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一家五口突然消失,15年后我爸喝醉告诉我:咱家地窖下挖五米
我舅舅叫宋德厚,是我妈唯一的弟弟。
说“叫”这个字,是因为从十五年前那个秋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我舅妈、大表姐、二表哥,以及刚满四岁的小表弟。五口人,一夜之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那年我十岁,上小学三年级。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六,我妈在厨房包饺子,羊肉大葱馅的,因为我舅和我爸都爱吃。饺子包了三盖帘,白生生地摆在案板上,我妈还特意多剁了一碗蒜泥,因为我舅吃饺子必须配蒜泥,不配就跟你急。我爸把那瓶存了好几年的汾酒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放在桌子正中间。
饺子煮好了,酒倒上了,人没来。
我妈等了一个小时,又等了一个小时。饺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来回热了三次,皮都煮破了。她让我爸去舅舅家看看,我爸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回来了,脸色不太对,站在门口没进屋,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鞋底的泥。
“不在家。”他说。
“不在家?”我妈把第四锅饺子捞出来,锅里的水冒着白汽糊了她一脸,“是不是去镇上了?”
“不像。”我爸低着头换鞋,“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门锁着,喊了半天没人应。问了隔壁马婶,说昨儿晚上就没见着人。”
我妈笑了,说可能一家子临时出门走亲戚了,乡下人串门子不稀罕,说不定明儿就回来了。她把饺子倒进垃圾桶,盖上了盖子。
明天没回来。后天也没回来。
一直到第五天,我妈终于慌神了。她给舅舅厂里打电话——舅舅在镇上砖瓦厂当会计——厂里说宋德厚三天没来上班了,也没请假,电话打不通。我妈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在舅舅家院子转了一圈,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了看,说家里没有打斗痕迹,东西也整整齐齐的,不像出什么事。又问有没有债务纠纷、感情纠纷,我妈说没有,我舅老实人,不欠人钱,也不跟人红脸。
民警做了个笔录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可能自己走的,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妈心里一扎就是十五年。
头两年,我妈隔三差五就去舅舅家那院子看看。门锁换了,她进不去,就趴在门缝往里瞅。院子里的月季没人浇,旱死了;墙根的鸡笼还在,但里面没有鸡了,积了半笼子雨水,绿汪汪的,长了一层蚊子;厨房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从那个洞看进去,灶台上还摆着一碗发了霉的剩饭,灰绿色的霉斑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我妈看着那碗剩饭,在门外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一碗没人收的剩饭,比任何遗书都更让人心碎。它说明那个离开的人压根没想过要离开——他是打算回来的,饭都没倒,门都没锁,也许只是出门办个事,办完就回来,把那碗饭热一热继续吃。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舅舅在外面欠了赌债,跑路了;有的说舅妈跟人私奔了,舅舅带着孩子去追了;还有的说碰上人贩子了,一家五口被拐走了。这些说法我妈听了都不吭声,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在外头。但我见过她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不哭,不动,就仰着脸,像个等雨停的人。
我问我爸,舅舅到底去哪儿了。
我爸说,不知道。
他每次回答“不知道”的时候,声音都会微微顿一下。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是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停顿。十岁的我听不出来,二十岁的我回忆起来,才觉得那个停顿里藏着什么东西,像石头缝里夹着一根针,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十五年后,那根针终于扎出来了。
那年我二十五岁,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过年回老家,除夕夜陪我爸喝酒。我妈炒了一桌子菜,春晚在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响着,窗外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火光照得窗户一亮一亮的。我妈吃到一半先去睡了,剩我和我爸两个人坐在桌前,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老白干,面对面地喝着。
我爸那晚喝得有点多。他平时不怎么喝酒,血压高,我妈管得严。但那天是大年三十,我妈破例让他多喝了两杯。两杯下肚,他的话匣子就开了,从村里谁家生了二胎讲到谁家盖了新楼,又从盖楼讲到当年他盖我们家这房子的时候,地基挖了多深。
“两米。”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挖了两米,全是石头,镐头都刨卷刃了。”
“地基够深了,咱家房子结实。”
“地基是结实的,”我爸又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溢出来一点,“但你知道不,咱家地窖下面,还能往下挖。”
“地窖下面?”我夹了一粒花生米。
“对,再挖五米。”他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杯子墩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五米,就到头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窗外的烟花炸开,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照亮,我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但又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神情,像个小孩子怕黑又不敢叫人,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里唯一的那盏灯。
