把事做这么绝,以后怎么相处?”

“我以前好说话,也没见你们怎么跟我相处。”

那人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劝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是真心觉得我做过了,怕我以后在村里不好做人。有些人是觉得我坏了规矩——在这个村子里,你不能太出格,不能太特殊,不能让别人难堪。你一旦这样做了,你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我知道。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这村子里活了四十多年,该在乎的都在乎过了,该忍的也都忍过了。到头来,我连一口水都配不上。我现在只想守住我自己的这一口井。

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少看一些脸色,少说一些好话,少弯一些腰。

第九章 村两委会议

赵德茂打了电话来,说有事情要商量。

村里开会,一般都在村委会那间大屋子里。一张长条桌,两边摆着塑料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各种各样的奖状。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德茂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的白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赵长河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妇女主任王秀兰也在,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干,像旱了很久的地。

赵德茂清了清嗓子。

“老丁,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就是想跟你聊聊,你门口那个牌子的事。”

“牌子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赵长河的笔往桌上一摔,叽里咣当地弹了两下,“‘水不外借’,你这不是打我们村委会的脸吗?全村都在搞自来水工程,你一个人挂个牌子说不借水,你让上级领导下来检查的时候怎么想?人家一看,哟,这村连水都吃不上,还得自己打井,还得挂牌子不借水,我们村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赵长河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管钱管账,迎来送往,跟各方打交道,最懂什么叫“工作留痕”。他最怕的不是村民没水吃,是上级领导看到痕迹。

王秀兰在一旁帮腔:“老丁,都是一个村的,有话好好说。你挂那个牌子,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村吗?”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赵德茂端起茶杯喝水,吹了好几次浮沫,就是没喝进嘴。赵长河的笔在纸上画圈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什么符号。王秀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得像贴上去的。

“你们说完了?”我问。

赵德茂放下茶杯,看着我。

“说完了,该你了。”

“好。我说几句。

“第一,我家没通自来水,不是因为我没交钱,是因为你们说‘经费不够’。经费不够我理解,但为什么赵德茂的小舅子家在村尾,单独给他铺了三百米的管子?他的经费就够了,我的就不够?

赵德茂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赵长河的笔停了。

王秀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像一块干裂的墙皮,唰地掉了下来。

赵德茂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又变成了那种锋利的东西。

“老丁,你说这些话,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你去告。我等着。”

赵德茂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在他的经验里,村里的老百姓面对村干部,再怎么不满,最后都会服软。因为没有证据,因为不敢得罪人,因为怕报复。

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已经花了六万块打了井。我已经做好了以后不跟任何人往来的准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德茂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老丁,你回去好好想想。那个牌子,该摘还是摘了。”

他没有等我回答,拿起搪瓷茶杯走了出去。

赵长河收拾笔记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了。

王秀兰头都没抬,夹着本子快步走了出去。

我最后一个离开。村委会的灯关了,门锁了。

站在村委会的台阶上,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天快黑了,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巨手。

但我知道,它抓不住我。

第十章 水

那之后的几天,找我的人更多了。

有来说情的,有来骂街的,有来看热闹的。院门口一天到晚不断人,像赶集一样。

我把铁门关上了。不是锁死,是关上。如果有人敲门,我妈会去开。她腿脚不好,走得慢,但耳朵灵,谁在门外说什么,她听得到。有时候她会跟人聊几句,语气不咸不淡。她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到了这个年纪更不会。她只是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不争不辩,但也不退不让。

赵德茂又来了。

这次他没骑电动车,是走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吹过,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人,我没看清是谁,大概是村干部或者他找来的帮手。

三个人往院门口一站,把路都堵了大半。

“老丁,开门。我们谈谈。”

我把门打开,但没有让他们进来。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臂搭在门板上。

“就在这谈吧。”

赵德茂看了看那块牌子,眉头皱了一下。

“老丁,我跟你说实话。你家的自来水,不是我们不想给你通,是确实有困难。你住得远,成本高,村里经费实在不够——”

“够了。”我打断他。

赵德茂被我打断,愣了一下。他大概不习惯被人打断。

“赵书记,我花了六万块钱打了井。那天,你也看到了吧?打井队在村口那几天,轰隆隆的声音你们听不到吗?五台机器连轴转了五天,院子里堆满了管材和泥沙。全村人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赵德茂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在等我说‘等等,我们想办法’。”我说,“你一直没等来。一直没等来,一直没等来。等到今天,我到村委会找过,到你家找过,最后等来的是一场‘调解会’。在调解会上你没有说一句给我通自来水,你只说了那块牌子不合适。”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不再装和事佬了,脸上那层面具被我的话硬生生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阴沉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脸。

“丁志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让你知道,这口水井是我自己打的。花的是我自己的钱,用的是我自己的地。跟村里没有一毛钱关系。这水是我的,我不借,谁也拿不走。”

赵德茂身后那个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我说:“丁志远,你这是什么态度?赵书记好心好意来跟你商量——”

“好心好意?”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大概不太好看,“他好心好意,为什么我家到现在还没通自来水?为什么赵德茂的小舅子能通?为什么赵长河的侄子能通?为什么村干部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通?”

赵德茂伸手拦住了身后那个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不是服软,是换了一种打法。

“老丁,你今天让我很难做。”

“你当初不给通自来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很难做?”

赵德茂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很累。我不是一个喜欢吵架的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跟谁吵,更不是让谁难堪。我只是想要一口自己的水,吃一口安生饭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赵书记,你回去吧。”

“那个牌子……”

“牌子我不会摘的。”

赵德茂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张被岁月和权力浸染了很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困惑——他大概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为了几桶水,把全村人都得罪光。

他永远不会明白的。

他从来没缺过水。

他家的三层小楼,每一层都有水龙头。厨房、卫生间、阳台、院子,连楼顶的花园都接了水管。他拧开水龙头就有水,他从来不需要知道没水是什么滋味。他从来不需要提着桶去别人家借水,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需要低三下四地说“借点水用用吧,明天就还”。

他不会懂的。

他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屑,有警告,有“你等着瞧”的意味。

我关了门,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我妈种的丝瓜爬满了架子,黄色的花开了一朵又一朵。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着,嗡嗡嗡的,像一架架小小的飞机。

我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我。

“喝口水吧。”

“妈,这是咱家自己的水?”

“你自己的水。你花六万块打的,当然是你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质报告说得没错,这水确实好。没有以前井水的涩味,没有漂白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安心。是终于不用再求人的那种安心。

第十一章 赵德茂的算盘

赵德茂没有再来找我。

但他做了一件事,后来我才知道。

他去县里告了我。说我私自打井,未经审批,非法开采地下水。说我家那口井影响村里的自来水水压,导致其他村民用水困难。说我挂牌“水不外借”是在制造矛盾,破坏村里的和谐稳定。

这些话是张海告诉我的。他说他去村委会办事,在门口听到了赵德茂跟人打电话。

我不意外。

赵德茂当了快二十年村支书,最擅长的就是用上面的手来压下面的人。他不需要跟我吵,不需要跟我打,他只需要让上级觉得我是个刺头、是个麻烦、是个影响稳定团结的隐患,自然有人来收拾我。

我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来查我的井,没有人来说我的水压影响了别人。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替我把这件事扛了。

那个人是刘师傅。

县里有人下来调查的时候,刘师傅把他二十多年的打井合同、水质检测报告、水层分布图全部摆了出来,说丁志远这口井的水层跟村里的自来水不是同一个地下水系,互不干扰,采水量经过他测算,符合相关规定,不存在超采。至于审批手续,他主动承认了自己没有让丁志远先去办手续,说是自己的责任。

我不知道刘师傅为什么要帮我。我只是他的一个客户,生意做完就没有关系了。钱货两清,谁都不欠谁。

但当赵德茂在县里的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传来时,张海在门口喊我出去,幸灾乐祸地说:“老丁,你这场仗打赢了。”

我站在院子里,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向外面。张海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兴,好像打胜仗的不是我,是他。