“爸,你喝多了。”我把酒瓶拿过来,想给他再倒一杯,实际上是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他没让我倒酒。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五个指头像铁箍一样扣在我腕子上,掐得我骨头生疼。
“你舅舅一家子,”他一字一顿地说,“就在那底下。”
那晚的酒瓶子倒了,酒液流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哭。我爸说完那句话后,趴在了桌上,打起了呼噜。我推了他两下,他没醒。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面是我爸的花白头发和压在胳膊底下的半张脸,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吃剩的饭菜。电视里李谷一正在唱《难忘今宵》,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炸,把整个夜空炸成了白昼。我坐在那片白光里,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
地窖下面,再挖五米。
舅舅一家五口。
我用了整个初三来想这件事。大年初一初二走亲戚,我跟着我妈去了几家,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磕头拜年收红包。初三那天,我跟我爸说我要去地窖里拿几棵白菜。
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中,然后又落了下去,劈开一根木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嗯。”他说。就一个字。
地窖在院子西南角,盖着一块厚水泥板,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搬开石头,掀开水泥板,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烂白菜叶子的气味扑面而来。我顺着木梯子爬下去,地窖不大,七八个平方,靠墙码着一排大白菜,旁边堆着几袋土豆和红薯,角落里放着几坛子腌酸菜。头顶上那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地窖像一个巨大的、埋在地下的保险柜。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水泥地,干干的,凉凉的,很结实。不像挖过又填上的样子。
我用手掌拍了几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空心砖的那种空响,也不是实心岩石那种死板,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一种很厚实、很密的响,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传递。
我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气,地面在我的手掌下纹丝不动。我想起我爸说的“再挖五米”,也就是说,地窖的水泥地面往下五米,才到“头”。那现在的这层水泥底下是什么?如果是填土,前面十四年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舅舅一家五口如果真的埋在底下,这十五年来,我妈在地窖里拿过多少次白菜、取过多少次土豆,她会不会踩在上面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比别处更凉一些?
我从地窖里爬上来的时候,我爸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斧头插在木墩上,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堆没劈的,还带着湿气的松木。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挖。
不是因为我不好奇,而是因为我怕。我怕挖下去真的挖出什么来,挖出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真相,挖出我妈这十五年来每个失眠的夜晚都在猜测的那个答案,挖出我爸藏了半辈子的那个秘密。我更怕的是,挖出来的东西会把我现在拥有的这个家——这个不完整但至少还在运转的家——彻底撕碎。
但答案不是你不去找它,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初三晚上,我妈睡下之后,我端着两杯茶走进我爸的卧室。他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接过茶杯,没有看我。我在床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头发麻。
“爸,十五年了。”我说。
他没接话。
“舅舅一家五口,”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到底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地窖下面埋着五口人”这个信息在我的认知里只有一种解释——杀人、埋尸、隐瞒。我爸如果真的是那种人,那我这二十五年的人生算什么?一个罪犯的儿子?一个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人?
我爸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像一个背着石头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有人问他“你要不要放下来歇一会儿”,他不敢放,怕一放就再也背不起来了,但他实在太累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在发抖,“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问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咳嗽。暖和和的房间里,我爸的手指捏着玻璃杯壁,指腹被热茶烫得发红,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就那么捏着。
“我在你心里,”他慢慢地说,“就是这种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怀疑之后的心碎。那种心碎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几乎是求他了。
我爸放下茶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翻出最小的一把,递给我。
“明天白天,”他说,“你拿这把钥匙,去镇上信用社,开409号柜。你舅舅走之前存的东西,他说等他儿子满十八了交给他。他儿子现在已经十九了,可我们谁也找不着他。你是他外甥,你替他拿,应该也说得过去。”
“信用社?保险柜?”