我没那么高兴。

我花了六万块钱,终于在自家院子里打了一口井。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不是谁的恩赐,更不是谁的胜利。我付出的代价比赵德茂想象的重得多,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六万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

第十二章 雨夜

那年夏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村子外面的河涨了水,漫过了桥,把村口的菜地淹了大半。赵德茂带着村干部们穿着雨衣胶鞋,在村里来回奔走,组织排涝。大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各家各户注意安全,老人小孩不要出门。”

镇上来了领导,赵德茂满脸紧张地跟着,汇报水情,请示方案。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件白衬衫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我在院子里看到赵德茂从我家门口经过,带着一个穿雨靴的年轻人。年轻人不认识,大概是镇上派来的。

他看到我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站在雨里看了我一秒钟,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水花溅起来,打在他卷起的裤腿上。

那一眼没有敌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和雨里两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他不是坏人。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给村里办过不少实事。修路、通电、装路灯,哪一样都有他的功劳。他只是在分配利益的时候,优先照顾了自己人。

这是他的选择。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的逻辑里,这叫作“先富带动后富”,先让自己人过上好日子,再慢慢惠及其他人。

但在我这里,这个逻辑走不通了。

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等不起了。

那一夜,雨很大,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我妈在屋里睡着了,猪圈里的猪也睡了,只有雨还醒着。院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面,雨水打在铁皮牌子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架破旧的钢琴。

“水不外借”四个字在雨夜里看不见了。但我摸着那块铁皮,能感觉到它还在。

我跟自己说,你没错。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想在这大雨天,不用担心家里的水缸会空。

仅此而已。

第十三章 张海的水井

第二年春天,张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也打了口井。

不是因为我,他说。是因为自来水的水压不稳定,一到用水高峰他家二楼就没水。但他打井的位置,选在我家旁边,井深也差不多是一百三十米。

打井队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跟刘师傅说:“老丁家能打出好水,我家肯定也行。”

刘师傅还是那句话:“不敢保证。打井三分技术七分运气。”

老张运气不错,一百二十米出了水。水质比我家的差一点,硬度高了些,但比他以前那口老井强太多了。

出水的第二天,他来找我。站在我家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笑嘻嘻的。

“老丁,你家那口井多少钱来着?”

“六万。”

“我家也是。”

“那你比我深?”

“浅了十米,少花了几千块。算来算去不还是六万么。”

他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他没有提借水的事,我也没有提挂牌的事。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今年的庄稼,聊了一会儿猪价,聊了一会儿村里新修的路。

临走的时候,他看着那块牌子,说了一句:“有时候把事情做绝了,反倒简单了。”

我琢磨了这句话很久。

也许他是对的。进也不行退也不行的时候,不如停下来,划一条线。线这边是我的,线那边是你的。谁也别过线,谁也别难受。

第十四章 水源地

后来我才知道,我家的井正好打在一条地下暗河上。水量充足,水质优良,在方圆几十里地都算是难得的好水源。

好到什么程度呢?

县里一个做矿泉水生意的老板专程开车来过我家,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瓶水带回实验室化验,之后打电话来说,愿意出价买断我家井的取水权。

那个老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专业,给我报了一个让人心动的价格。不是几万,是六位数的开头。

我妈说:“卖了吧。你花六万打的,人家出十几倍,划算。”

卖?卖了,我自己喝什么?继续去张海家借水?还是等着村里突然发善心给我通自来水?

我不卖。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以后。钱再多,总有用完的一天。可地下这条河,只要不滥用,够我喝一辈子。只要地球不爆炸,这口井就不会干。这笔账,再没读过书的人也能算明白。

矿泉水的老板又来了一次,这回开的价比上次更高。我泡了一壶我自己井水烧的开水,摘了几片我自己种的薄荷叶子放进茶杯里,端给他喝。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确实不错。”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了那块牌子一眼,摇了摇头。

“可惜了。”

“不可惜。”我说,“水就在这里,不会跑。”

他笑了笑,钻进车里,走了。

赵德茂托人带话,想用村里的地跟我换。

我回了两个字:“不换。”