“看完你就知道了。”我爸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那个柜子我替你续了十四年租了,今年再不取,我怕是续不动了。”
大年初四,信用社刚开门我就去了。409号柜在最后一排,最下面一层。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柜门,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有装。
信封上写着六个字:“沈建国亲启。”
沈建国是我爸。
我没有拆。我把信封揣进怀里,骑了一个小时的电动车回了村。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走进院子,把信封递给他。他看了信封上的字,手抖了一下,拿过灶台上的菜刀,把封口裁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舅舅写的亲笔信。我爸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他没看信上的内容——他早就看过了。
信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姐、姐夫: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带着家人在很远的地方了,远到你们找不到我,我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不能回去。
我在砖瓦厂做了十二年的账,前年新来了个厂长,让我做假账。他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上面查不到的。我开始做了,一笔两笔的,后来发现不是假账那么简单,他在用厂子洗钱。那些账目如果被查到,不是罚款的事,是要坐牢的事。
我手里有他的证据。
他不知道我有证据,但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年初他让人给我带了话,说要么跟他干,要么全家出事。我不敢赌,我不能拿你嫂子和三个孩子的命去赌。
所以我跑了。
厂里欠我的工资我不要了,家里的东西我都不要了,那碗饭还在灶台上,姐你如果去看过,替我收了吧。烂在那里我看着心里难受。
姐夫帮我租了那个保险柜,把证据和这封信放在里面。他说万一将来有一天我回不来了,至少你能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姐夫让我告诉你,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就联系你,但这几年他也没收到过我的消息。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那个电话打不通了,他大概也联系不上我了。
姐,我对不起你。爸妈走得早,你把我拉扯大,我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别找我,别等我。如果有一天我混出个人样了,我自己会回来的。
弟 德厚
2009年8月”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
我把信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眼泪把信纸洇湿了一小块。我爸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擦脸,又擦擦信纸,擦不干净。
“那地窖下面五米,到底有什么?”我问。
我爸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冬天的寒风吹散了。
“什么都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了。
“我想告诉你,你舅舅一家子像埋在地底下一样,挖都挖不出来了。不是死了,是找不到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喝多了,说了一句混账话。可你知道不,这十五年,我有时候真觉得他们就埋在咱家地窖底下。那种感觉太真了,真到我半夜想起来都睡不着。一个人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像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连张寻人启事都不敢贴。那种感觉跟死有什么区别?”
他猛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咳得脸都红了。
“我没保护好你舅舅,我是他姐夫,我没能把他留下。”
风把那根烟的烟灰吹散了,散在白茫茫的院子里,像一捧没有人认领的骨灰。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我的眼泪和汗渍弄得有些模糊了。
但我清晰地记住了最后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混出个人样了,我自己会回来的。”
初七那天我回了省城,走之前把那封信拍了下来,存进手机里,又把我爸续了十五年租金的那个信封贴身收好。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那家砖瓦厂的消息,厂长换了三任,最初那个据说后来因为别的案子进去了。我一层一层地查,像是剥一棵烂掉的白菜,剥掉一层,烂的,再剥一层,还是烂的。剥到最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剩下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腐味。
但我不会停止找他们。五口人,不是五粒灰尘。他们是我的舅舅、舅妈、大表姐、二表哥和小表弟。大表姐今年该三十了,也许已经嫁了人;二表哥二十八,也许在外面打工,也许自己当了老板;小表弟十九了,舅舅临走前给他在信用社存了东西,说等他满十八了就给他。
我已经迟了一年。
我没有再问我爸关于地窖的事,他也没有再提。但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那个地窖里坐一会儿。白菜越来越少,土豆和红薯也在换季,但那个空间没有变,水泥地面还是凉凉的,头顶那盏白炽灯还是发着昏黄的光。
有时候我坐在那里,能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烂白菜,不是泥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燥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也不知道那下面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舅舅说过他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我会替他守着这个地窖。守着这十五年来没有人碰过的那个地方。
不会再往下了,五米太深。
我在上面等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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