那口井现在是村里的传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恨。

但没有人敢再来借水了。门口那块牌子,一直在。

风吹日晒,雨打霜冻,白铁皮有些生锈了,红色不干胶也褪了色,“水不外借”四个字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斑斑驳驳。我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更粗更重。

不是为了气谁,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不容易。

好不容易得来的,就要好不容易地守住了才行。

第十五章 和解

二〇一九年秋天,村里换届了。

赵德茂没有再当村支书。他年纪到了,主动退了。新来的村支书姓陈,三十多岁,说话不像赵德茂那样绕弯子。

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来我家。

那天傍晚,陈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骑着一辆半新的电动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从我家长长的巷口骑进来,到了院门口停稳,电动车的支架一撑,人下来,整了整衣领,站在门外朝里看。

“丁叔在家吗?”

我打开门。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但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是新来的村支书,姓陈。您家自来水的事,我翻过以前的底账,确实是村里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商量,是跟您道歉。”

道歉。

这个词,我在这村里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听到。

赵德茂当了二十年村支书,从来没跟谁道过歉。他的逻辑是,村干部代表上级,上级不会错,所以村干部也不会错。就算错了,那也是执行中的小问题,不值得专门道歉。

可陈芳道歉了。

“丁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村里出材料,镇里出人工,给您家把自来水接上。主管道到您家这段,三百多米,全部由村里负责。您不用出一分钱。”

“不用了。”我说。

陈芳愣了一下。“您不用跟我客气,这本来就是村里亏欠您的。”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了。我花了六万块打了井,水质比自来水好,水量够用。你现在给我接自来水,我用不上。你再让我花六万块去接自来水,我没这个钱。你免费给我接,我欠你一个人情。接上了我也不用,浪费。”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门口这块牌子……”

“这块牌子我得留着。”

“为什么?”

“为了提醒以后的村干部,别再把老百姓当傻子。”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

陈芳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真。

“丁叔,我记住了。”

她走了。电动车吱吱呀呀地从巷口骑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晚霞照在上面,把“水不外借”四个字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以后的血。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块牌子摘下来。

但不是现在。

尾声

今年是我打井的第八个年头了。

井水还是那么足,那么清,那么好喝。

我妈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喝这井水,牙齿还好好的,能啃得动骨头。村里人都说她是沾了这口井的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次看到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我家井里打上来的水,我心里就踏实。

门口那块牌子还在。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边角也卷了,字迹褪了好几回,我描了好几回。

陈芳当了三年村支书,干了不少实事。村里的路重新修了,路灯装了,垃圾有了专人清理。去年她还牵头在村口建了一个小广场,装了健身器材,老人们有了活动的地方。

她好几次路过我家的时候,都会跟以前一样,冲着屋里喊一声:“丁叔,水够用吗?”

“够用。”我也每次都这么回答。

“够用就好。”

张海的那口井也还在用。他家的自来水也没断,但他说他更喜欢喝井水,说有“地气”。我不知道什么叫“地气”,但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有时候我们会坐在他家院子里,泡一壶井水茶,聊一些有的没的。他新娶了儿媳妇,在上海打工的儿子带回来一个四川姑娘,嘴甜,见人就喊叔叔伯伯。

“老丁,你那牌子该换了,都锈成那样了。”

“还能用。”

“不是能不能用的事,是太难看了。别人来村里一看,还以为咱们村多不团结呢。”

“咱们村团结过吗?”

老张想了想,灌了一大口茶,没回答。

村里人有时还会提起当年的事。有人说我犟,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不讲人情。也有人说我做得对,说要不是我这口井,村里人不会知道村干部做事有多不公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那口井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不是为了那六万块钱,不是为了跟谁赌气。

是为了以后的日子,能挺直腰杆。

为了我妈想喝多少水就喝多少水,不用替我省着。

为了以后再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借点水用用吧”。

有些人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讲人情。没关系。

水在我自己井里,日子在我自己手里。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人情没有标准答案,过日子也没有统一模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我认我的命,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做。

六万块买一口井,值得。

那块牌子,也该留着。

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记住——有些东西,来之不易。

守住了,就不能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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